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婷婷
(長江大學人文與新媒體學院,湖北荊州 434022)
近三十年來,學界對唐太宗的詩歌研究,從關注他的詩歌內容逐漸轉向關注其詩與齊梁詩風的關系。到了21世紀,學界對唐太宗文學的研究又有了新的方向:注重其詩歌理論和創作的關系,主張將文學思想和創作實踐結合起來考察貞觀詩壇,由此來評價唐太宗的文學成就。韓偉的《初唐文藝基調探源——以唐太宗詩、樂觀為對象》提出了更為新穎的論點:“唐太宗詩學觀和詩歌創作要分為前后兩個時期。貞觀前期倡導雅正的,文學要為政治服務的儒家詩教觀;貞觀中后期將陸機推崇到‘百代文宗’的地位,追求典麗藻飾的詩歌審美。”此前后分期,將研究重點放在了不同時期的詩學觀差異上面,對不同時期詩學觀和詩歌創作的關系論述不夠全面。因此,就唐太宗的詩學觀和詩歌創作的關系還有進一步的研究空間。
西晉之后,大量士族向南遷徙,促進了江南文化的發展;隋唐一統后,文學逐步走向融合。在南北文化的融合的歷史進程中,初唐貞觀時期的詩人群體發揮了積極的推動作用。唐太宗作為這一詩壇的中心人物,其詩學觀在貞觀前期反對“釋實求華”,主張“明雅志”;在貞觀中后期推崇綺麗文風,更偏愛南朝詩風。唐太宗的詩歌作品以述懷詩、詠物詩為主,由于他對宴飲酬唱詩的提倡,貞觀中后期,應制奉和之作增多。唐太宗親自參與文學創作,還提出了自己的文學觀,這在初唐詩壇乃至整個唐代詩壇上都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我國詩歌發展至南朝,進入了一個重要時期,詩歌的抒情特征和形式美都被注意到,藝術表現手段更為豐富;但是也出現了過分用典、辭采雕琢,艷情一類詩歌的增多等消極方面。”唐代文學也是在這個背景下發展起來的,尤其是初唐時期,上至唐太宗下至重臣都看到了南朝以來宮體詩的弊病,如何形成唐詩新規范成了貞觀文人群體在論詩和作詩上要思考的內容。南朝文化雖然對貞觀詩壇產生了重要的影響,但是貞觀時期的文學也有新的變化。一是詩歌的政治功用性增強,初唐大一統的政治背景讓文人們對入仕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相較于辭章,初唐士人更向往建功立業,因此相較于六朝綺靡文風,初唐詩歌整體的精神風貌更為積極向上。另一個變化在于初唐時期詩歌內容更為清新,齊梁陳隋以來的艷情詩到了唐代已經很少了,綺麗淫放的宮體詩逐漸演變成較為清新的詠物詩和富麗的頌體詩。初唐時期的主要創作群體還是貴族階級,詩歌題材也多局限在宮廷范圍之內,例如北方文人楊師道和李百藥、自南朝以來的文士虞世南、東晉名士許詢后代許敬宗等貞觀文人的詩歌作品多以宮廷詩和宴飲酬唱詩為主。在貞觀詩壇后期,還出現了一位重要詩人上官儀,他開創了“綺錯婉媚”的上官體詩風,強有力地影響了初唐一代的詩人。
