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寫實水墨人物畫的寫生訓練

張煜

（作者單位：首都師范大學）

一、寫生的價值與意義

寫生是寫實人物畫體系當中十分重要的環節，關于“寫生”的概念自古有之。薛永年在論述“古今寫生的含義”時曾說：“至于寫生一詞，古代含義與今不同。古代寫生，專指描繪花鳥的‘移生動質’，即表現其生命和特質。在人物山水領域，雖也有描繪具體對象的實踐，但人物稱為‘寫真’，山水稱為‘圖真’。前者重在‘傳神’，以為‘四體妍媸本無關乎妙處’；后者重在‘氣象相生’，反對‘得其形而遺其氣’?！碧拼嫾覐執岢觥巴鈳熢旎?，中得心源”的創作理論，強調了現實是藝術的根源，強調藝術家應當師法自然，堅持藝術與現實的關系。在當代學院寫生、臨摹、創作“三位一體”的教學體系當中，“寫生”獨占一角歸根結底是因為其與“臨摹”所代表的“傳統”和“創作”所代表的“創造”相比較，“寫生”則代表了“生活”。從這個角度來講，寫生不僅僅是一個鍛煉造型的方式，同時也是生活與創作之間的紐帶。關于寫生，畫家劉國輝的論述十分貼切地表達了寫生在人物畫當中的重要性：“畫家在經常性的寫生里就有可能在與不斷遭遇的各種人物的生命交流中，激活創造的熱情和萌發新的表現方法，這常常是在畫室中靠冥思苦想所難以獲得的?！?/p>

對于寫實人物畫而言，表現人物的形象與精神是第一要務，而對寫實造型基礎的掌握是表現生動的人物形象的前提。因此，通過寫生來進行造型基本功的訓練在寫實人物畫中是非常重要的，這也與傳統繪畫當中“師造化”的理論在很大程度上是一致的。首先，這種以鍛煉基本造型能力為目的的“寫生”將關注點放在對于客觀人物形象的結構特征上，通過對人物結構共性與個性特征的研究和挖掘，來掌握人物畫“寫實”所必需的基本能力。其次，通過寫生這一方式使得畫家對客觀人物形象、畫家內心所想進行表現，這就需要“眼、腦、手”之間密切的配合與協調，眼中所見、心中所想通過熟練靈活的技術表現在畫面當中。以寫生作為筆墨語言、畫面表現風格的嘗試也是寫生所具有的重要作用之一，誠如前文劉國輝所言，寫生當中面臨不同的人物形象帶給畫家不同的藝術聯想，同時也為畫家思考如何進行表現提出現實問題。在人物畫蓬勃發展的今天，對于人物畫如何實現畫面語言上、表現形式上的創新與突破，“寫生”的方式在時間上、可操作性上無疑具有極大的優勢。不僅如此，“藝術來源于生活，卻又高于生活”的創作指向為藝術家提出了“面向生活”的課題，而在生活當中藝術家敏銳地觀察生活、深入地體驗生活是極其重要的方面，在生活當中進行寫生是捕捉生活當中鮮活人物形象、為創作積累素材的重要方式。

總之，寫生是繪畫創作中極為常見的方式，對于寫實人物畫而言，寫生不僅在造型基礎的訓練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而且在藝術語言的錘煉、創作素材的搜集當中都體現著其獨特的價值與意義，可以說“寫生”貫穿于寫實人物畫從初級到高級的各個階段。

二、寫生的方式與方法

作為在寫實人物畫中具有重要價值與意義的“寫生”，不論是在教學實踐當中還是藝術家個人創作實踐中，均有各不相同的方式與方法。寫生根據采取的方式、工具的不同有素描寫生、線描寫生、速寫寫生、水墨人物寫生等形式，根據其性質的不同有課堂寫生與生活寫生兩個主要方面。

