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升(鄭州西亞斯學院,河南 新鄭 451150)
“吸血鬼”作為古老傳統的神秘符號,受到了諸多文藝作品的青睞。從最初的惡魔,到后來異化成人,吸血鬼形象的轉變使它更加成為人們的心頭所好。一個“異教徒”形象搖身一變成為神秘又充滿魅力的“超能力者”,文藝作品的加工使吸血鬼的形象更加富有人性且超出人性,變成了時代特有的文化。從第一部描寫吸血鬼形象的小說《德庫拉》到之后歌頌唯美愛情故事的電影《暮光之城》,吸血鬼這一形象越來越成為一種對現實生活的反思和對理想生活憧憬的代表。
與很多類似題材的電影相同,《唯愛永生》延續了對吸血鬼神秘形象的刻畫,它將主人公設定在了充滿古老韻味的現代之城,將“吸血鬼”的習慣也描寫得非常細致到位。不同的是,導演賈木許將自己獨有的文藝氣質和疏離感展現得淋漓盡致,他用經歷了幾個世紀變遷的吸血鬼的視角觀察文藝的復興與落寞,反思時代改變帶來的人性的改變。《唯愛永生》實現了對于吸血鬼形象的突破與再造,這部充滿怪誕的文藝片將吸血鬼這一形象變成了古老文明的遺跡,以他們的思考和行為來丈量現代人的生活習慣,窺探同一時代下,另類人的內心世界。
縱觀吸血鬼的影史,不乏高冷氣質的俊美形象。比如《夜訪吸血鬼》中的安妮賴斯,《吸血鬼日記》中年輕的吸血鬼兄弟和周圍的俊男靚女,以及《暮光之城》中的愛德華一家,他們都是擁有某些超能力的貴族形象。《唯愛永生》延續了人們對于吸血鬼的“刻板印象”,主角亞當和夏娃堅持古老的禮儀,比如見面吻手禮以及男方為女方脫下手套等,可以看出他們是貴族。同時影片中所有的吸血鬼對“飲食”極為挑剔,他們只能靠所謂的“尖貨”來維持生命,這也突出了他們的高貴。導演利用這些特點來強調吸血鬼的獨特,他不像其他影視作品那樣給吸血鬼扣下一個反動叛逆的帽子,他視吸血鬼為帶有孤傲氣質的神。
其次,與之前幾部吸血鬼主題作品不同,《唯愛永生》中沒有過分強調吸血鬼擁有所謂的“超能力”。像《暮光之城》中每一位吸血鬼都有自己獨特的超能力,例如,讀心、預知未來等。在《唯愛永生》中的吸血鬼唯一擁有的是對時間的感知,主角夏娃可以通過觀察和觸摸得知一件物品屬于哪一年,這并不是什么特異功能,只是他們經歷過時間的證明。導演賦予主角最普通的定位,卻讓他們通過行為和感官變得偉大,這是對吸血鬼形象的另一突破。在他們身上沒有什么特別超人的地方,卻能釋放巨大的氣場,這是時間的歷練,觀眾可以通過他們實現與歷史的對話。
另外一個突破是在對人性的還原上。在影片中可以看出,導演很刻意地將吸血鬼與人劃分開,他們獨自生活在城市的暗處,與當地人格格不入。看似突出“非人”的表現,實際上在強調“人性”,比如在男女主角對話中多次強調現代化的城市帶來的污染和荒廢,其實是對“人性”的一種反思,也從側面強調這些歷經滄桑變化的吸血鬼實際上要比堪稱“僵尸”的人更像人。與此同時,電影在刻畫吸血鬼的形象時并沒有像其他作品那樣給他們設置一個比如像狼人那樣的對手來突出吸血鬼本身的強大和勇敢,反而導演讓他們陷入一個自我矛盾的狀態。他們是孱弱的,會因為對社會的失望感到絕望,也會因為時代變遷留下的遺憾而想到自殺,如此一個富有邊緣性人格的新形象使吸血鬼脫離了勇毅而多了份對人性的感知。同時在影片結尾,吸血鬼馬洛死去,失去“貨源”的男女主角在等死時喚起了獸欲,克制了幾個世紀的欲望在這一刻爆發。亞當和夏娃不是那種有優良品質的吸血鬼,他們在克制與釋放之間變成了更像人的吸血鬼。而馬洛這個本該擁有長生不老體質的吸血鬼也在吸食劣質血液后死亡,這些讓《唯愛永生》里的吸血鬼擺脫了本有的完美形象,他們是不完美的,而人也是不完美的,電影達到了對人本質的回歸。
