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靜
(天津社會科學院 歷史研究所, 天津 300191)
史學界關于近代律師職業的研究,多側重于探討律師職業與中國律師制度發展之間的關系,關于律師身份認同的研究則略顯不足。律師是近代新興職業中重要的群體之一,近代以降,伴隨現代性所引發的傳統法律文化秩序崩塌以及現代法律文化意識的覺醒,律師以其“獨特的角度來理解他們的世界”(1)Carter, M. J & Fuller, C.Symbolic interactionism. Sociopedia.isa2015, 1(1), p1.的同時,也出現了認識危機。面對來自社會各界的質疑,律師在執業實踐中逐漸重塑了身份認同,并在從擺脫身份的他賦羈絆到主動重塑職業身份認同的過程中,體現了律師自覺意識的覺醒。
與傳統訟師不同,律師自出現伊始就被視為與“商人、工人販賣其商品制品之營業迥不相同,亦非昔日社會所謂之訟棍”(2)劉震:《律師道德論》,《法律評論》(北京),1926年第3卷第29期,第1-4頁。的職業,是一種擁護國法、保障民權且獨立于司法的“高尚”職業,律師資格也最為“高尚”。(3)《懲儆律師之部令》,《大公報》(天津版)1919年10月13日。
首先,在近代救亡圖存的歷史主題下,國人對律師角色的期待與想象主要基于改良司法,建立法制國家的整體性考慮。清末引進西方律師制度,認為陪審制度和律師制度“俱我法所未備,尤為挽回法權最重之端”,“我國亟應取法者,厥有二端,一宜設陪審員,一宜用律師”。(4)《修訂法律大臣沈家本等奏進呈訟訴法擬請先行試辦折》,西南政法學院法制史教研室編:《中國法制史參考資料匯編》(第2輯),重慶:西南政法學院法制史教研室,1982年版,第63頁。中華民國建立后,鑒于“前清采用檢察制而律師從略,按諸世界通例,殊為缺點,”設律師“能盡辯護之職權而后法官得行公平之裁判,故歷行律師制度,亦改良司法之一端”。(5)許世英:《司法計劃書》,《政府公報》,1912年第219期,第7-15頁。因此,“亟須創辦者則莫重于律師”。況且國家設律師,以“依其法律知識,保護當事人之權益,協助訴訟之進行”(1)《司法行政部訓令》,《司法公報》,1942年第528-532期,第23頁。為一貫之目的,律師為“訴訟上必要機關,故審覆資格嚴重,取締既以法律專科畢業為標準,而名譽道德尤其要素”。(2)《指令第九百九十三號》,《江蘇司法匯報》,1912年第5期,第12頁。可見,國人心目中的律師不僅“極有體面,法界中咸尊崇”,(3)《論中國青年學習法律者之宜減少(續)》,《大公報》(天津版)1914年1月11日。“與訟師惟利是圖之職業生活觀念”(4)《老閣劇話》,《大公報》(天津版)1931年9月2日。迥然不同;而且承擔著保障人權,維護社會正義的重任,“有道德者,故人民不受其害”。(5)《論中國青年學習法律者之宜減少(續)》,《大公報》(天津版)1914年1月11日。19世紀末20世紀初,官方對律師形象的理想化構想以及對律師職業的定位,不斷強化了律師職業的象征意義和價值觀念,“學問淵博,人品端方”也逐漸開始內化為律師自身發展訴求,張務本律師“以學問經驗久為”(6)《大律師來津》,《大公報》(天津版)1913年12月27日。在京津兩地充任大律師;天津律師公會會長蘭興周逝世后,獲得了同仁“道德高尚,法學久為人所共仰”(7)《悼念會長蘭興周》,《大公報》(天津版)1924年3月6日。的高度評價。
