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光銳[中國醫科大學外語教研部,沈陽 110122]
20世紀末,隨著全球化浪潮的高漲,各國人文交流日益頻繁,這極大地促進世界經濟文化互動與繁榮,而使世界主義理論與世界主義文學研究再度成為新熱點,也推動了亞裔美國文學發展。
世界主義(cosmopolitanism)即cosmoc(世界)和polis(城邦、人民、市民)原意是指世界公民。諸如,古希臘哲學家第歐根尼等人首創的犬儒學派堅持真善德行,追求從物欲之下解放出來的心靈自由與人間友愛,蘊含著正義觀念。芝諾創建的斯多葛學派繼承、發展了犬儒學派思想,并倡導人類應遵守共同的自然法則,即正義、理性與法;他還提出“人人皆兄弟”“世界公民”及“宇宙公民”之人類和諧觀與世界主義倫理觀。該學派將世界主義闡釋為跨國界之人類間博愛,并“將自己視作為世界的一部分,這個世界是一個相互歸屬的聯合體,它超越了有限的親緣關系和國家關系,擁抱著全人類”。此后,柏拉圖較明確地闡述了最高至善的正義理念,他主張正義人治國,并重振理想城邦。古羅馬的馬庫斯·圖留斯·西塞羅指出:“所有人都應該是平等的,都是整個世界國家的成員,任何個體都在潛能的意義上有被公平對待的權利,有著實施他作為完全法權的人的權利。”這其中蘊含了世界主義理論中的公平、正義原則。
德國著名哲學家伊曼努爾·康德從法律、道德的世界性對正義觀做出深入的論述,并提出“世界主義的法律”與“地球公民”的構想,其中蘊含相應的哲學原理、正義理念與制度設計。諸如,他提出的世界公民法(cosmopolitan law)中以普遍友好作為達致世界公民之重要條件,表明了其世界主義倫理觀。
當代學者約翰·羅爾斯與濤慕斯·博格也倡導“人民社會”的正義原則,他強調民主國家公民之間平等正義觀,并且關注公民社會的所有人民均應秉持公平原則并彼此尊重。很顯然,正義觀的實現既可以構建公正合理的世界政治、經濟秩序,也有益于規范全人類行為準則,更有利于實現全球的繁榮穩定。進而,正義觀的傳播與研究將拓寬文學批評的視野,推動了世界文學的繁榮。誠然,文學作品融入個體性、民族性、世界性的正義觀特征。“還有另一層意思,即特指那些書寫或反映移民流散的生存狀態和地位等的文學作品。”同樣,亞裔美國經典作品聚焦亞洲移民生存特征,贊頌他們秉持的正義觀與世界主義思想。
本研究運用正義觀與世界主義理論為指導,深入闡釋亞裔美國經典小說《解說疾病的人》《美國在心中》《莫娜在希望之鄉》中亞裔族群的坎坷人生之旅,深刻揭示亞洲國家民眾經歷的戰亂及淵源;表達他們反對殖民統治、企盼和平與民族友好之愿望;同時,研究者關切美國亞裔移民多舛命運,弘揚他們反擊種族歧視與文化霸權的抗爭精神;彰顯亞裔族群追求人生價值與道德正義觀,贊頌各族民眾和諧共融的世界主義精神。
我國著名學者王寧將道德正義作為世界主義重要理念之一,他強調世界主義還包括“作為一種追求道德正義的世界主義”等十個方面。而道德正義是人們應有的道德規范,凸顯公正理念;是社會正義的靈魂,為實現社會正義提供根本保證。換言之,社會正義觀是道德正義的集中體現,它將每個人類個體視為道德關注的終極單位。博格認為,“這樣一種社會正義觀不必只是西方人或自由主義者的正義觀,人權的充分實現意味著對于所有人的實現。當某人能夠順利企及某項人權的對象時,此人的該項人權就得以充分實現”。博格沖破了西方社會所崇尚的自我中心主義壁壘,倡導世界各民族人權均應得以保障,并實現人類的共同繁榮的偉大理想。再如,馬克思主義倫理學以歷史唯物主義視角,闡釋正義與非正義區別:“在人類歷史中,凡符合社會發展規律,有利社會進步的行為和事業就是正義的;凡違背社會發展規律、阻礙社會前進的行為就是非正義的。”以上論述是對正義與非正義概念的精辟闡釋,凸顯了其深刻內涵。
由此追溯當年英國殖民印度、炮制印巴分治方案的不義行為,它是導致日后兩國沖突的最大禍根。至今仍使南亞地區戰亂不止,也阻礙了當地發展與進步,并成為亞裔文學關注的熱點之一。
