“詩劇一體”
——略談郭沫若歷史劇中的現(xiàn)代詩

劉梓萌，高運榮

（雅安職業(yè)技術學院 經濟與管理學院，四川 雅安 625000）

一、作為愛國主義詩人符號的“屈原”

在20 世紀初至40 年代那個風雨飄搖的時代，戰(zhàn)爭不斷，人民生活疾苦。端午節(jié)所具有的悼亡色彩，逐漸被擴大為對國殤的紀念，端午節(jié)在1941 年被《新華日報》號召立為詩人節(jié)。兩千多年前自沉汨羅江的屈原與20 世紀40 年代的中國文人穿越歷史本身的風雨，形成精神上的相互映照。詩人節(jié)的發(fā)起，是郭沫若、聞一多、戴望舒、艾青等諸多文學界文藝界重要人物呼喚所致。“詩人節(jié)之所倡設，實與整個社會有關”“舉國在同一崇高的理想下共赴國難，頭可殺而節(jié)不可辱；此理想是詩的本質，此艱苦為詩的本詩”。由此可見，當時文藝界確立詩人節(jié)，與中國現(xiàn)代社會文化語境密切相關。當時的民眾，迫切地需要從以屈原為代表的詩人中汲取力量，共赴國難。

郭沫若對屈原的關注，并不僅限于詩人節(jié)之后，早在1920 年，郭沫若便在《湘累》中塑造出純潔而高尚的詩人屈原形象；1935 年，寫出了學術長文《屈原研究》為屈原正名。在詩人節(jié)成立的第二年，郭沫若便創(chuàng)造了歷史劇《屈原》。屈原本身的愛國意義是其受到郭沫若等大眾關注的緣由。

從郭沫若選擇“屈原”這個千古流芳的歷史人物經歷進行藝術化加工時，這部歷史劇作注定蘊含著濃厚的詩性色彩。相隔兩千多年的兩個詩人在同樣的時代命運背景之下的精神共鳴，共同造就了20 世紀40 年代轟動一時的歷史劇——《屈原》。

二、以詩入劇：《橘頌》的道德之美

在《屈原》這部劇作的第一幕戲中，屈原在清晨橘園朗誦的詩歌便是《橘頌》。這首《橘頌》在整部歷史劇中共出現(xiàn)多次，由屈原送給宋玉，宋玉授與嬋娟，屈原再次送給嬋娟，貫穿整個劇本。《論語》中有言，“《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詩歌給予人類的是不同于生理快感的精神愉悅。“興觀群怨”論說的便是詩歌的社會功用，朱熹對于“興”有更加明晰的界定——“感發(fā)志意”“托物興辭”，葉朗稱之為“所謂‘興’，就是說詩歌可以使欣賞者的精神感動奮發(fā)。”

在《橘頌》出現(xiàn)的第一次，即屈原授詩于宋玉，便是“詩可以興”的審美再現(xiàn)。屈原在暮春之時，在橘園頌詩，此時橘園尚有殘橘在枝頭。在第一幕出場的屈原，尚未被鄭袖所污蔑，飽含激情高昂的報國之志。此時屈原將《橘頌》贈予宋玉。宋玉讀罷在惶恐與喜悅中問道，“先生，你這真是為我而寫嗎？”屈原回答說，“是，是為你寫的。”宋玉再言“我怎么當?shù)闷鹉兀俊鼻f，“我希望你當?shù)闷稹！睆那袼斡竦倪@番對話，可以看出來，屈原試圖用《橘頌》這首詩引導自己的弟子宋玉成為為真理而奮斗、堪比古代伯夷的人物。《橘頌》這首詩的出場，便具有濃厚的道德感化意味，這種感化意味與儒家的經世致用審美價值一致。

