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義
“泛雅典娜節”體育賽會獎品圖像研究*
唐曉義
(中國科學院大學 人文學院體育教研室,北京 100049)
陶器作為“泛雅典娜節”體育賽會的獎品,在瓶身處一般被繪有兩幅畫面,一面呈現雅典娜的形象,另一面則呈現體育賽會的各個項目。“泛雅典娜節”瓶畫具有“神圣”與“世俗”的雙重特征。在“神圣”畫面中,雅典娜的形象由畫家依據神話描述所創作。不同瓶畫中雅典娜的形象差異主要體現在色彩、服飾、體態與頭部的傾斜角度,肢體動作則趨向一致。“世俗”畫面中的人物身份多為正在比賽的選手。畫家以細膩的線條來表現選手的肌肉輪廓與肢體動作。
泛雅典娜節;城邦;賽會;瓶畫
祭祀與競技在古希臘公民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相對于以圣書為基礎的一神教而言,希臘宗教更多地以敬神與祭神儀式作為表現形式,而不是以信念與信仰的方式表現出來[1]。古希臘人信奉多神教,認為奧林波斯諸神與其他較低級的神祇具有人的心智與行為,影響著凡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城邦所舉行的祭祀儀式實際上就是針對某一位神祇所進行的。
賽會可被稱為“帶有體育比賽的集會”[2]。古希臘公民以賽會為平臺進行各種項目的競技比賽。競技并非為希臘所獨有,“即使在原始的或野蠻的民族中,在戰爭之外,競技活動可能都會有一定程度的發展。那里會有摔跤、騎馬等諸如此類的運動,但總是局限于特定的部落和特定的社會階層”[3]。古埃及與兩河流域文明中都存在競技活動,如“埃及人積極投身于體育活動,社會中存在一種競爭精神……但是,無論是在這里還是別處,我們都沒有發現為了突出杰出個人有組織的競賽;等級制度和社會控制不可能使古代埃及產生一個徹底開放的競技場所……這種情況也曾出現在古代兩河流域”[4]。可見,森嚴的等級制度使競技只能為少數人專享。此外,希臘神話中也不乏神祇或英雄參與競技的描述。然而,神話中所描述的競技活動并非定期舉行,且并不具有泛希臘的性質。值得注意的是,后來的希臘人不僅最先對競技活動進行了規范化,而且形成了定期開展的賽會制度。只要身為希臘公民,都有權利參與賽會。分布在地中海周圍的希臘人在文化方面同屬一脈,具有相同的信仰,而體育賽會成為將他們聯系在一起的紐帶。
雅典娜是奧林波斯十二主神之一,位于衛城的帕特農神廟就是為了祭祀這位女神所建。雅典娜具有多種身份與復雜的文化來源,有學者將其身份歸納為女戰神、處女神、技藝守護神、智慧之神、貓頭鷹女神、蛇女神、城市守護神以及父親生育的神[5]。“泛雅典娜節”是雅典民眾祭祀這位女神的大型活動,可稱得上是城邦最為隆重的節日。民眾在“泛雅典娜節”上會進行盛大的游行。此外,“泛雅典娜節”雖然是祭祀雅典娜的一個宗教節日,但卻被認為與雅典城邦的興起、發展密切相關,因此在雅典也是重要的城邦節日,雅典人的城邦意識在這一節日中得到充分體現[6]。體育賽會是“泛雅典娜節”的重要活動內容,與奧林匹克、皮提亞、尼米亞和地峽這四大泛希臘賽會一樣定期舉行。“泛雅典娜節”體育賽會優勝者所獲得的獎品非常具有特色,為兼具榮譽、紀念、美觀、實用為一體的陶器。
古希臘體育賽會對優勝者的獎勵可被分為精神獎勵與物質獎勵。精神獎勵是指優勝者將被授予象征榮耀的桂冠。以泛希臘賽會為例,授予優勝者的獎品均為桂冠,采用當地某種植物所制作,如橄欖、月桂、西芹等。雖然泛希臘賽會不提供物質獎勵,但選手們仍然拼盡全力,去爭奪每個項目唯一的桂冠。除了最終的勝利者,其余選手均為失敗者,只能黯然回到所在的城邦。這種“勇爭第一”的理念顯然與現代奧運會所倡導的“重在參與”有所區別,但卻是希臘精神的體現。然而,雖然泛希臘賽會未提供任何物質獎勵,但勝利者并非最終僅獲得桂冠這一象征物,當他們回到所在的城邦時,會被認為是城邦的英雄,不僅擁有名譽與地位,也會被授予豐厚且昂貴的物質獎勵。豐厚的物質獎勵與逐漸擺脫祭祀的賽會制度共同導致了職業競技者的出現。