其次,律師被賦予“高尚職業”的定位也是基于司法制度建設的需要。民國確立律師制度后,法界和大眾對律師職業期許頗高,“身在(在野)法曹有贊襄司法進行之責”。(8)《請停議員之律師職務》,《大公報》(天津版)1913年4月21日。“法曹”本身具有司法機關的意義,“在野”表明不在位,獨立不受任何組織羈束的立場。所以“在野法曹”除了保障當事人權益外,還應與法院、檢察院共同構成完整司法體系,以承擔維護國家法律秩序與社會公益之職責。賦予律師“在野法曹”身份,一方面表達了法界對司法公正、獨立的期望與想象。獨立于國家公職的職業地位,意味著律師地位的提高,避免了“有旁聽人竟有開口干涉者,有旁聽人面斥律師之事”,(9)潔:《時評》,《時報》1912年7月14日。保障了律師自由辯護之權;獨立于當事人的職業地位,避免出現律師“與不肖之司法官勾結成團,通同作弊,”(10)《徐謙黨化司法之怪論》,《大公報》(天津版)1926年9月25日。未盡法曹辯護職權之現象。另一方面,“在野法曹”也代表著普通大眾對律師職業的美好愿望,這種愿望在實踐中轉化為一種“能舍公費不論,而實踐保障人權,鋤強扶弱,伸張法理”(11)幫辦:《律師外傳俠義精神沈星俠》,《奮報》1940年11月18日。的俠義精神。律師張務滋在津任律師十年有余,時人評價:“極富道德心,素日義俠性成,樂善不倦,對于貧戶皆純盡義務而為之。”張務滋的俠義譽滿津城,僅1927年一年就辦理義務案件不下百起。(12)《律師界消息》,《法律評論》(北京),1928年第245期,第66頁。
國人賦予律師“高尚職業”的身份究其根本是站在完善律師制度的立場上,希望律師能夠作為國家司法機關一部分,維持獨立、專業和信用的職業精神。因此,從國家到社會,從官方到民間,從外在期待到自我認同,清末民初的律師被賦予維護法治、正義的身份與價值期待。正因為政府與社會各界對律師期許頗高,憑借著輿論的助推,至1928年全國法科學生共3 570名,占各大學學生總數的18.03%,位居各專業之首。(13)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秘書處:《教育部報告1930年度高等教育概況》,《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五輯第一編),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274頁。作為新興的社會力量,律師由此進入國家公共空間,并借助國家司法機制參與國家法令制定,協助地方公署處理積壓案件,維護當事人權益。所以,政府與民眾對律師的角色定位有助于律師建立和表達個人身份,同時也有助于民初律師確立社會身份地位。
但從實際來看,民初政府地方司法行政權限不分,“地方行政官,亦行使地方法院之職權、自檢察之、自審判之”,(14)《律師存廢問題》,《大公報》(天津版)1915年5月14日。以致出現法官律師“交相狼狽,舞文甚于吏胥”(15)《大總統命令》,《大公報》(天津版)1913年12月30日。的現象,甚至有些地方以未設審判廳為由,暫停律師辯護。中央政策與地方實踐的割裂,自然無法合理地規劃以及貫徹律師制度的執行,結果導致社會大眾,甚至律師本身對律師職業出現了三種認識偏差:第一種是單純將律師視為司法公正的象征符號,而在實踐中卻對其熟視無睹,國務總理段祺瑞,因某報館“對于政府信口雌黃,不顧大局,甚且捏造謠言毀人名譽,兼及個人之私德”(1)《要聞》,《大公報》(天津版)1912年9月22日。而授權律師予以控告。第二種則是把自由職業精神視作律師的“保姆”,只關注律師自身的對與錯。一旦律師出現了“種種違法之事,或亦不滿于人心”(2)《律師存廢問題》,《大公報》(天津版)1915年5月14日。,社會各界就呼吁廢除律師制度。第三種則將律師的專業精神狹義理解為俠士精神,強調律師的社會責任而忽視律師自身權益的訴求。因為缺乏準確的職業定位,社會中出現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的現象。南京國民政府建立后,這種認識上的偏差又因制度上的缺陷加劇了律師身份認同危機。
