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陶瓷彩繪藝術表達的關系思維：以“生命鏡像永利藝術館朱樂耕當代陶藝展”作品為例

史文軒

（中國藝術研究院設計學系,北京 10029）

一、從視覺表現到關系思維的推進

“今天，信息傳播在控制式空間中吞噬了人們所有的聯系，這些空間將社會聯結切割為不同的產品。而藝術活動則努力地實現一些有限的串聯、打通一些受阻的通道、重新讓現實中被隔開的各種層次有所聯系。”信息化社會開啟了當代藝術創作的全球視野，反映了人與人、不同文化之間的實踐。從當代陶瓷彩繪藝術的發展歷程可見，藝術創作經歷了從視覺表現層面到關系思維的跨越，即從表現器物表面的紋飾、圖案的形式到社會、文化關系的層面的探討。

藝術家朱樂耕先生的當代陶藝展，于7月17日在中國澳門永利藝術館舉辦，展出了他的空間裝置陶藝、紅綠彩壁畫創作、陶藝雕塑等系列作品，他的“蓮之鏡像”“蓮?和?韻”的裝置作品充滿了對中國傳統文化與藝術的探索與思考，在中國文化語境中體現東方哲學“生命鏡像”的詮釋。回顧這次展覽，不僅是當代陶藝嶄新的敘事方式的更新，在藝術創作上也將陶藝觀念帶入無限性的特殊意義。這次展覽中的四件陶瓷彩繪作品《五彩云》《萬馬奔騰圖》《農耕時代1》《農耕時代3》是以傳統康熙五彩和紅綠彩技藝繪制的藝術作品，代表了陶瓷彩繪藝術創作范式的根本轉變。從朱樂耕的陶瓷彩繪作品可以看到，藝術的表達是各種復雜的力與關系的作用之中，包含了陶瓷彩繪技藝與當代生活空間、現代性與傳統、藝術的本土性等方面的關系視角。

二、關系思維的具體表達

（一）空間中的觀想

陶瓷彩繪藝術不僅有著悠久的歷史傳統，更是多民族文化融合的結晶，“生命鏡像——永利藝術館朱樂耕當代陶藝展”展出的《五彩云》《萬馬奔騰圖》《農耕時代》系列作品是對陶瓷彩繪藝術觀念、傳統技藝、材料的反思與追索，重新構建了陶瓷彩繪新的藝術創作、展示視野。

朱樂耕先生的康熙五彩作品《五彩云》（圖1）承載了空間中的藝術觀看方式。《五彩云》裝置陶藝作品不再是象征意義的典型圖像、經典紋樣，而是具有了多重解讀可能性的一系列視覺符號，觀者的觀看不能僅僅通過表面的圖像獲得作品意義解讀。同時，其裝飾也是一系列不具有確定意義所指的符號。《五彩云》的解讀需要結合藝術作品的整個情境，作品的裝置方式是云朵在天，卵石在地，觀看的人則行走其間，從作品與人的互動關系追索藝術的意義。在整體情境關照中重新發現主體位置，反而創造了觀賞者欣賞活動的主動性。

圖1 五彩云展覽現場

作品上的彩繪裝飾不僅具有強烈的形式感與秩序性，作品從陶瓷彩繪的傳統形式、紋樣中抽離出來，以抽象的符號代替傳統的形象裝飾。康熙五彩工藝繪制的《五彩云》,其裝飾符號是一系列秩序排列的線條、圓點、圓圈的組合，飽滿的云朵造型上有流走的風，有下落的雨，有云霧的迷離，通過連續的符號聯結天地鏡像，引起觀者思想的流動與感官的體驗。

《五彩云》也預示著陶瓷彩繪藝術從過去工藝美術注重表面裝飾，走向開放的空間，打破了傳統觀陶瓷裝飾的創作范式，成為一個開放空間中的生命。傳統技藝在空間中呈現的徹底轉變使藝術具有了多維的視覺深度，在空間中引發人的觀想，作品從視覺平面移向身體在空間中的多重感知，印證了藝術體驗作為藝術生命綻放的重要部分。

（二）本土藝術語言的活化

中國當代藝術觀念表達存在的普遍問題，是中國的當代藝術家學習西方前沿的思想與觀念，而對于本土文化的探索卻始終不能突破傳統的界限。在朱樂耕先生的陶瓷彩繪藝術創作思考中，他的作品在空間上是東、西方文化的延伸與交融，超越了傳統與現代的邊界。他的陶瓷彩繪藝術作品不囿于傳統落后而現代進步的對立思維，始終從文化的整體來關照創作。深刻了解不同文化之間的差異，將它們聚在一起，隱喻的揭示文化與整體、文化與他者之間的辯證關系。這種闡釋渠道也說明了不同文化的交流存在碰撞與交融，使傳統技藝與當代藝術對話，進而產生了對本土藝術語言的活化。