與僅授予優勝者桂冠的泛希臘體育賽會相比,范圍更小的地區性賽會往往會直接授予優勝者物質獎勵。以城邦雅典舉行的“泛雅典娜節”體育賽會為例,優勝者會得到裝滿橄欖油的陶器作為獎品。陶器雖然是古希臘人的生活用品,生產數量眾多,制作工藝良莠不齊,但作為獎品的陶器卻制作相對精良。畫家在瓶身處描繪了以人物形象為主的裝飾畫。這些被描繪于陶器上的裝飾畫可被稱為瓶畫,是古希臘工藝美術的形式之一。古希臘雕塑舉世聞名,是后世創作人體視覺藝術的典范。神祇、半神、英雄、賽會優勝者是古希臘藝術家著重塑造的對象。雕塑主要被用于表現人體,對于人物與社會的聯系而言,瓶畫的內容更為多樣,描繪了希臘人的日常生活、祭祀、戰爭、葬禮等方方面面。就古希臘人所看重的體育賽會而言,與雕塑相比,瓶畫留存至今的圖像資料更為豐富。陶器的用途往往決定了瓶畫的內容,可被稱為瓶畫的創作語境,如描繪葬禮的畫面多被用于喪葬用途的陶器之上。畫家在創作“泛雅典娜節”瓶畫時,也會根據陶器的用途,將與競技有關的內容描繪于畫面之中。
作為“泛雅典娜節”體育賽會的獎品,畫家在瓶身處一般創作兩幅畫面,正面描繪雅典娜的形象,背面則描繪各個運動項目,如賽跑、希臘式搏擊、賽馬車等,這在當時是一種較為固定的創作程式。依筆者看來,畫家在描繪雅典娜時,遵循了兩個基本原則,其一為依據神話對于雅典娜的描述來確定其形象特征;其二是均將雅典娜描繪為同樣的肢體動作。
其一,古希臘的神祇分管不同的領域,各自持有或穿戴象征身份的物件。作為擁有多重身份的女神,同時身為雅典的保護者,雅典娜的形象特征來自赫西俄德所描述的“雅典娜女神在那地方接受了神盾,有了它,她的力量便超過了住在奧林波斯的一切神靈……宙斯生下雅典娜時,她便手持神盾,全身武裝披掛”[7]。在古希臘留存至今的藝術品中,對于雅典娜形象的塑造均基于此描述。此外,不僅盾牌是雅典娜的象征物,長矛與帶有羽飾的頭盔也是區分雅典娜與其他神祇的標志。值得注意的是,在部分瓶畫中,雅典娜以貓頭鷹形象出現,同樣具有赫西俄德所描述的特征,但在“泛雅典娜節”獎品上,畫家們還是以“神人同形同性”的理念來描繪雅典娜的形象。
其二,雅典娜的形象在不同主題的瓶畫中經常出現,如在阿喀琉斯與埃阿斯對弈中擔任裁判,揮動手臂指向最終的獲勝者。此外,也有畫家將雅典娜描繪為將長矛立于地上或斜指向下。然而,即使是不同的畫家,在獎品上對雅典娜肢體動作的描繪也具有共性,即女神佩戴頭盔,身著盔甲,一只手持大盾,另一手則持長矛,雙腳前后站立,似乎下一步就會將長矛擲出。這種引而不發的姿態使得雅典娜的形象具有動與靜之間的平衡感。
在遵循了兩個創作原則的基礎上,畫家依據自身水平在陶器上描繪出各具特色的雅典娜形象。不同瓶畫中的雅典娜形象差異主要體現在色彩、服飾、體態與頭部的傾斜角度。“泛雅典娜節”瓶畫多創作于公元前5世紀前后,大體而言,雅典娜的形象已經擺脫了先前黑繪風格瓶畫中刀刻般的特征,更加具有自然之感。與傳統黑繪人物形象不同,瓶畫上的人物著色不僅局限于黑色,有畫家以白色來描繪雅典娜的面部、手臂、雙足與盾牌中部的圖案。雅典娜的頭部或表現為直立,目光平視,或表現為微微下垂。從服飾角度而言,雅典娜身著的衣服款式以長裙為主,衣服上面的圖案多樣,頭盔頂部的裝飾也各有不同。
古希臘畫家在陶器的背面描繪了獲獎者所參加的運動項目,體現了瓶畫的“世俗”特征。“泛雅典娜節”體育賽會的項目與古代奧運會等泛希臘賽會相類似,既包括需要裸體參加的賽跑、搏擊等項目,也包括不需要裸體進行的賽馬車項目。雖然瓶畫分別由不同的畫家所創,但這些反映競技場景的畫面卻具有一定的共性。
首先,作為獎品,瓶畫中的人物身份明確,均為參加賽會的選手及裁判,而非神話中的神祇或英雄。希臘神話中,不僅神祇們相互間進行競技,在希臘聯軍遠征特洛伊的戰爭中,荷馬更是對諸位英雄參加的葬禮競技進行了精彩的描述。葬禮競技的項目正是后來以古代奧運會為代表的泛希臘賽會中設置的項目。神祇或英雄參與競技也常被古希臘畫家描繪于瓶畫之中,往往用于表現特定的主題,具有隱喻的特征。此外,即使是描繪現實競技場景的瓶畫,勝利女神、愛神等神祇也常現身于畫面中,以表現選手的榮耀或情欲。然而,“泛雅典娜節”瓶畫是對競技場景的再現,并非具有隱喻的特征。