隨著社會各界對律師職業認識的不斷深入,以及20世紀30年代中國中心城市社會發展程度的逐漸提高,律師職業主體意識日漸增強。而與此同時,律師數量日益增長所產生的道德多樣性、復雜法律糾紛對律師要求的日益嚴格、委托人日益增長的“權利意識”都讓律師深切體會到“高尚職業”的職業身份與現實之間的巨大鴻溝,導致律師產生了嚴重的身份認同危機。
首先,“高尚職業”遭遇了“雙面亞努斯”的沖擊。亞努斯是古羅馬門神,他有著兩副截然不同的面孔:濟危救困的天使和唯利是圖的魔鬼。以亞努斯比喻律師,形象地說明了律師與社會大眾相互之間抵觸且又糾結纏繞的關系。在這個糾結的關系網中,律師身處其中,內心的掙扎與外界的質疑引發了律師的身份認同危機。例如繁雜矛盾的法律條文導致法律歸法律,民間歸民間,律師不見信于社會。國民政府時期,立法者閉門造車,“本屬息息相通,(結果)矛盾沖突各不聯串”,(3)《全國律師代表大會之希望》,《大公報》(天津版)1932年6月7日。行法者只能削足適履。某女子以男方思想陳腐,精神上倍感痛苦而欲在律師幫助下離婚。(4)《法律解答》,《大公報》(天津版)1933年4月8日。律師卻只能依據民法之“一方離婚”規定行事,即一方有過錯,另一方才可提出離婚。因思想陳腐并非過錯,所以拒絕了女方的請求。諸如此類的問題比比皆是,以致人們不禁對律師所引以為豪的職業角色產生懷疑,“許多問題人情道理說得通,法律卻說不通”。(5)然:《史良律師怎樣處理案子》,《大公報》(天津版)1947年2月18日。
律師遵從法律職業倫理,依據法律事實與法律條款為當事人提供權益的保障。就律師而言,這種單一標準可以減少操作層面上的復雜性,不過對于當事人而言,“這問題不應該是不負責任的幾句法律條文便解決的,這是關乎至少一個人的終生幸與不幸的問題”。(6)夏英喆:《法律以外的事實可以不顧么?》,《大公報》(天津版)1934年4月8日。社會習慣與法律規范之間的矛盾,使得人們要么開始訴諸以暴抵暴的黑律師,“搞案子始而訴訟,訴訟不行就訴諸武力”;要么直接打擊律師,薛萬選律師由法院歸家,經過金鐘橋時欲被對方當事人拉著跳河,后經多人勸說才作罷。雖然律師公會為保障會員人身安全而行文法院,請求嚴查,但最后也只能是不了了之。(7)朱道孔:《形形色色的律師:鼓簧弄舌作幫兇》,俞小敏編:《民國官場厚黑學》,北京:團結出版社,1995年版,第77頁。
其次,律師職業獨立性日漸喪失。南京國民政府建立后,為標榜“本政府確為民眾之政府”,(8)《黨潮中之南京宣言與通電》,《大公報》(天津版)1927年5月5日。實現“青天白日旗幟下之人民,皆得受法律保障”(9)王羅杰:《國府治下之司法》,《大公報》(天津版)1928年10月15日。之目的,“民國建設首重法治,而法治精神之確立實有賴于良好之司法制度”,而對“司法制度改良尤力”。(10)王羅杰:《國府治下之司法》,《大公報》(天津版)1928年10月15日。期間,國民政府從法律層面確立了律師群體專業性、自由性和獨立性的特征,同時還聲稱“司法獨立為環球各國相同”(11)季嘯風等:《中華民國史料外編——前日本末次研究所情報資料》,侯欣一主編:《南開法律史論集2009—2010》,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79頁。,要擴大北洋時期律師被限制的權益。不過律師界卻認為,所謂國民政府的自由職業是“有自由時便無職業,有職業時不得自由”。(1)伊誰:《律師職業甘苦談》,《晶報》1933年7月3日。顯然律師認為職業獨立性受到了來自官方的威脅,律師只不過是帶著鐐銬的自由舞者。