美國印裔作家裘帕·拉希莉的《解說疾病的人》榮獲美國普利策小說獎等諸多大獎。該小說闡述印巴分治導致的兩國沖突給民眾帶來的殃災,表達小說作者抨擊暴力的憤慨之情與渴望和平共融、心系民眾疾苦的美好心愿;贊美亞裔流散者崇尚公正平等理念、珍惜異族友情的正義感與其閃爍的世界主義思想光輝。
該小說在短篇《柏哲達先生來搭伙》中,以第一人稱回憶印裔少女莉麗婭兒時往事。莉麗婭父親告知她印巴分治后境況:1947年的時候,印度被分了,好比一只餡餅,這塊是印度,那塊是巴基斯坦,達卡再也不屬于他們了。印裔男子以形象比喻告誡后代勿忘印度歷史、胸懷家園的正義觀令讀者贊嘆。該小說還敘述莉麗婭目睹柏哲達先生來她家做客時,與其父母沿襲用手抓飯吃的習俗;柏哲達與女孩父母講同樣的語言,就連容貌都與莉麗婭之父有幾分相似。拉希莉在文本中通過印裔少女視角感知印巴人相同的血緣與文化特征,使女孩認知產生錯位,誤認為柏哲達是印度人。此時,莉麗婭父親為消除女兒誤解柏哲達身份,特向她強調,柏哲達先生是孟加拉人,他家住東巴基斯坦,而不是印度。他為使美國出生的女兒牢記印度被分裂的情境,特意在地圖上指出從印度分出的巴基斯坦位置,還重申巴基斯坦領土又被大塊印度領土分隔成兩塊的現狀。讀者從人物敘述者惋惜、憤怒、譴責聲中,仿佛聽到亞裔民眾聲討西方霸權主義者策劃印巴分治與沖突的不義行為及惡果,深刻體悟作者憂國憂民之情。進而,莉麗婭父親還悲痛地向女兒說:“據他們最近的估計,或許有九十萬難民在印度。”其間,莉麗婭時刻關注印巴沖突新聞,她從電視中看到,在東巴基斯坦一輛輛坦克碾過塵土飛揚的大街,樓房倒塌,眾多難民逃進森林中或逃至印度邊境求生。小說作者對印巴人民悲情描寫,表達了亞裔流散者憎惡殖民者罪行與反對戰爭暴力,企盼和平的正義觀以及關切平民疾苦的世界主義情懷。拉希莉描寫的一幕幕慘景令印裔女孩備感震驚與不解:是誰制造印度分裂?是誰導致民眾慘遭涂炭?這始終縈繞在她腦海中,作者借助少女疑惑思緒引發讀者的深思。
鑒于此,研究者發掘文本歷史文化語境,探究印巴分治淵源。印度曾是英國殖民地,“二戰”后印度人民要求獨立呼聲甚高。當時,英國殖民者在撤離前,為了繼續控制印度及南亞,于1947年炮制了“蒙巴頓方案”,設立印度與巴基斯坦自治領,王公土邦可選擇加入其一。因此,導致雙方爭奪王公土邦的大規模流血事件。印巴分治時,克什米爾地區領土歸屬仍懸而未決;由此引發印巴沖突,加劇異族間裂痕,嚴重阻礙兩國經濟發展與社會進步。歷史證明,印巴沖突源于西方殖民者實施分治的不義行徑所致,其演繹的南亞動亂至今猶存。
艾里斯·馬里翁·楊指出:“我們對正義的思考,必須始于對不正義的反思。而她對不正義的反思,主要是以支配(domination)和壓迫(oppression)的觀念來進行的。”進而,楊還清晰地勾勒出壓迫包括:“經濟的剝削、社會上的邊緣化、無權力、文化帝國主義以及暴力。”換言之,印巴分治是英國殖民者導致的國家分裂與暴力之根源,即強權的支配與壓迫之不義行徑所致人民飽受磨難,這與歷史上西方列強殖民他國人民所為如出一轍。總之,筆者通過小說中兒童的視角,揭示西方列強的罪惡本質,激發人們對霸權主義者產生強烈義憤;同時,倡導和平解決國家間爭端,贊頌海外移民熱愛和平、崇尚各族友好與體悟國家命運的世界主義倫理觀。
第一代菲裔移民卡洛斯·布洛桑躊躇滿志地赴美創業,他與同胞們卻經常橫遭白人言語侮辱和人身攻擊。對此,布洛桑匡扶正義、為苦難的菲裔同胞發聲,痛斥白人的不義行為。他在小說《美國在心中》中寫道:“‘棕色猴子’是美國警察給菲律賓人的侮辱綽號,并且在警察眼中,每個菲律賓男人都是皮條客。”“有時他們正在喝酒,想找點樂子,他們就會來到我們的街區,踢打碰到的第一個菲律賓人。”作者還回憶美國文化霸權下的菲裔移民文化困境:“在美國的菲律賓年輕人,相互之間交流都是講著蹩腳的英語。當布洛桑在美國偶遇兩個哥哥時,他們也都用英語代替本土語言進行交談。”這反映了亞裔先驅者關切民族文化傳承的赤誠之心;同時,他們對同胞面臨的文化與人權危機備感憂慮。