唐太宗作為一個“終當以文德綏海內”的帝王,面對貞觀初年政治軍事上的內憂外患,他的詩學觀和創作實踐都有一定的特殊性:詩學觀上他是刻意偏向儒家詩教觀的帝王,創作實踐上他是受到南朝文化侵染的詩人,創作意圖上他則在帝王的政教觀和詩人的審美追求之間搖擺不定。唐太宗的詩學觀集中體現在《帝京篇序》和《晉書?陸機傳論》兩部文論中,這兩部文論分別作于貞觀前期和貞觀中后期。貞觀前期,勵精圖治的唐太宗在《帝京篇序》中表達了自己對文藝的態度。“余以萬機之暇,游息文藝”,第一句就指出自己對政治和文藝的態度,把政治放在第一位,對文藝的態度是游賞。“慷慨懷古”思索前代王朝更替,欲以先賢堯舜之風蕩除秦皇漢武的弊政,用咸英之曲改變追求華麗艷俏的藝文之風。主張“節之于中和,不系之于淫放”,反對“釋實求華,以人從欲”,表達了他雅正、質實,文學要為政治服務的儒家詩教觀。貞觀二十年,唐太宗下詔重修《晉書》,為《陸機傳》撰寫了史論。太宗曰:“其詞深而雅,其義博而顯,故足遠超枚馬,高躡王劉,百代文宗,一人而已。”劉勰評價陸機說:“士衡才優,而綴辭尤繁”;沈德潛也說其“意欲逞博,而胸少慧珠,筆又不足以舉之,遂開出排偶一家。”唐太宗十分肯定陸機其人和其文,評價他“百代文宗,一人而已。”陸機的文風以辭藻華麗、偶對工整著稱,有“太康之英”的稱譽。陸機為西晉文學之冠冕,隋朝名儒王通也給予了陸機高度評價,《文選》選入的歷代文人作品,陸機以44篇居首,這也從側面反映了陸機在南北朝、隋唐時期的極高地位與影響,可以說,唐太宗對陸機的推崇也是對南北朝詩風的理解和認同。“太宗在貞觀后期如此稱贊陸機的文風,表現出對綺麗藻飾之作的贊嘆,有追求聲律化的文學傾向。”這兩部文論清楚地表達了唐太宗在不同政治時期對詩歌創作、詩與政治的關系、詩的藝術審美標準的看法。
不僅是文論,太宗的詩歌創作在不同時期也有不同的特點,而貞觀十一年,唐太宗在政治、個人性格、詩歌創作上都是一個很明顯的分期。貞觀十一年之后,太宗的游獵次數明顯增多。根據《新唐書》所載,貞觀十一年之前,唐太宗共組織了三次圍獵活動,分別是貞觀四年獵于鹿苑,貞觀五年獵于驪山,貞觀七年獵于少陵園;貞觀十一年之后,組織了六次圍獵活動,還多次前往洛陽宮,花費大量人力物力財力修建了許多宮殿。貞觀十二年,直臣魏征述太宗近年所得政化時也說:“若威之所加,遠夷朝貢,比于貞觀之始,不可等級而言。若德義潛通,民心悅服,比于貞觀之初,相去又亦甚遠。”《貞觀政要》卷十記載了太宗一件奢侈浪費的史實,“貞觀十二年,太宗東巡獵……志在奢靡。”從作品上看,《全唐詩》選錄唐太宗詩歌作品共98首,句3句,另在各類類書中還有唐太宗詩歌補錄10首。據《唐太宗全集校注》所考,包含補錄在內,貞觀十一年之前,唐太宗創作的詩歌共19首,貞觀十一年及之后的有36首詩,其余作品由于史料有限,創作年份均不詳,這些創作年份不詳的詩歌多為詠物詩。
因此本文以貞觀十一年為界,將唐太宗的詩歌分為前后兩期。武德和貞觀前期,他的詩歌多寫征戰、邊塞生活的回憶;貞觀中后期詩歌以吟賞風月、感時應景的詠物詩為主,詩歌風格也更為富麗藻飾。由于他極力模仿齊梁詩歌中吟詠性靈的詠物詩,使得朝臣們也競相創作此類詩歌,這也為盛唐詩壇盛況的到來做了藝術鋪墊。“頌體詩”也在唐太宗的提倡下得以發展,“頌體詩”政治功用性強,士族熱衷于創作歌功頌德的詩歌,這在一定程度上使得貞觀文壇文風更為積極、昂揚向上。
唐太宗詩學觀和詩歌創作的矛盾主要體現在詩學觀上提倡儒家詩教觀,詩歌創作上主動或被動繼承南朝綺靡的詩歌遺產;他在創作意圖上刻意強調詩歌要為政治服務,在實際的詩歌創作中卻又寫出了許多毫無政治功用的詩。