律師制度興起于清末危時,且被視為司法改革的重要內容。辛亥革命后,在民族救亡圖存的時代感召下,律師逐漸被他賦為“高尚職業”的職業身份,而律師在實踐中也對此文化身份表現出積極的認同。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后,律師作為自由職業的身份得到了合法的確認,律師似乎看到了實現行業自治以及律師業加速發展的端倪。然而隨著國民政府司法黨化的深入,以及國內形勢的惡化,律師所具有的自由、獨立以及專業等職業特征幾乎全面淪喪。在此過程中,職業倫理與社會倫理、司法黨化與職業自治矛盾引發的話語沖突,將律師置身于矛盾與沖突中,律師產生了嚴重的身份認同危機。他們試圖去維護獨立客觀的專業公眾形象,但卻發現律師聲望仍然遭受著下降的威脅;他們試圖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但卻受到人身安全和職業懲戒的威脅;對于大部分律師而言,他們迫于生計又不得不低頭于現實。如果律師不能從國民政府司法體系中實現自我拯救,他們將始終無法沖破障礙而實現身份認同。
清末民初,律師接受并認同了“高尚職業”的社會角色,然而在宏大的國家敘事和社會倫理話語下,律師們卻承受著職業聲望持續下降的危機。所謂“好律師”,在國家話語下是內驅德操,忌舞文仇法,國民政府更是將其具化為“律師如因懈怠或疏忽,致委托人受損害者,應負賠償之責”等法條;大眾話語下則將其具化為外崇物望,律師成為扶危濟困的俠士。隨著律師自覺意識的日漸成熟,政府與社會大眾所建構的話語,與律師的個人經歷與經驗發生碰撞。碰撞之下,民國律師不再執著于宏大國家敘事下對律師身份的他賦話語,而是傾向于以一種職業的態度,將職業發展與個人經歷與經驗聯系在一起,并最終在職業實踐和經驗中完成了自我和社會的身份認同的重塑。
首先,對執業律師而言,律師職業不僅是謀生的手段,更可從中實現自我價值。他們沉浸于代人抱不平的滿足感中,把律師看作“實實地為被迫害者做點有益的事”(2)然:《史良律師怎樣處理案子》,《大公報》(天津版)1947年2月18日。的一個職業,并從中獲得了精神上的滿足和職業上的尊重。這種滿足感既來自于利用合法手段,為當事人爭取最大的權益。這種滿足感也來自對社會大眾的救助,“遇有理直氣壯,且無支出公費能力之訴訟當事人”,律師的盡力扶助,可以“免律師成為資產階級之專用品,而樹立平民對于法律之信仰心”。(3)余和順:《我將怎樣做律師》,《輔導通訊》,1946年第9-10期,第36-38頁。當這些接受救助的人們“送來公費二十枚雞蛋和一對裝稻草的老式枕頭”,或是“坐在律師客廳沙發里祈求幫助”時,曾經因為對“國家前途都會悲觀,真不明白星星點點的醫治有沒有辦法和效果”而感到的頭痛心煩也因此消失了,律師覺得“他是光榮的”。(4)子岡:《北平流行的官司》,《大公報》(上海版)1946年8月17日。可見,在具體的執業環境中,民國律師逐漸形成了一個共同的理解,即“實實在在為被迫害者做點有益的事”是他們日常執業及發展身份認同的重要組成部分。律師們可以充滿自豪地講述他們為人伸張正義的事實,他們因幫助別人而感到光榮。