布洛桑擔憂亞裔族群正在喪失民族文化靈魂,這印證了“沒有自己的語言就沒有自己的根本。……白人文化利用語言的暴政來壓制亞裔文化,并將它排斥在美國主流意識之外”。亞裔移民的遭遇與族裔文化困境使讀者深刻認識到霸權文化對族裔群體精神傷害與人權的踐踏,也是對道德正義之扼殺,更與世界主義思想相悖。對此,布洛桑執筆抗爭,他秉持正義、抨擊霸權主義,更為捍衛菲裔族群新的倫理身份吶喊,“他們無法阻止我再沉默下去了!我要告訴全世界他們對我所做出的惡行”。亞裔先驅者在嚴酷經歷中認識到,只有反擊統治者暴力行徑與挑戰霸權文化,才能匡扶正義,維護自身權益。
此后,布洛桑撰寫了多部作品,弘揚本民族文化,贊頌族群先驅的奮進精神,抨擊美國霸權文化弊端。其間,他還積極投身于工人進步運動,并向民眾宣傳反壓迫的行動綱領,為菲裔工人爭取自由點燃了希望之火,他也贏得了民眾的尊重。他撰寫的小說《美國在心中》備受社會追捧,且被美國展望雜志評選為最重要的五部作品之一。主人公的奮斗之旅系眾多亞裔移民崇尚平等、自由的正義觀之典范,展現了亞裔流散者護佑族裔文化傳承的奉獻精神,令讀者為之震撼與鼓舞。
此外,研究者還闡析美國白人的正義觀對主人公的人生啟迪。布洛桑回憶他在美國領導工人運動被警察追捕時,白人瑪麗安冒險把他藏匿家中而擺脫險境。他住院時,白人姐妹開導他放棄自卑感;還贈送布洛桑多部經典名著,使他重塑人生信念。白人女子對異族民眾冒死救助與關懷,踐行了各族人民平等共融的道德正義觀,此舉深深感染了布洛桑,也使他對白人印象徹底改變,他逐漸融入美國社會。從此,他酷愛文學創作,成為著名作家。他以筆抗擊美國主流話語玷污亞裔移民之行徑,褒揚那些有正義觀的白人民眾,贊頌亞裔移民為美國發展做出的杰出貢獻。
隨著時代發展,諸多亞裔后代崇尚主體意識與多元文化觀,凸顯了新時代少數族裔的正義觀。亞裔作家以獨特視角審視本族裔女性文化身份蛻變之旅,贊賞亞裔后代秉持的平等正義觀與自我抉擇文化身份的偉大魄力,以及他們推崇的多元文化交融、各族友好共處的倫理觀與積極開拓精神。
華裔美國人代與代之間的文化觀念存在諸多差異與沖突。華裔美國作家任碧蓮在《莫娜在希望之鄉》中,描述了出生美國的華裔女子莫娜在美國民權運動影響下,崇尚民主、自由與平等的理念,踐行多元文化觀與自我文化身份的重建。為此,莫娜與異族好友們組建了“古格爾斯坦營”該團體追求自我、承認種族差異與崇尚各族平等互愛的倫理觀。由此,莫娜秉持道德正義觀,敢于摒棄美國霸權文化的中心地位,主張多元文化共存互鑒。她選擇猶太人身份,嫁給猶太男子,實現自我人生價值,這是她心中的希望之鄉。華裔女性文化身份蛻變已突破種族與地域,重塑世界主義的新女性形象。小說中的亞裔母親也由原來置疑女兒身份抉擇,轉變為重新審視女兒幸福生活,從中領悟女兒的正確選擇,并為之備感欣慰。讀者被亞裔母親的寬容性格所感動,贊賞母女順應當今人類社會多樣性選擇的可貴精神。莫娜的多元文化觀凸顯了世界主義思想,也印證了著名學者威爾·金·里卡所言,“隨著越來越多的個人到群體之外去尋求選擇權,并且隨著文化成員資格變成了純粹自愿的非強制的東西,族裔的文化認同逐漸喪失了政治上的重要性,而被一種更世界化的認同取代”。毋庸置疑,莫娜無愧為追求自我價值的亞裔族群先驅者。她突破以人的血緣決定文化身份的傳統觀,轉向注重人的主體性與崇尚的世界主義倫理觀,順應了人類社會發展的新潮流,以此開啟了亞裔族群新的人生之旅;同時,她凸顯了亞裔流散者道德正義觀,閃爍著世界主義思想的燦爛光輝,在當今具有重要啟示意義。
本論文以道德正義觀與世界主義思想為指引,追溯亞裔美國小說闡述原英國殖民者炮制的分治方案導致印度分裂、印巴分治與沖突給南亞國家人民造成的災難。研究者剖析由此所演繹的歷史悲劇之淵源;抨擊殖民者的不義行徑;同時,本文還闡釋了美國霸權文化的危害性,發掘美國亞裔先驅者抗擊邪惡、捍衛民族文化之正義者的人格特質,重塑亞裔后代追求主體性、崇尚新的文化身份的光輝形象,褒揚他們秉持的道德正義觀與世界主義情操,探究亞裔流散者踐行各民族和諧互愛、多元文化融合的世界主義倫理觀,贊譽亞裔流散者為人類繁榮進步所做出的卓越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