唐太宗的詩學觀與其詩歌創作實踐是不一致的,這與當時的時代背景有一定的關系。雖然唐再次統一了中國,但是各方勢力依舊蠢蠢欲動,唐初的社會依舊危機四伏。面對唐初的內憂外患,唐太宗對社會形勢和治國之策有深刻的思考:“朕看古來帝王以仁義為治者,國祚延長……今欲專以仁義誠信為治,望革近代之澆薄也。”他時常反思如何才能使國家長治久安:“朕今所好者,惟在堯舜之道,周孔之教,以為如鳥有翼,如魚依水,失之必死,不可暫無耳。”前朝覆亡的歷史和統治前期不穩定的社會環境致使他更重視國家的長治久安,對待文藝也更為謹慎,認為文學要為政治服務。在《帝京篇序》中,他首先說自己是忙于政務的空閑之時,才在文藝上花功夫,再縱觀歷代帝王,有許多修建了高俊富麗的宮殿,還征收百姓高額稅收,奢侈之風盛行,這是梁、陳、隋之所以亡國的原因所在,對“軒昊舜禹之上”充分肯定和贊許。全篇聯系前代帝王之德行作風、政教文化,強調要“節之于中和,不系之于淫放。”唐太宗始終以國家興亡為出發點,充分考慮文學與政治的關系、文學對政治的作用。
再看他的詩歌作品,詩歌內容多局限在宮廷范圍之內,缺乏感情,用詞也是刻意雕琢。《臨洛水》:“春蒐馳駿骨,總轡俯長河。霞處流縈錦,風前漾卷羅。水花翻照樹,堤蘭倒插波。豈必汾陰曲,秋云發棹歌。”寫春天洛水河畔的美景,長河、霞光、水波配上船工行船時的歌曲,并未寫出自己內心的情感。《望終南山》一詩也是單純描寫山水之景的詩,“重巒俯渭水,碧嶂插遙天。出紅扶嶺日,入翠貯巖煙。疊松朝若夜,復岫闕疑全。”重巒、碧嶂、巖、疊松,面對這些靜謐的山中美景,使人心中寧靜,享受人間的大好河山已經很知足了,何必再去尋道問仙,雖然詩歌的結尾處隱約點名了唐太宗的內心想法,但全詩仍然離不開詠物詩描摹山川河岳的范疇。唐太宗的詩歌作品中還有應制、奉和之作,以描寫宴樂生活為主。太宗曾說:“酒杯流行,發言可喜,是時天下初定,君臣俱欲無為,酒杯善謔,理亦有之。”他的詩《正日臨朝》描寫自己接受群臣朝賀的盛況,“百蠻奉遐贐,萬國朝未央”,寫少數民族從遠方納貢,赫奕、羽旄、鐘鼓極言現場之輝煌富麗。《春日玄武門宴群臣》寫國家統一之后,群臣宴飲,唐太宗仍感覺治國還需對內自我反思,對外廣納人才,駐輦、高宴、紫庭、丹墀、瑤席、瓊筵、湛露、鈞天等華辭麗藻描繪了一幅太平盛世的宮廷光景。總觀這些詠物詩和頌體詩,多是承襲南朝文風而來,詩歌內容單一,缺乏思想感情;刻意雕琢辭藻,華辭麗句較多,很難在詩歌中看到情感和語言的統一。
觀其原因,一是唐初詩壇仍然受到南朝詩風的影響,二是唐太宗身邊的重臣基本都是來自南朝或崇尚南朝文風的詩人。唐初建立之初到唐高宗永徽初(公元650年前后)大約三十年,為初唐第一段,這三十年,詩壇上仍承續著南朝詩歌的綺靡詩風。雖然唐太宗一方面重視關隴豪族和江南士族,對文化采取開放兼容的政策,但是他所能學習的和模仿的詩歌藝術絕大部分還是南朝詩歌或模仿齊梁風氣的北朝詩歌。例如,《飲馬長城窟行》雖然是漢樂府舊題,但是最早用此題寫征戰生活的確是南朝詩人沈約、陳叔寶、楊廣等,唐太宗的《飲馬長城窟行》就有模仿楊廣詩作之意。雖然唐太宗等人一直在為革除六朝綺靡文風而努力,但宮體詩的創作傳統還是在持續影響著初唐一代的文人,尤其是吟詠性靈的詠物詩在初唐文人筆下很受歡迎。