其次,律師將傳播法律知識視為身份的一部分,有助于擴大社會身份認同。他們滿懷熱情去普及法律知識,張子騰、張慰祖、張務滋、張錫鴻等平津知名律師,定期到天津青年會公民教育演講會講演法律常識,會同“法律班班友劇社社員扮演話劇”。(5)《法庭表演大會青年會今晚舉行》,《大公報》(天津版)1936年3月28日。他們向社會大眾灌輸共同的文化價值觀和信仰,對“一般民眾負義務報導之責任,使法律平民化,法治亦可順利推行”。(6)余和順:《我將怎樣做律師》,《輔導通訊》,1946年第9-10期,第36-38頁。他們告誡青年人,“當今世風澆離,社會惡劣。自治功夫稍疏,即不免沉湎不返,然自治功夫可以居家讀書,收攝身心”。(7)《青年會征友發獎大會志盛》,《大公報》(天津版)1922年12月11日。向大眾傳播法律知識,不僅增加了律師執業的快樂和參與,趙鑒唐律師認為最快樂和榮幸的就是和“同學們談話,與諸位討論法律知識”,告訴同學們“法律不是專門的學問,應當拿他當作家常便飯”。而且“在課余的時候,把公布的現行法律當小說似的去研究,這對于我們的常識很有裨益”。(1)《法律知識的需要》,《大公報》(天津版)1935年3月9日。通過向青年們灌輸這些價值觀,讓社會大眾認識到公正、專業和信用是律師執業的重要標尺,并重視律師在中國法律文化中的地位,從而反過來推動了律師行業的發展。
再次,在與當事人的互動中,確立了律師公正、專業、信用守護者的集體身份認同。他們選擇做律師,就是選擇了一種生活狀態,無論社會地位如何高,名望如何響亮,只要是律師就免不了要“每日出庭,辦理訴訟文件”,(2)《明日之教育 職業教育的理論》,《大公報》(天津版)1936年8月24日。免不了要埋首閱卷、精研法律條文、舟車勞頓調查取證、仗法直言捍衛正義。“細心的注意每個事情或案件的小節”讓律師遠離了“玩世不恭、落拓不羈、不修邊幅、不注意整潔的文人墨客、才子雅士風流自賞、清談課國的作風”,他們認為如果“對一切瑣事都不經心,如此那(哪)能代當事人搜集有利證據盡攻擊防御之能事?由于這一點出發,以后便一直跟著錯將下去”。(3)章泓湜:《一個學習法律者的看“艷陽天”》,《大公報》(上海版)1948年6月23日。因此,抱著“慎思明辨、精細相尚”的思想,奉行“委任人所言事實勿輕信、委任人所言宜細聽、訴訟記錄宜詳查”(4)《青年律師十二則》,《順天時報》1921年1月1日。的行為準則,他們選擇一絲不茍,甚至在外人看來是枯索無味的生活方式。他們認為“學理與實際應相提并重”,且更希望“學法律者對于心理倫理學應特加注意,以期成一完美的法官或律師”。(5)《南開社會視察團兩個講演》,《大公報》(天津版)1927年4月2日。可見,律師的自我認同并非無所不能的認同,而是一種對律師職業如履薄冰的敬畏。
律師希望化干戈為玉帛,勿走極端。(6)《平報詳載張今吾被綁案》,《大公報》(上海版)1947年5月6日。他們長期“置身糾葛煩惱的場中”(7)《國大律師代表候選人》,《大公報》(上海版)1937年7月17日。,“洞悉津市社會情形”,(8)里潔:《天津之頁:女律師王秀潔》,《三六九畫報》,1943年第18期,第15頁。對于民眾的疾苦、人心的向背以及法律的現狀見解頗深,所以他們傾向于抱著“息事寧人的主旨,化大事為小事,小事為無事,排解糾紛,非萬不得已絕不訴諸于法”。(9)鄭濤:《經驗談:怎樣做一個律師》,《社會服務》,1943年第6期,第2頁。“中國固有法律條文已不適合現實社會,許多問題人情道理說得通,法律卻說不通。法律解決等于戰爭,凡事須先講情,后講理,最后才訴之法律。”(10)然:《史良律師怎樣處理案子》,《大公報》(天津版)1947年2月18日。律師的調和勸解得到了當事人“萬分的感激他的善意”,(11)慶云:《如何救濟未自殺的婦女?》,《大公報》(天津版)1934年9月2日。甚至當事人終成眷屬,舉行婚禮還邀請史律師吃喜酒。