陶瓷彩繪是一種“本土”技藝，也是一種本土知識體系，“它是一個現代概念，雖然強調本土，是為了提示在世界文化格局中本土文化價值的重要性，是為了整理出知識體系——一個全方位的傳統文化系統。”中國陶瓷彩繪藝術的當代之路即代表了本土藝術的當代實踐，是文化間的相互碰撞中產生的。從他的作品中我們不僅遙望了歷史，他對藝術中人的關懷與定位也激起我們的思考，觀者可以融入其中，體驗人與人、人與藝術的能量交換，這就會讓觀者與他的作品之間產生互動的氛圍。從他的陶瓷彩繪藝術創作中看到歷史與現在的時間重疊，傳統陶瓷彩繪技藝跨越了歷史的邏輯，重新回到今天，既保有了傳統工藝的獨特品質，同時讓我們重新思考陶藝作品中的精神性，這種“古法不古”的態度是對中國傳統技藝的重新挖掘與創新，他的陶瓷彩繪作品通過當代藝術觀念，突破了單一文化形態的限制，開創了陶瓷彩繪藝術與裝置、空間壁畫形態的融合，在繪畫語言上轉向當代藝術的實踐。

《萬馬奔騰圖》是展覽中的一件大型紅綠彩壁畫藝術作品，壁畫由五面瓷板拼接而成，繪畫了馬的奔騰氣勢。“馬”是朱樂耕先生常表現的主題，對馬的情懷在他的作品中成為訴說的特殊符號，將馬的精神與文化交織在一起。《萬馬奔騰圖》在裝飾形式上以馬的前后、左右相擁并進的姿態展現了畫面的氣勢與能量場，馬的綿延伸向畫面的無限空間。傳統陶瓷彩繪藝術中的突出特點是遵循主題中心，在畫面中確立繪畫的形象中心，并圍繞形象中心展開布局與裝飾，人的視覺也會集中于中心的形象與主題的敘事。而《萬馬奔騰圖》馬的藝術的形象反而是非中心化的，藝術家打破了傳統裝飾形象的中心化原則，馬的布局采用連續、差異、重復的作用集合，給人以無限綿延的萬馬奔騰之勢。馬的形體上裝飾像星斑一樣的傳統文化符號，水、云、火交織穿梭點繪，及因風而起的鬃毛與馬尾，高純度的紅、綠、黃的民俗色彩與繪畫筆法表現，反映了紅綠彩從傳統民間藝術向當代藝術的轉型，民間文化在當今時代引發人的共鳴。

（三）農耕文明的“鏡像”

農耕時代的先民制作的原始彩陶藝術是陶瓷彩繪藝術的原型，這種藝術形式遍布不同的文明形態。朱樂耕先生的《農耕文明1》《農耕文明3》（圖2）系列是陶瓷彩繪雕塑藝術作品，采用塑繪一體的創作方式，馬頭與牛頭的雕塑形式展現了對農耕時代的回憶。

回望文明之初，原始彩陶繪畫中象征農耕文明形象的魚、蛙、牛的動物裝飾早已出現，朱樂耕先生的陶瓷彩繪作品以大型陶瓷雕塑，將農耕文明的形象與印象融入當代審美關系中，農耕文明是一種對理想的憧憬，而不是現實存在的世界。《農耕時代1》是一件大型的陶瓷雕塑作品，在馬頭造型上裝飾了蘭草的圖案；《農耕時代3》系列陶瓷雕塑作品，在彩繪主題上有著歷史的清晰焦點，牧童鄉野間放牛的景象在牛頭造型上繪畫，這種“畫中畫”的表現方式使語言具有了張力。

圖2 農耕時代3

透過對過往文明的追憶，重新使人發現人類今天的位置，作品對農耕文明的反思包容了人與天地、自然萬物的東方哲學的思考。藝術家對農耕文明的表現與東方人的心理攸同，開放的思想與藝術觀使文明的智慧不斷地生長。《農耕時代》的主題隱含了對大自然的敬畏，通過陶瓷作品建構了我們生命景觀的體驗，過往文明與今天文明的鏡像反映了人類對生命體驗的相似性。

三、結語

陶瓷彩繪在改革開放初期以工藝美術瓷為主要文化形態，《五彩云》《萬馬奔騰圖》《農耕時代》系列陶瓷彩繪作品創作方式突破了這一限制，從工藝美術的裝飾性審美走向當代創作關系思維的表達，充蕩著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片段追想，使當代陶瓷藝術重新認識本土藝術。一方面，過去的陶瓷彩繪技藝是工匠群體的實踐對象，具有功利目的商品生產方式，而當今的藝術家從當代藝術觀念出發，發現傳統技藝的非功利價值，重新獲得了生命力；另一方面，傳統技藝的當代延伸是以本土語言的姿態詮釋了全球化的視野，象征了傳統技藝的開放性。

回顧這次展覽中四件陶瓷彩繪作品，空間中不斷游離又疏散的形式，正形成一種跨場域、跨時空、跨感受的交互式體驗。藝術家朱樂耕的藝術作品踐行著中國哲學觀，他曾說“陶瓷彩繪是中國文化的一片葉子。”他認為，傳統并不是與當代背道而馳，而是通過傳統文化、技藝與觀念產生新的可能性。藝術家朱樂耕先生讓這種曾經照耀世界的材料與技藝重新在當代變得有熠熠生輝，他的方法在于“精神”，回到技藝的文化與精神，才能重構傳統陶瓷彩繪藝術表達的無界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