再次,唐太宗身邊的重臣基本都是來自南朝的詩人,這些重臣和文館學士潛移默化地讓唐太宗對南朝文風更加了解和熱愛。《資治通鑒》胡三省注云:“唐太宗以武定禍亂,出入行間,與之俱者,皆西北驍武之士,至天下既定,精選弘文館學生,日夕與之議論商榷者,皆東南儒生也。”《舊唐書?高祖列傳》唐高祖說:“此兒典兵既久,在外專制,為讀書漢所教,非復我昔日子也。”唐太宗在為秦王時,多是在各地征戰,真正在文學上有所學習還是在為帝王之時,然而那些文學館、弘文館重臣多是承襲南朝文化而來,唐太宗受到他們的熏陶,自然也在南朝文化上實踐更多。雖然魏征等人多次表明反對齊梁陳隋文風,但他們的詩歌創作也并未自成一派,或者說沒有找到詩歌創作的新規范,所以唐太宗只能學習南朝詩歌文化。
第二個矛盾是作為帝王的唐太宗在創作意圖上刻意強調詩歌要為政治服務,突出詩歌的說教功能,在實際的詩歌創作中卻又寫了許多毫無政治功用的詠物詩、寫景詩。《臨洛水》《首春》《初夏落景》《初夏》《度秋》《山閣晚秋》等都是單單描寫風景優美的詩歌;也有一些借景抒情的詩歌:《初春登樓即目觀作述懷》,從“憑軒俯蘭閣”寫起,尾句“愧制勞居逸,方規十產金”聯想到帝王應該以簡樸為典范;《喜雪》于觀賞雪景時發思古之幽情。《賦得櫻桃》《賦得李》《詠桃》《賦簾》等都是單純的詠物詩,詩歌內容單一,基本沒有思想情感;《采芙蓉》:“結伴戲方塘,攜手上雕航。船移分細浪,風散動浮香。游鶯無定曲,驚鳧有亂行。蓮稀釧聲斷,水廣棹歌長。棲鳥還密樹,泛流歸建章。”這首詩直接描寫宮廷生活,用詞華麗,極盡乘舟游于池塘的樂趣。此類作品在唐太宗的詩歌作品中占了很大比重,刻意強調詩歌形式美、語言美,幾乎沒有任何政治功用,這與唐太宗的詩歌要為政治服務的創作意圖相背離。
詠物詩在唐太宗的詩歌中占了很大比重,這和唐太宗的創作意圖有一定的背離,主要原因是唐初君主專制明顯強化,官僚制度逐漸完善,唐初的文學實際上是貴族階級的文學。“除下層社會文學和宗教背景文學之外,整個唐代文學即是這個知識——官僚階層的文學。”無論為秦王時的文學館還是為太宗后的弘文館,招募的文學學士大都來自北方貴族或是南朝名士之后,作為文學學士的他們要繼承家族文化傳統,作為貴族階級,他們的審美追求容易流向游戲唯美方面,作為官僚階層的他們也要考慮謀求政治地位,因此貞觀時期詩人們也創作了大量追求詩歌形式美、內容涉及宮廷的詠物詩。作為君王,前朝覆滅的歷史事實一直提醒著他,如何把國家治理好,做一個賢能的君主是他終日思考的內容,因此他多次在重要場合表明自己對齊梁文風的批判和文學創作要為政治服務的態度。但作為文人,太宗又熱愛鉆研文學,《舊唐書?音樂志》記載:“初,太宗以武功定海內,櫛風沐雨,不暇于詩書。暨于嗣業,進引忠良,銳精思政。數年之后,道致隆平,遂于聽覽之暇,留情文史。敘事言懷,時有構屬,天才宏麗,興托玄遠。”《貞觀政要?崇儒》也說:“夫人雖稟定性,必須博學以成其道,亦猶蜃性含水,待月光而水垂,木性懷或,待燧動而焰發,人性含靈,待學成而為美。”作為文人,太宗對文學也有自己的追求,他長期生活在宮中,對詩歌的學習也多是從大臣或是前代先賢中吸取經驗,南朝的許多杰出詩人如謝靈運、謝朓、庾信等人對唐代的詩人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唐太宗自然也受到他們的影響,詩歌作品多是以描寫景物或者借景抒情為主,但是唐太宗畢竟是半路出家的文人,他的詩歌作品多是在形式和辭藻上追求藝術審美,卻忽視了詩歌的意境美和情感美。