“要成為一名合格的律師,你必須在為正義而戰的過程中訓練有素、誠實無畏。”(12)《約翰遜法官向法學院學生發表演講》,《The China Press》1925年11月17日。他們選擇了將孜孜不倦的學習態度、謹小慎微的處事原則以及誠實的辯護職業道德作為自己的一種生活方式,只有“這些事情會讓你變得更強大”,(13)《約翰遜法官向法學院學生發表演講》,《The China Press》1925年11月17日。從而構成了20世紀三四十年代民國律界的一道獨特風景線。
最后,他們通過解構傳統職業觀,凸顯了自覺意識,實現了社會身份認同。20世紀30年代以來,律師們對法界和社會大眾所建構的“高尚職業”的職業定位進行了反思與重構。他們反對將改變“法制紊亂,社會根本動搖”的現狀視為律師天職,認為國家社會只強調律師對于民族國家的意義,卻未考慮律師是否能夠充分發揮職業才能。因為“今日言德治,則嫌其太高,言法治則病其寡信,舉世滔滔,皆以玩法相尚。……全國既憒憒然習于違法弄法不加尊重,縱有善法,亦被惡用,此法治國之所以終不能有成,而國家社會之所由紛亂無已也”。(14)《全國律師代表大會之希望》,《大公報》(天津版)1932年6月7日。所以律師應負的“最重大責任”不是去根治社會法制紊亂,而是“法信之不立”。律師同業應“互相砥勵,努力于愛法信法守法,以為國人勸,同時又以之鞭撻法官,期與共勉”。尤其是要“根據歷史習慣加以研究,求得新舊法融合貫通之道,則更為有益社會之工作也”。那么如何做對社會有益的工作,律師為職業之一,應先求其權義平衡。(1)《第八次理監事聯席大會內容》,《天津市地方法院及檢察處》,天津檔案館:J44-3-288-1130。所謂“權義平衡”主要是指律師承擔的社會功能與律師職業權益之間的平衡。律師是法律文化的重要一環,與檢察、法院共同構成了互相監督的司法體系。律師與法官的關系賦予律師“守門人”的角色,為更好地發揮該角色的作用,律師長期以來被賦予獨特的職業自由性。這種職業的自由性源自法律本身的重要性,而非來自于律師本身的重要性。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社會賦予了律師職業的自由性和獨立性,也就意味著律師應承諾利用其自主性來加強法律的社會功能。
近代律師身份認同的重塑,是一個從話語他賦到話語自賦的過程,同時也是律師從尋求職業的民族國家意義到立足于職業本身來尋求身份認同的過程。清末民初,在民族危亡的時代背景下,律師順應時代潮流將改良司法,建立民主法制國家以及維護法治、正義以及人權的身份與價值期待內化為自己的行動準則。這種他賦下的話語實際上是國家意志對律師職業發展的強制性塑造。沉浸于該敘事意義中的律師,對國家與社會的責任、高尚的職業道德等律師職業倫理表現出了積極的認同,他們也似乎看到了實現行業自治以及律師業加速發展的端倪。
然而伴隨著國民政府對司法的介入與干預,以及社會污名的不斷增多,律師開始質疑該話語掩蓋下的職業發展本質。為擺脫長久以來聲望下降的威脅,他們強調律師自身職業的價值,并努力構建屬于律師的獨立話語空間。在批判傳統職業觀的同時,他們通過不斷反思律師的職業本質,比較清晰地認識到職業發展所面臨矛盾與困難的癥結所在,從而開始了對傳統職業觀的解構與重建。可以說,民國律師的自我重塑是基于律師自身的執業實踐而對主體身份認同的追尋,是一種來自實踐的自覺行動意識。綜上所述,作為近代職業群體身份變遷的一個縮影,律師身份認同的自覺建構是現代職業發展的結果,亦是城市社會進步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