作為歐洲獨立電影導演的巨頭,賈木許一直以其特有的“異類”風格受到觀眾的喜愛。從導演的諸多作品中可以看出他總是追求人物的一種漂泊感。無論是其處女作《漫漫長假》中居無定所的主人公,還是《天堂陌影》中只身去往他鄉的女主角,一種與生俱來的疏離感成為導演賈木許作品中人物塑造的特點。如此強的個人特點源于導演早期的漂泊人生以及多種文化的共同熏陶,正是如此,“在路上”和“孤獨感”成為判斷導演作品的一個重要符號。
同樣,在電影《唯愛永生》中,導演將自己熟悉的人物刻畫的手法與吸血鬼的形象完美地融合了起來。在影片中,身處異地的愛人讓這份愛顯得危機重重,但是在對人物性格的刻畫下,這份愛情的距離變成了最美的距離。男主角亞當是一個與世隔絕的“人”,他討厭社交,討厭人類的一切行為,而這樣一個厭世的形象卻沉浸在自己的音樂創作中。住在大城市偏遠郊區的他感受著城市的破敗,也為生命的靜止而感到乏味。他不愿意邁出自己的舒適圈,堅持用古老的座機和妻子打電話,即使想念也不會去找妻子。這種從內而外散發的戾氣和疏遠讓亞當像極了怪胎,也讓他在自己的多重身份之間找到了平衡,即在吸血鬼和搖滾名人這兩個都是“異類”的身份上達到了平衡。
相反的是,他的妻子夏娃卻是從外向內體現的疏離感。夏娃生活在居民區,人流的往來蓋不住她散發出的怪異。她的打扮與大家格格不入,即使炎熱的天氣下,也要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她享受閱讀,和正常女性不同,在她去找亞當時她的行李是兩箱滿滿的書籍。比起亞當略顯病態的疏離感,夏娃的這種遠離是一種自由的,她會嘗試屬于新時代的東西,比如智能手機。她的內心是火熱的,但外表卻高冷,這樣可愛的形象讓夏娃充滿了未知的魅力。兩個在性格上完全不同的人卻能在靈魂上相契合,這樣的人物設定和塑造,呼應了題目“唯愛永生”,也讓這份疏離感更加富有愛情的浪漫。
另外,在影片中還出現了兩個吸血鬼,一個是亞當夏娃夫婦的老友馬洛,另一個是夏娃的妹妹艾娃,這兩個形象在塑造上更像是外化的亞當和夏娃。馬洛是莎士比亞的影子寫手,他循規蹈矩,討厭破壞規則的人。他們都有屬于自己的一套規則,破壞規則的人被他們視為“異教徒”。而他們所避諱的異教徒則是妹妹艾娃,她是個隨心所欲的吸血鬼,會因為一時興起而殺人。艾娃住在被亞當稱為“僵尸中心”的大城市,她與現代生活融入得非常好,也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受到了亞當和馬洛的排斥,認為她被腐朽的文化所同化和侵蝕。不同的是,夏娃對妹妹十分包容,這是因為妹妹其實就是內心的自己,這份包容也是給想與城市有聯結的自己的。這兩個配角形象增加了電影的趣味性,也在對比下使兩位主角的孤獨感更加強烈。