唐太宗詩學觀和詩歌創作的統一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詩論和詩歌作品都一改齊梁以來悲觀消沉的風格,情感表達更為昂揚向上,詩歌內容更為積極健康;貞觀中后期,唐太宗詩學觀和詩歌創作的藝術審美屬性占主導地位。
首先,齊梁詩人以艷情詩為主,情感纖弱,而到了初唐,大一統君王開始強調文學創作與政治的關系,詩歌創作也與士人的政治前途有了一定的聯系。初唐發達的社會經濟和開放的文化環境給了詩人創作的自由,士族們也渴望在政治上有所施展,因此,初唐時期的詩人們詩風更為昂揚向上,或多或少地透露了自己想要建功立業的抱負。尤其是唐太宗,他對來之不易的大一統王朝更是謹小慎微,無論是政治決策還是文化政策都緊緊關聯治國大事。梁陳的幾個皇帝,將詩歌作為宮廷享受的消遣,太宗看到了這些國家亡國背后的原因,所以在《帝京篇序》中就談道:“慷慨懷古,想彼哲人。庶以堯舜之風,蕩秦漢之弊;用咸英之曲,變爛漫之音。”他現存的詩歌作品幾乎沒有艷情之作,更多的是描寫昔日的征戰生活、抒發君王的理想以及詠史抒懷之作。《幸武功慶善宮》:“弱齡逢運改,提劍郁匡時。指麾八荒定,懷柔萬國夷……共樂還鄉宴,歡比大風詩。”此詩回顧了自己創業之初的艱難,講述了自己用武力平定叛亂、一統天下的往事,提劍、定八荒,表現了自己的治國大志。《經破薛舉戰地》:“昔年懷壯氣,提戈初仗節。心隨朗日高,志與秋霜潔。”先寫自己從前的恢宏志向和高潔的品格,再寫戰爭場景“移鋒驚電起,轉戰長河決。”最后抒發自己的閑適自得的思想感情,“世途亟流易,人事殊今昔。長想眺前蹤,撫躬聊自適。”《還陜述懷》《入潼關》《遼城望月》均是述懷之作,借描寫昔日征戰生活抒發大一統帝國的來之不易,時刻提醒自己要做一個賢明的帝王。
其次,貞觀中后期,唐太宗詩學觀和詩歌創作上的藝術審美屬性占主導地位。藝術審美屬性要從兩個方面來說,一個是崇尚雅正、優美的文學;另一個是詩歌形式上,五言詩進一步發展,為近體詩的形成奠定了基礎。貞觀中后期,隨著政治的穩定,以及長期以來受到南方文化的影響,太宗無論是詩歌創作還是詩歌理論上都漸漸背離貞觀前期的詩教觀,文學的審美屬性開始占據主導地位。這一時期,唐太宗的詩歌創作步趨齊梁宮廷詩人的創作路數而來,沉浸在以繁縟為美的創作氛圍中。唐太宗親自作《晉書?陸機傳論》,并評其為“百代文宗”,以他為楷模,提出了“宏麗慷慨”的文學觀,認為文學作品要風格慷慨,辭藻華麗,不再把文學作為政治的工具。因此,貞觀中后期,唐太宗無論是文論主張還是詩歌創作上都是統一的,即追求聲律、強調詩歌藝術美。唐太宗在改造齊梁詩風上積極實踐。第一,他并沒有完全否定齊梁詩歌所取得的成就,而是主張從詩歌內容上對其進行適當的改造。詩風上主張摒棄淫靡頹廢的詩歌,提倡歌功頌德的頌體詩,如《正日臨朝》《幸武功慶善宮》;詩歌內容上主張對吟詠性靈的感時應景、吟賞風月的創作傳統的繼承,例如《元日》《秋暮言志》《詠風》《初秋夜作》。