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假買假中懲罰性賠償的邊際研究

楊 洋

（青島科技大學，山東 青島 266000）

自20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我國便出現了“知假買假”現象，并一度呈現出愈演愈烈之勢，學界就這一問題展開了深入而激烈的辯論，辯論大多圍繞著“‘知假買假者’的懲罰性賠償請求是否應當受到支持”而展開。

支持者和反對者雖已就此問題展開了近20年的爭論，但距離社會發展需求、凝聚共識、完善法律制度與司法實踐仍具有一定的距離。在此背景下，筆者查閱了相關的資料書籍，就此問題談一下自己的認識。

一、問題的提出

（一）爭論肇始——以王某打假事件為代表

1995年，《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下文簡稱《消法》）雖已出臺許久，但民眾維權意識尚未覺醒，官方正等待著一個契機能夠真正將《消法》用于實踐。

22歲的王某讀到了《消法》相關文獻資料，并決定將其應用于實踐，他購買了12副偽造的索尼耳機，并開始起訴維權。1996年，天津和平區基層人民法院判決其勝訴。然而隔年，在王某的另一起知假買假起訴案件中，法院卻以原告短時間內購買眾多數量假冒產品為由，判處其敗訴。［1］

這說明了不同地區的法院在該項法律條文的理解與應用上存在著不小的差異，而學界針對這一問題，也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二）法律淵源

爭論愈演愈烈，其背后是法律規定的左右搖擺。為更好地探尋知假買假問題的社會淵源與經濟基礎，筆者對相關法律法規做了整理。

1993年，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通過的《消法》并未預料到會出現知假買假現象，［2］而2013年修訂的《消法》又因為當時該問題已在理論界和實務界引起了過大的爭議而故意在這個問題上進行了模糊處理，［3］因此并沒有任何權威文件足以支撐某種立場以形成共識。

2014年出臺的《食品藥品規定》第三條明確表明了在食品藥品領域知假買假仍可獲得懲罰性賠償。隨后，最高人民法院又先后公布了“指導案例23號”、［4］“維護消費者權益典型案例之四”均肯定了藥品食品領域的“知假買假”消費者可以獲得懲罰性賠償的觀點。一個領域的態度傾向雖不足以推測全部，但也不難發現，在那個時代司法裁判的天平有了傾向肯定知假買假行為的苗頭。

可是到了2016年8月，原國家工商總局又在新公布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實施條例（征求意見稿）》中明確規定：“以營利為目的而購買、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務的行為不適用本條例。”該條規定的出臺被認為是對《消法》的適用對象作出了界定，即“知假買假”行為將不再受到《消法》保護。至此，“知假買假”者能否獲得懲罰性賠償的問題又開始撲朔迷離起來。

這足以說明該問題背后涉及的因素甚廣。其評判不僅要考慮到知假買假者對打假維權方面的意義、經營者的生產積極性，還要考慮到對公權力機關執法權造成的沖擊等，涉及行為的社會效果和對法律屬性的認知等多個因素。

二、知假買假的含義及理論爭鳴

（一）知假買假的含義

知假買假，即購買者知道該商品是偽劣產品為獲得賠償仍加以購買。

學界目前針對這一問題的探討者分立兩派，贊成派基于功用主義的觀點認為知假買假行為應當適用于《消法》第四十九條規定的懲罰性賠償條款，而反對派則基于形式主義的觀點對此提出否定。

（二）否定說

認同否定說觀點的學者往往從兩個方面進行駁斥。

1.認為知假買假者不具有消費者身份

適用《消法》的前提條件是購買者具有消費者的身份，因此若能證明其不具有消費者的身份，那么知假買假適用《消法》第四十九條的論斷便無法成立。我們可以把職業打假行為看作是為了生活而消費，但卻很難認定為生活消費。因此，就難以認定其具有消費者身份。

2.認為知假買假中經營者不構成欺詐行為

1988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對欺詐行為作出的認定中，欺詐的構成需要有經營者的誘使。消費者知假買假的行為中，沒有經營者具體的誘使行為，因此，根據該司法解釋，有學者認為經營者的行為不能認定為欺詐，懲罰性賠償制度也就不能適用。

（三）肯定說

肯定說是指認為知假買假應當適用于《消法》第四十九條的懲罰性賠償。持這一觀點的學者往往從功用主義的角度進行闡釋。筆者將其大致歸結為兩個方面。

1.制度的功能

仔細研讀《消法》第五十五條的意圖，我們可以將其功能概括為兩個方面：

第一，倡導功能。通過高額賠償，激發受侵害的消費者起訴不法經營者的積極性，從而發揮消費者的主動性達到凈化市場的作用。第二，懲罰功能。通過高額的懲罰性賠償金來懲罰不法經營者，從而使其不敢再售假。

2.功能的執行者

從形式主義的角度出發，知假買假者的消費行為不具有生活消費的性質，故不具備執行《消法》第五十五條第一款的懲罰性賠償條款的權利。

然而，統計數據顯示，實踐中有至少69%的主張懲罰性賠償的訴訟是由知假買假者提起。在食品、日用品等領域，這個比例更是高達80%。這樣的情形說明：倘若沒有知假買假者，單單依靠普通消費者的力量，恐怕無法達到立法目的。

從法經濟學的角度來說，可以將導致極少有普通消費者執行《消法》第五十五條第一款的原因歸結于二：第一，普通消費者相關知識儲備不足，難以發現欺詐行為；第二，即使發現有疑似欺詐行為，普通消費者往往會因為證明起來太過麻煩而選擇放棄啟動法律程序。

因此，如果堅持知假買假者不屬于消費者的觀點，很有可能造成主張權利的人太少，無法對損害消費者利益的行為形成必要的制裁。

三、評價標準的再構建——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一）單純否定說存在的弊端

否定說對知假買假適用懲罰性賠償的觀點進行否定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

第一，認為知假買假中商家不構成欺詐行為。對于“欺詐行為”而言，《消法》的規定本身就很模糊：雖然認為《消法》屬于民法特別法之邏輯并無問題，但其制度目標與基本價值并不同于傳統民法，進行具體解釋操作時不可以不進行考慮。

第二，認為知假買假行為違反誠信原則。但其實，無論是在審判實踐還是學術討論中，均有觀點認為知假買假具有凈化市場、維護社會公共利益、踐行正義觀念的作用，故并不違反誠信原則。

（二）單純的肯定說存在的弊端

單純地因知假買假行為對打擊售假行為存在一定的積極作用而大力推崇也是不合理的，必須同時警惕這些行為所可能出現的一些弊端。

第一，知假買假行為甚至一些職業打假人的出現對行政部門和法院執法工作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在一定程度上會造成資源的浪費。

第二，職業打假人存在被同行利用而攻擊售假人的情況，甚至存在敲詐勒索等情況，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造成行業的混亂。

知假買假問題現在正處于一個兩難境地：左邊是產品的良莠不齊，百姓的合法權益無法得到保障；右邊是我國目前產業結構的艱難轉型，實體經濟領域的創業者需要更加寬松的市場環境。

也因如此，我們對于知假買假的問題無法一刀切，應視其在每一個個案中所發揮的社會功能、帶來的社會效應而作出不同的判斷。這無時無刻不在考驗著我們法律人的智慧，需要我們在形式化操作背后構建常規化的功能主義思考，以統一的評價標準對不同交易場景予以區別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