其次,畫面中的選手均處于激烈的比賽之中,如短跑選手們正邁開大步奔跑,形成錯落的畫面。選手們擺臂高低不同,動作各異,表現出激烈的競爭場景。長跑比賽選手們則相對節奏一致,正在進行途中跑階段的引領與跟隨。現代長跑比賽中也常見此景象。在希臘式搏擊中,一位選手正在抬起左腿攻擊,而另一位選手則左臂格擋,同時右手抓住了踢腿者的左腳,可見比賽尤為激烈。裁判則佇立于旁,準備隨時用棍子懲罰不遵守競賽規則的選手。在不需要裸體進行的賽馬車比賽中,御者正俯身鞭策馬匹前進,而馬匹則表現出抬腿狂奔的形象。賽馬比賽則與短跑比賽的畫面相類似,落后的騎手正高舉馬鞭,準備鞭策馬匹加速前進,而處在領先位置的騎手的馬鞭正落在馬匹身上。其他瓶畫中的競技場景雖各有不同,但也均呈現出激烈的比賽畫面。瓶畫重在表現獲得該項目優勝的選手所付出的艱辛,以及通過激烈競爭最終獲勝所贏得的榮耀。
再次,與其他泛希臘地區的瓶畫相比,“泛雅典娜節”瓶畫多為阿提卡地區的畫家所創,從畫面構圖與對人物形象的塑造方面具有一定的特征。古希臘體育賽會眾多,除四大泛希臘賽會外,各城邦也時常舉行地區性賽會。體育賽會是瓶畫創作的內容之一,來自希臘不同地區的畫家對構圖與人物形象的塑造具有地方特色。在泛希臘的東部地區,瓶畫中的選手頭部與常人有所區別,更似獸首。即使是表現競技場景的瓶畫,畫面中也常出現植物圖案,這正是泛希臘東部地區藝術受當地文化影響的結果。與之相對,在阿提卡地區畫家創作的瓶畫中,植物圖案鮮見,畫面十分簡潔,僅表現出選手競技的場景,跑道、競技場等都被忽略。畫家舍棄現實中的自然背景,著重描繪選手的形象。瓶畫以黑繪風格為主,在紅色的背景下,運動員如剪影般出現在畫面中。與早期黑繪風格的瓶畫相比,“泛雅典娜節”瓶畫中的人物線條更為細膩,更能顯示出肌肉輪廓與肢體動作,在一定程度上體現出紅繪風格瓶畫創作中塑造人物的方法。部分人物的著色不僅局限于黑色,而是以白色來描繪,如賽馬車比賽中的御者身著的服飾,或以紅色來描繪短跑選手的頭發或胡須。
希臘精神的一個重要特征就在于民眾希冀通過競技獲得榮耀。競技的平臺是以祭祀神祇為名舉行的各種賽會。賽會的優勝者被認為擁有接近神的能力,其勝利必定受到神的認可。優勝者既通過贏得比賽獲得名譽,又能直接或間接得到物質獎勵。在物質獎勵中,“泛雅典娜節”陶器是兼具實用性與藝術性的工藝品,瓶身處既呈現了城邦守護者雅典娜的形象,也呈現了各個項目的競技場景,表現出“神圣”與“世俗”的雙重特征。“泛雅典娜節”瓶畫不僅為后人提供了豐富的古希臘競技圖像資料,也印證了賽會與祭祀存在緊密的聯系,堪稱古希臘的藝術瑰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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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邢穎.論古希臘泛雅典人節中的城邦意識[J].歷史教學(下半月刊),2014(11):42-50.
[7]赫西俄德.工作與時日·神譜[M].蔣平,張竹明譯.北京: 商務印書館,1991:55.
Research on Image of Panathenaic Prize Amphora
TANG Xiaoyi
(University of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Beijing 100049, China)
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編號:E0E48940)。
唐曉義(1981—),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體育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