第二,唐太宗雖然寫了很多詠物詩,詩歌內容多涉及宮廷禁苑、園林風景,但是這些詠物詩風格更為清淡。例如《秋日》二首,“爽氣澄蘭沼,秋風動桂林……將秋數行雁,離夏幾林蟬。”方回評價:“作小小八句詩,壓倒一時,文人、書生、瀛洲十八學士,及天下能言之人,焉不心服?”再如《月晦》一首:“晦魄移中律,凝暄起麗城。罩云朝蓋上,穿露曉珠呈。笑樹花分色,啼枝鳥合聲。披襟歡眺望,極目暢春晴。”此詩雖然未脫陳隋風氣,但是景物描寫并不追求富麗質感,用云、樹、鳥等意象,描繪了一幅歡快的春日夜景,詩歌風格更為清淡曉暢。第三,崇尚雅正、優美之文學。唐太宗在審美上崇尚優美型的價值觀,可以在他推崇的前代典型中得到驗證,例如陸機和王羲之。唐太宗《王羲之傳論》說:“所以詳察古今,研精篆、素人,盡善盡美,其惟王逸少乎。”王羲之是著名的書法大家,楷書和行草書成就更高,他的行書溫潤典雅、皆具神俊。唐太宗對王羲之書法的推崇從側面反映了他對優美的文學的推崇。
從詩歌形式上也能看出唐太宗對藝術審美屬性的追求。現存唐太宗的詩歌,只有兩首七言詩,分別為《餞中書侍郎來濟》《兩儀殿賦伯梁體》,其余均為五言雜詩。唐太宗的詩在藝術上講求駢偶、注重聲律。例如《出獵》一首從頭到尾完全是對仗的,“楚王云夢澤,漢帝長楊宮……所為除民瘼,非是悅林叢。”《賦得浮橋》:“岸曲非千里,橋斜異七星。暫低逢輦度,還高值浪驚。水搖文鹢動,纜轉錦花縈。遠近隨輪影,輕重應人行。”星、驚、縈、行,也是全詩講究對仗。《儀鸞殿早秋》一首應當注意:“寒驚薊門葉,秋發小山枝。松陰背日轉,竹影避風移。提壺菊花岸,高興芙蓉池。欲知涼氣早,巢空燕不窺。”全詩用律嚴格,講求平仄對仗和押韻,唐太宗的詩歌作品中,此類詩歌也不少見,例如《正日臨朝》五言八韻:“條風開獻節,灰律動初陽……晨宵懷至理,終愧撫遐荒。”全詩典雅、音律流暢,描繪了國家富足安定、夷狄之邦紛紛朝賀的盛世之景。唐太宗詩歌創作講求對仗、用韻,這當時近體詩正在形成有一定的關系。總觀文學史分期,唐太宗的文學屬于7世紀20年代至60年代唐初“李百藥——上官儀”時代,這一時代,作者共同體承擔著將齊梁陳隋的文學,過渡至沈佺期、宋之問為代表的律詩定型、打造唐代文學“門戶”的時代。[因此,唐太宗的詩歌是五言雜詩的積極實踐,更是對五言律詩和五言絕句的探索,為近體詩在初唐以后的繁盛做了鋪墊。
總體上來看,唐太宗的詩歌創作雖然稱不上文壇大家的水平,但作為國君,不僅親身參與詩歌創作實踐,還為士人提供了一個開放兼容的文化環境,這有助于提高詩人群體的創作積極性,為初唐以后詩歌創作的繁榮提供了前提條件。唐太宗的詩論和詩歌創作雖然有一定的矛盾之處,但他主要還是在為革新初唐詩風,形成唐詩新規范方面積極探索,尤其是其詩論主張在當時來說還是具有一定的進步意義。以唐太宗為中心的初唐詩壇為擺脫齊梁以來消極、不健康的詩風,建立良好的文化規范做了很多努力,加上唐太宗對文學活動的積極組織和大力提倡,詩文創作活動繁盛,自初唐之后,許多國君也繼承了唐太宗組織文化活動的做法,這有助于詩歌創作在唐代的進一步繁榮。探討唐太宗詩學觀和詩歌創作之間的關系,是分析初唐詩壇的重要一環,值得做更深入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