仔細剖析《橘頌》這首詩，其以生在南方的“橘”作為意象，從“橘”的葉、花、果出發(fā)，結合“橘”樹不畏紛紛冰雪的堅貞性格，并用“竟與橘樹同風”來謳歌年輕人志趣堅定。橘樹，生長于長江以南地界，“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橘樹是一種具有鄉(xiāng)土情懷的樹木，與屈原本人對楚國之忠有著天然的志趣相投。從另一方面來說，橘樹不畏冰雪，與屈原不為權貴折腰、剛正不阿的性格相一致，橘之精神與屈原之精神是不謀而合。在此詩最后一句，引用了伯夷的典故，并認為在戰(zhàn)亂年代，氣節(jié)尤為重要，生得光明，死得也光明。

《橘頌》再次重要的出場是屈原被誣陷，最器重的宋玉不信任屈原，精神叛離屈原。宋玉可作為當時隨波逐流、趨利避害的典型代表，不信師，不重氣節(jié)，屈原對其的苦心教導付諸東流。當屈原受到眾多貴族排擠之時，宋玉將《橘頌》授與嬋娟，并說道，“先生把這首詩給了我，同時還給了我一席很長的教訓話呢”。宋玉將屈原的諄諄教誨認為是教訓話，此時的嬋娟收獲到《橘頌》并說道，“贊美橘子的詩，橘子是我頂喜歡的東西”。宋玉與嬋娟，在屈原受迫害之時，表現(xiàn)出截然不同的態(tài)度，便昭示出二人個人命運的不同走向，宋玉趨利，嬋娟保留氣節(jié)。

嬋娟真正獲得《橘頌》是在第五幕戲，嬋娟服下毒酒后死亡，屈原將《橘頌》作為為嬋娟而頌的哀辭。嬋娟之死，詮釋出《橘頌》之大義——心胸開闊，不隨波逐流，為真理斗到盡頭。《橘頌》所彰顯的道德美與嬋娟性格所具有的匡扶正義、忠于真理達到和諧圓融。

三、詩性人物：屈原與嬋娟的悲劇之美

郭沫若在寫作《屈原》之時，并沒有選擇屈原自沉汨羅江這重要事件，而是截取屈原的一天，清晨橘園、楚宮廷內、楚國郢都東門、東皇太一廟這幾個場景并經過藝術化再創(chuàng)造了屈原。郭沫若所創(chuàng)造的屈原，包含著詩情，“思無邪”，對純潔人格有著矢志不渝的追求。屈原的出場，便充滿詩意，在清晨的橘園，朗誦《橘頌》并以“獨立不倚、不同流合污”為追求。后期遭到南后勾結張儀誣陷，面對楚懷王等人的詰難，屈原所擔憂的仍舊不是個人命運，而是整個楚國的命運——“你陷害的不是我，是我們整個兒的楚國呵！”屈原被流言所傷，眾人以為屈原已陷入迷狂，宋玉與老者等群眾為屈原招魂。此時的屈原，并不是宋玉等人所以為的“瘋了”，而是成為酒神精神的化身。眾人皆醉，屈原卻敢于當著楚國貴族，敢于諷刺張儀賣國求榮、巧言令色，告誡楚懷王不要使敖氏列祖列宗斷絕香煙血食。屈原的迷狂，是屈原通過一己之身改變楚國將崩的力量呈現(xiàn)，是個體的自我毀滅與宇宙本體相融合的沖動，是酒神精神的展現(xiàn)，是悲劇的價值之體現(xiàn)，引起讀者的憐憫與恐懼，以達到精神上的陶冶。

郭沫若原話曾評價“嬋娟——詩的魂”，作為配角的嬋娟，隨著宋玉在屈原被誣陷后的逃離，眾人都以為三閭大夫已瘋，唯有她依舊堅定不移地追尋著屈原，敢于挑戰(zhàn)南后的權威并稱其造謠生事，在監(jiān)獄中不接納宋玉、子蘭的橄欖枝，在東皇太一廟營救三閭大夫并喝下毒酒代替其去死，這些無不體現(xiàn)出嬋娟的勇敢、善良、正義。嬋娟之死，也將整部戲劇的悲劇色彩推向了高潮，劇中屈原由嬋娟之死而去往漢北做耕田種地的農民，劇外的觀眾感到了高貴精神的毀滅，而奮發(fā)精神，從而達到奇妙的精神共通。

