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亞宏
普洱學院 人文學院,云南普洱665000
在傳統禮學的形成和發展中,孔、孟、荀三者居功至偉,他們共同創建了儒家禮學的理論體系。其中孔子具有首創之功,他打破了“禮不下庶人”①的限制,對禮的本質特征、內在精神及社會功用作了精辟的論述,孟子把禮納入到道德范疇之中來加以強調,認為禮就是“辭讓之心”②,荀子則專門著有《禮論》一文,對禮的起源和社會作用作了具體闡述。三者中,孔子對禮的論述最為深刻。《論語》一書共有75處談及禮,孔門弟子以及后學所著的《禮記》亦大量引用了孔子關于禮的言論,兩書互參互補,能幫助人們較為全面地了解孔子的禮學思想。
孔子認為禮是禮儀和禮義的統一體,兩者缺一不可,在禮的具體實踐中,不僅要重視禮的外在的形式,更要重視禮所蘊含的義理。他說:“禮者,理也”①。所謂禮,就是隱含在具體禮儀中的道理。又說:“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③?意思是:禮啊禮啊!難道只是指玉和帛這些禮物嗎?樂啊樂啊!難道只是指鐘和鼓這些樂器嗎?以反問的形式,明確指出,玉帛等禮物只不過是禮的表現形式,鐘鼓等樂器只不過是演奏音樂的工具器物,它們都只是禮的表現形式而非禮的本質內涵。禮的精神實質,在于它深刻的義理。禮以敬為重,樂以和為主,沒有恭敬與和諧,禮樂將變得毫無意義。在孔子看來,禮儀要與禮義相統一,形式與內容不可或缺。《八佾》中記載了這樣一件趣事:“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③。孔子的學生子貢自作主張想要免去告祭祖廟時用作祭品的羊牲,遭到孔子的強烈反對。他說:“賜啊!你愛惜那一只羊,而我更愛惜那個禮。”告朔是春秋時一種重要的祭典,每月初一為朔,到了這一天,主政者要代表國家,向天地祖宗稟告自己的所做作為,這就是“告朔”。按禮儀,告朔時必須殺羊供奉,然而到了孔子生活的春秋時代,周王朝的禮樂制度已然崩潰、解體,社會上已經不再重視這些禮儀了。于是子貢想要免去羊牲,結果遭到了孔子的堅決反對。孔子認為不管出于何種理由,“餼羊”是決不能省掉的,因為它代表了禮的精神。誠然,祭祀的精神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內心的誠敬與否,但內心的誠敬是需要用一定的形式來表達的。正如人們日常生活中,去看望師長、朋友,帶一點禮物是必須的,至于禮物本身的貴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表達一種敬意或情義。
他說:“制度在禮,文為在禮;行之,其在人乎”①!指出各種制度是由禮來規定的,各種好的言行也是由禮來確定的,但要實行起來,必須靠人來施行。又說:“言而履之,禮也”①。明確指出:所謂的禮,就是說了就去做。在談到祭祖祭神典禮時,他特別強調:“吾不與祭,如不祭”③。認為禮的精神實質在于誠敬,假如自己沒有親臨現場參加祭祀,而是請人代祭,缺乏誠意,祭了就像沒有祭一樣。從以上分析,我們不難看出,在孔子的觀念中,實踐性和文質統一是禮的兩大本質特征。
魯國大夫林放曾向孔子請教什么是禮的根本,孔子回答說:“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③。意思是:這個問題非常重要,就一般的禮儀來說,與其過分鋪張,不如儉樸一些;就喪禮來說,與其過分操辦,不如采取悲戚的態度。在這里孔子指出,禮的根本在于從儉從戚,始終保持內心的莊重和恭敬,不在于排場的大小和隆重程度。在《禮記·經解》中,孔子同樣指出禮是“敬讓之道”,不能把禮簡單地歸結為儀式或揖讓進退等禮節。所以他說:“祭如在,祭神如神在”③。祭祀祖先時,內心一定要誠敬,就好像祖先真在那里一樣。雖然孔子在這里談的是祭禮,但是卻適用于所有禮儀,禮不能流于形式,保持誠敬的態度才是禮的內在精神。除了保持內心的莊重、恭敬外,謙虛也是禮重要的精神內涵。《八佾》記載了一段有關個孔子的趣事:“子入太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鄒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③。”孔子進入魯國的太廟后,每件事都要發問,有人說:“誰說鄒人叔梁紇的兒子懂得禮呢?他進入太廟后,每件事都要詢問請教別人。”孔子聽到后說:“這才是真正禮啊。”孔子在這里告訴人們:不論做事,還是做學問,誠懇謙虛地向別人請教,才符合禮的精神。由此可見,在孔子的心中,莊重、恭敬、謙虛的態度就是禮的內在精神。
