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霜
(四川師范大學,四川 成都 610066)
非法證據排除最開始主要適用于刑事領域,究其原因,主要是刑事案件中,公權力機關作為取證機關,權力過大,容易干涉公民權利,更容易侵犯當事人人身權等基本權利。但是隨著社會的發展,取證手法各式各樣,有的取證手段嚴重侵犯他人的隱私等人格權,非法取證手段危害性并不亞于刑事領域,大家認識到在民事領域確立非法證據排除制度的必要性。非法證據排除規則適用前提就是明確什么是非法證據,也就是非法證據認定問題。
最高院1995年發布的《未經對方當事人同意私自錄音取得的資料能否作為證據使用問題的批復》(以下簡稱《批復》)中,規定“未經對方當事人同意私自錄制其談話,系不合法行為,以這種手段取得的錄音資料,不能作為證據使用”。這是第一次在民事領域適用非法證據排除規則。該《批復》明確規定要合法取證,對于私自錄音的證據一律排除。這里非法證據認定標準就很簡單,但是標準過于絕對,也缺乏相應的可行性[1]。如果錄音前告訴對方,那么對方當事人就會刻意回避相關問題,難以還原案件客觀事實。正因為該《批復》存在諸多問題,2001最高院頒布的《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取消了錄音時需要對方當事人同意的要求,其余方面沒有太大的變化。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民事訴訟法>的解釋》規定:“以嚴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嚴重違背公序良俗的方法形成或者獲取的證據,不得作為認定案件事實的依據。”
我國民訴中非法證據排除,始終都是批復或者司法解釋進行規范。批復是僅對個案具有有效性,對其他案件只有指導性,而最高院的司法解釋只在法院審判工作中具有操作規范性[2]。它們的效力范圍比較狹窄,但是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適用對案件結果有著極大的影響力。法院判決的依據是證據,案件審理過程就是用證據還原案件事實的過程,一個關鍵證據是否被排除,在法律上可能會得出完全相反的裁判結果。非法證據排除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這么重要的制度始終都沒能在我國《民事訴訟法》中得以確立,立法的缺失使得非法證據的重要性與其規范的法律位階存在失衡現象。
2015司法解釋將嚴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嚴重違背公序良俗這三種途徑獲得的證據認定為非法證據。看似規定得明確具體,但是在適用過程中就會發現這三項規定難以應對實務中各式的取證方式。在認定過程中,什么樣的取證算嚴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什么程度算嚴重,什么程度算輕微或者中度;合法又該如何理解;“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這里的法律僅僅是指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及其常務委員會制定的法律還是包括行政法規和地方性法規;嚴重違背公序良俗又該如何解讀。正是因為相關規定不夠具體明確,使得法官在實務操作中左右為難。
司法解釋為非法證據排除確立了三項標準,只要符合這三項標準的證據就應當被排除。但是實務案件千變萬化,僅僅規定這種絕對排除事項,在面臨極端案件時可能會出現失靈現象。符合這三項排除標準的證據可以認定為瑕疵證據,如果將所有的瑕疵證據排除在審判之外,那就會使得案件的法律事實與客觀事實出入太大,作出的判決結果嚴重超出當事人預期,當事人上訴,這不利于訴訟效率的提高,也沒有達到民事案件定紛止爭的法律作用。
非法證據排除應該由誰來提出,是由當事人提出申請,還是允許第三人提出,或者法院依職權做出,司法解釋并沒有規定。程序性規定的缺失,相關配套規定的不完善,會導致實體規范難以落到實處,影響實際功能發揮。
目前非法證據的排除規則僅僅規定在最高院發布的司法解釋中,效力等級與非法證據排除的重要性嚴重不符。因此,應當組織立法工作,將該規定納入我國《民事訴訟法》,并制定相關的司法解釋,落實具體操作問題。使得非法證據排除上有法律規定,下有司法解釋保障該規定正常運行和合理適用,發揮其應有的效能。
對司法解釋確立非法證據認定的三項標準的內涵,逐一具體明確。第一,“嚴重侵犯他人合法權益”,這里的“嚴重”的認定,筆者認為可以借鑒刑訴規定,禁止刑訊逼供、暴力、脅迫或者與其程度相當的一些手段收集的證據。因為民訴中,取證主體是當事人,取證能力薄弱,標準應適當降低,禁止暴力取證的同時不應該對引誘欺騙等非暴力形式做過多限制。其次,對于非暴力性取證,特別是對侵犯人格權取證行為應達到“精神損害賠償”的標準,必須是嚴重侵犯人格權的行為才能認定為“嚴重”。第二,“合法權益”,這里的“法”是指廣義的法律還是狹義的法律,筆者認為都不是,是特指諸如憲法、刑法和人格權相關的法。第一,憲法是國家根本大法,效力最高,保護公民最根本和最核心的權利。第二,刑法是社會的底線,觸犯刑法的行為一定是不能被社會公眾所容忍。第三,人格權是每個公民應當享有的基本權利,很多非法證據之所以必須被排除就是因為它侵犯了公民的人格權益,但是人格權的內容過于寬泛和普遍,所以在達到“嚴重”程度的侵犯才能認定為非法證據。第三,“法律禁止性規定”,法律禁止性規定普遍存在,但是這里的法律,筆者認為是專指我國《民事訴訟法》中對證據合法性的規定。首先,前述司法解釋是針對證據合法性做出的,其所指的法律禁止性規定是特指合法性的規定。證據三性是指合法性、客觀性、關聯性,其中合法性是首要原則,如果一個證據不合法就不用考慮其余因素,所以這里的法律并不包含規定證據合理性與相關性的法律條文[3]。第四,“嚴重違反公序良俗”,公序良俗本身就不是一個明確具體的概念,這其實是一種例外規定。如果一個行為符合相關證據的形式和實質要件,但是能夠以違反公序良俗的規定加以排除,不過標準宜高不宜低,要高于一般社會觀念認為悖俗的標準[4]。
非法證據排除制度源于美國,并在世界范圍內得到廣泛適用。美國在其民訴中確定了一些非法證據排除的例外,筆者認為我們可以借鑒美國的做法,明確例外規定,避免“一刀切”的弊端,完善相關立法規定。第一,“善意的例外”,如果案件當事人不知道也不應當知道該種取證方式與法律規定不一致,并且客觀上未造成嚴重后果,善意的認為自己行為是合法的,這種方式取得的證據不適用非法證據排除[5]。第二,“當事人自認的例外”,如果案件當事人沒有對證據的合法性做出質疑,那么法官就應該尊重民法賦予公民的處分權,不進行強制排除。
這是規范非法證據排除應該由誰來提出的問題。筆者認為應該由當事人提出,當事人是案件直接關系人,對案件裁判結果最為關心,確定當事人為動議主體,最能調動當事人提出申請的積極性,也最能發揮該制度規范應有的作用。
民事非法證據排除對案件事實認定極為關鍵,但是我們民法領域對該制度的研究目前還有待加強,現有的制度缺失,導致實務運用無所適從。認識的提高是一項長期且緩慢的過程,等到更多的學者關注這個問題,完善相關法律法規,相關制度能發揮更高的司法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