四、純粹的詩論主張與詩意的語言特色

在對郭沫若本人的成就進行定義之時，錢理群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三十年》如是說：“在現(xiàn)代文學史上足以代表一個時代的詩人與歷史劇作家”，他以詩入劇、運詩入劇，在歷史劇《屈原》中處處盡顯詩人本色，形成一種以抒情為核心、形式自由浪漫的汪洋恣意之美。

在人物對話中，彰顯新鮮、純粹、樸素的詩論主張。在第一幕屈原與宋玉的對答之中，屈原談及自己失去了雅頌的正聲，盡量保持新鮮、純粹、樸素。這種新鮮、純粹、樸素是對百姓的尊崇，“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聲之多艱”，關心下層百姓的生活狀況，所吟誦之詩，為平民而歌，為民眾所能聽懂之詩。“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這種在詩歌上的審美主張與儒家“與民同樂”的詩論主張一脈相承。郭沫若將詩人屈原搬到戲劇的舞臺，滌蕩民眾的心靈，便是其對新鮮、純粹、樸素的詩論主張的審美實踐；以《橘頌》為代表的郭沫若詩歌對純潔道德的追尋，是其“與民同樂”的詩論主張的審美體現(xiàn)。

在人物語言中，具有詩歌的抒情特征，飽含詩的品格。在宋玉與老者等人為屈原招魂時，老者的話語具有詩歌的節(jié)奏感與韻律感，“你不要到東方去，東方有十個太陽，把金石都要融掉”“你不要到南方去，南方有吃人的蠻子，頭上雕著花，牙齒是黑的”，從東南西北、天上與地下多個方位重吟疊唱呼喚三閭大夫魂歸來兮，表現(xiàn)出強烈的抒情特征，想象奇特，構思綺麗，極具東方的神秘感。“招魂”這一情節(jié)又極具反諷意味，屈原被污蔑，民眾相信南后之言、不信任屈原卻為屈原招魂，呼喚民眾心中以為的正直、高尚的屈原，并要求屈原“回到你的故鄉(xiāng)來”。對于楚國民眾來說，他們只信任理想道德化身屈原，一旦這個道德化身沾染不純粹，會認為這個人“瘋了”，屈原為民眾而不被大多數(shù)的民眾所信任。當屈原發(fā)現(xiàn)老者與宋玉在為其招魂，發(fā)出了“你們要聽那妖精的話，說鳳凰是雞，說麒麟是羊子，說龍是蚯蚓，說靈龜是甲魚……”這大段大段具有抒情性的直剖內心的語言，展示出屈原的憤懣與不平，強烈地渲染出了悲劇感。被污蔑后的屈原，內心獨白：“我言行一致，表里如一/事實俱在，我雖死不移/要九折肱才能成為良醫(yī)/我今天知道了這個真理……”當人物進行獨白時，其展現(xiàn)的方式依舊是用押韻的詩歌來表現(xiàn)人物的思考，噴射而出的抒情獨白，最大限度地發(fā)揮了戲劇語言的自由性，展現(xiàn)出戲劇人物的詩人性格，突破了戲劇對答式的表達效果，形成了汪洋恣意的語言風格。

五、總結：詩劇一體

在當下，重讀郭沫若《屈原》，用歷史的眼光看待這部巨作，從文學審美角度來說，以現(xiàn)代詩入劇，融合詩歌于劇本之中，讓郭沫若的歷史劇《屈原》既具有戲劇的本色，又融入詩歌的美學特征，戲劇與詩歌達到和諧統(tǒng)一；從思想價值來說，以天下為己任的詩人政治家屈原是愛國主義教育的典型人物，嬋娟則是正義與美的化身，二者激勵著當代有志之士為報效祖國而不懈奮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