他認為禮具有棄惡揚善、凈化心靈;移風易俗、平息爭斗;治國安民、和諧社會等三大功能。《禮記·仲尼燕居》記述了孔子與學生的一段對話,“子貢退,言游進曰:‘敢問禮也者,領惡而全好者與?’子曰:‘然’”①。言游是孔子的學生,字子游,吳國人,他向孔子請教禮是不是就是棄惡揚善?結果得到了孔子的首肯和贊許。此外,《禮記·經解》也從正面闡述了禮的這一功用,“故禮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于未形,使人日徙善遠罪而不自知也”①。禮具有潛移默化的教化作用,它對邪惡防范于未然,能使人在不知不覺中轉變觀念、棄惡從善,使人每天都在不知不覺中向美德靠近。因此,他反復強調“不學禮,無以立”(《季氏》);“不知禮,無以立”(《堯曰》)。認為如果一個人不學禮、不懂禮,就無法立足社會。他要求人們用禮來約束、規范自己的行為舉止,做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③。并明確提出:“夫禮所以制中也”①。禮可以使人們的行為適宜、適中,一旦人們的行為偏離了禮的規范和要求,那么,原本好的行為也會造成不良的后果,他說:“敬而不中禮,謂之野;恭而不中禮,謂之給;勇而不中禮,謂之逆”①。恭敬但卻不合乎禮的要求,就是粗野;恭順但卻不合乎禮的要求,就是花言巧語;勇敢但卻不合乎禮的要求,就是乖逆。因此,禮的作用是使人們的思想行為有章可循,始終處于恰到好處、恰如其分的中庸境界。關于禮的社會功用,孔子在《禮記·禮運》中總結說:“圣人所以治人七情,修十義,講信修睦,尚辭讓,去爭奪,舍禮何以治之”①?孔子認為,要調和人們喜、怒、哀、懼、愛、惡、欲七種情感,養成“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種情義,使整個社會形成講求誠信、提倡和睦,推崇辭讓、摒棄爭奪的良好風尚,除了尊禮崇禮之外,就再也不會有更好的辦法了。強調禮具有移風易俗、平息爭斗的積極作用。
孔子始終把禮看成是治國的不二法門,反復強調“為國以禮”(《先進》);“為政先禮”(《禮記·哀公問》);“安上治民,莫善于禮”(《禮記·經解》)。認為“治國不以禮,猶耜而不耕也”①,即治國不用禮,就好比耕田不用農具,將無從下手。又說:“治國而無禮,譬猶瞽之無相與?倀倀其何之?譬如終夜有求于幽室之中,非燭何見?若無禮則手足所錯,耳目無所加,進退揖讓無所制”①。意思是:治理國家如果不用禮,那就好比瞎子走路沒有助手,茫茫然不知要到哪里?又好比深夜里在暗室中尋找東西,沒有燭光又能看見什么?假如沒有禮,就會手足無措,耳朵不知該聽什么,眼睛不知該看什么,在交際場合進退揖讓就沒有了依據。這里孔子用了三個比喻來說明禮對于治國理政的重要性,治國缺少了禮,就好像耕地沒有農具、瞎子走路沒有助手、暗室求物沒有火把一樣沒有依憑、沒有方向。因此,孔子非常強調禮治,把國家的治亂、興衰系于禮的興廢之上,他說:“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③。意思是禮樂制度不完備興盛,刑罰就不會得當,老百姓就會無所適從,連手腳都不知道要擺放在哪里好。又說:“禮之所興,眾之所治也;禮之所廢,眾之所亂也”①。指出,如果禮得到了重視,老百姓就能得到很好的治理;如果禮被扔到一邊,百姓們就會犯上作亂。在孔子看來,禮上可治國,中可馭民,下可修身,禮無處不在,或顯或隱地在構建和諧社會的方面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他說:“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辨訟,非禮不決;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章;班朝治軍、蒞官行法,非禮威嚴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①。意思是:仁義道德,如果不合乎禮的標準就不能成為美德;教育民眾端正風俗,沒有禮就不會完備;爭吵訴訟,沒有禮的介入,就不會得到判決;君臣上下父子兄弟之間的名份等級,沒有禮就無法確定;外出游學拜師,沒有禮彼此就不能親密融洽;列班上朝整治軍隊,官員到位執法,沒有禮就難以樹立威嚴;祭祀祖先、供養鬼神,沒有禮就不能體現虔誠和莊重。認為禮是道德的標準、教化的手段、是非的準則,具有法規的功能及親和的作用。對于各種禮儀的具體作用,孔子從正反兩方面作了詳盡的說明,他說:“故朝覲之禮,所以明君臣之義也。聘問之禮,所以使諸侯相尊敬也。喪祭之禮,所以明臣子之恩也。鄉飲酒之禮,所以明長幼之序也。昏姻之禮,所以明男女之別也。……故昏姻之禮廢,則長幼之序失,而爭斗之獄繁矣。喪祭之禮廢,則君臣職位失,諸侯之行惡,而倍畔侵陵之敗起矣”①。認為先王制禮各有其用,聘覲之禮,是用來表明君臣之間的名分的,如果廢除了聘覲之禮,那么背叛君主、互相侵凌的禍亂就會產生;喪祭之禮,是用來表明君主對臣子的恩德的,如果廢除了喪祭之禮,那么背叛君主、忘記祖先的人就會增多;鄉飲酒之禮,是用來表明尊老敬長的道理的,如果廢除了鄉飲酒之禮,那么沒大沒小、互相爭斗的官司就會增多;婚姻之禮,是用來表明男女有所別的,如果廢除了婚姻之禮,那么淫亂茍合、傷風敗俗的壞事就會增多。
綜上所述,孔子從禮的本質特征、內在精神及社會作用等方面對禮的思想內涵作了精辟系統的論述。他認為文質統一和實踐性是禮的本質特征;莊重、恭敬、謙虛的態度是禮的內在精神。去惡揚善、凈化心靈;移風正俗、平息爭斗;治國安民、和諧社會則是禮的三大社會功能。
注釋:
①錢玄,等譯注.禮記[M].長沙:岳麓書社,2001.
②王常則,譯注.孟子[M].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3.
③楊伯峻,等譯注.論語[M].長沙:岳麓書社,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