“我認為自己是個注重細微詩意的小詩人。拍電影,我寧可拍一部關于一個男人和他的散步的電影,也不愿拍一個中國皇帝的故事。”這是賈木許對于自己作品的定位,他主張用最小化的形式表現最大化的意義,用偶然代替刻意,讓情感和隱喻自然流露。這種極簡主義的思想貫穿了導演幾乎所有的作品,成為他獨有的電影語言。電影《唯愛永生》也是將這種風格一以貫之,不同的是,導演加入了對于文化的思考,這種形式加強了電影的荒誕與詭異。不論從情節人物還是文本,《唯愛永生》無疑是一部披著吸血鬼外殼的文藝反思史,這也是它最巧妙的地方,因為有些故事必須要“當事人”來敘述,而這部電影就是以吸血鬼這一永生之物來陳述導演內心的文藝史。
首先在人物設定上,男女主角亞當和夏娃的名字與神話里偷食禁果的人類祖先的名字相同。這就決定了導演一開始就不把《唯愛永生》里的吸血鬼當作人們常認為的異教徒的形象,而是一部全新的人類文明史,想從他們的身上重新了解文化。同時,通過他們的對話可以了解到從古典時期到現代的著名音樂人的絕世佳作和奇聞趣事,以及作家雪萊和詩人拜倫的浪漫逸事與古怪的脾氣。影片用兩位“老人”的口吻呈現了一部文藝野史。另外,吸血鬼馬洛的設定也是充滿了導演的小心思,在電影里克里斯托夫·馬洛就是著名的莎士比亞,而真實歷史上也有此爭議,當時因為二者的文風太過相似,很多人認為馬洛與莎士比亞其實就是一個人。導演的大膽引用和幽默讓電影的文藝氣質大大提升的同時也有了對時代變遷的反思。
其次是在場景的設定上,導演擅長用簡單的布景呈現人物最真實的狀態。在《唯愛永生》里所有的場景可以總結為“古堡”和“在路上”,前者是十分符合吸血鬼形象的哥特建筑,在它的里面承載了人物們所有的迷失和迷離,有吸食血液的快感和享受自我的愉悅,也有被外界城市打斷的焦慮與絕望。后者是典型的賈木許式的行程場景,在這個過程中可以感受到城市的變化和人物心理的變化,有對古老遺跡落寞的遺憾,也有對城市生機復發的希望。導演利用簡單的兩個具體場景借主角之口講述了文明的落敗與復興。
最后則是在視聽語言的設定上,導演用簡單的剪輯方式和構圖將高冷酷炫的吸血鬼形象躍然銀幕之上。在影片中,為了表現人物對文化世界的沉醉狀態,運用了好幾次旋轉的鏡頭。從唱片機上旋轉的黑膠唱片,到錄音機里旋轉的錄音帶,《唯愛永生》將他們聯系在了一起,實現了人物的超我狀態,塑造了不一樣的吸血鬼形象,呈現了絕佳的視聽體驗。在對欲望的呈現上,導演將亞當、夏娃和馬洛三者在不同地點拿精美酒杯食血的狀態剪輯在了一起,讓三人在鏡頭的切換下漸漸迷離,簡單的鏡頭語言卻表達出了人最本質的渴望,加之古老場景的儀式感,像極了古典飲食指南,而人物在這些鏡頭中所表現的“循規蹈矩”也是對于吸血鬼文化的復盤。
在電影《唯愛永生》中,導演賦予了吸血鬼普通人的生活,重點描述了遠離世俗下他們之間的愛情故事。如同導演所說,這部影片首先是一部愛情電影,其次是描寫社會邊緣人的電影。它的巧妙在于將人物的性格刻畫與身份設定結合,重新書寫了吸血鬼的文化,也對此類憤世嫉俗的人的心理進行了剖析。
電影無論從視覺還是情節上都嚴格遵循了導演的極簡主義風格,正是這種表達方式,讓整部影片結構緊湊,反襯出人物松散又舒服的狀態,以他們的情緒來帶動整部作品的情感抒發。《唯愛永生》無疑再造了吸血鬼的后現代文化,同時也帶來了對于世界文化的反思和對愛情的歌頌。通過這些另類的文本表達,電影打造了獨一無二的吸血鬼形象,也回歸到了人性最本質的抒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