素描寫生主要通過素描的方式對人物造型進行研究與探索，素描寫生在研究造型的基礎上對于人物細微的特征變化、形體變化均有不同程度的研究。徐悲鴻在引入西方寫實造型體系的同時也將以素描作為研究人物寫實造型的重要手段引入人物畫教學當中，其認為“素描是一切造型藝術的基礎”，并且一定要嚴格訓練，其利用素描這種方式來實現人物結構造型的研究對中國人物畫的發展起到了很大的促進作用。

速寫寫生主要是通過快速的方式鍛煉畫家對于人物形象、特點、動態等的快速把握的能力。其通常不受時間、場合等因素的限制，較為隨意靈活，多用于對創作素材的收集和選取。畫家黃胄就是利用生活當中大量的速寫來鍛煉其人物畫的造型，并且運用速寫的方式搜集大量創作素材，“以速寫入畫”也是其在20世紀人物畫史當中享譽盛名的特點之一。很多水墨人物畫大家也是速寫的高手，黃胄、葉淺予、盧沉、周思聰、劉大為、史國良等等均是在大量速寫的基礎上練就了扎實的造型能力，而且他們的創作因此而受益良多。葉淺予在論述速寫的目的時講：“一個畫家要進行創作，必須在生活中搜集他所需要的形象，用速寫的方法簡練扼要地把這些形象記錄下來……作為一個畫家，為了提高造型的能力，還必須通過速寫的鍛煉，發展他敏銳的認識對象的能力，簡練、扼要而迅速地表現對象的能力，以及憑記憶和想象創造形象的能力。”從其論述中可以看到速寫寫生在寫實人物畫當中的功用：鍛煉造型、搜集素材、表現形象、創造形象。速寫寫生雖然與其他寫生方式在時間上具有靈活多變的特征，但是在速寫寫生的鍛煉當中需要“由慢到快”的一個過程，實質是“由繁到簡、由靜到動、由生到熟”的過程，循序漸進從而心手相應，熟能生巧。

線描寫生則主要通過線條的方式進行寫實造型與立體造型當中線條表現力的研究，是中國畫以線造型的基礎課程，利用線描寫生目的是解決以線造型的能力，鍛煉線條的組合方式、疏密關系的區分和梳理，提升線條質量等。線描寫生主要以“線條”作為表現方法，這種方法與傳統中國畫“以線造型”的要求是一致的。線描寫生主要通過鍛煉線條對于形象的概括能力，認識中國畫以線造型的魅力，兼及對線條本身所具有的審美價值的認識和運用。從中央美術學院韓國臻的一批線描人物寫生作品中可以看到“線描”的方式在寫實人物畫寫生中所具有的價值，其與工筆人物畫線描所不同的是，偏寫意于“線條”的形態上更為放松，但是在線條的組織方面則有相同的原理。與前文所述其他寫生方式相比較而言，線描寫生這種方式與水墨人物寫生較為接近，可以說水墨人物寫生是建立在線描寫生的基礎之上的，甚至一幅好的線描寫生作品完全可以作為獨立的作品而存在。

水墨人物畫的寫生是在線描寫生對于線條語言鍛煉的基礎上的另一種形式，其更為接近寫實人物畫的創作。水墨寫生所包含的因素較其他的寫生方式更為復雜，不僅體現在造型的能力、線條造型把握上，同時還結合了筆墨語言的表現，體現出更為復雜的變化。蔣兆和曾就水墨人物的寫生提出：“運用傳統畫的水墨形式與技法，適當地去結合現實中的人物形象，準確地、巧妙地表現出人物的形神關系?！边@種寫生方式不僅包括了前文所列舉的諸多寫生方式所包括的內容，而且要求“必須是結合對象的復雜變化，即是用筆用墨，要服從于整個形象的構成”。而且在蔣兆和教學實踐當中，水墨人物寫生作為人物畫基礎教學當中的重要環節，不僅承“素描寫生、速寫寫生、線描寫生”之“前”，也啟寫實人物畫創作之“后”。如果按照蔣兆和將白描寫生比作“屋之棟梁、骨架”的比喻，那么，水墨人物畫的寫生無疑是“棟梁、骨架”之上的“高屋廣廈”。

結語：以上諸種寫生方式基本涵蓋了當今寫實人物畫寫生的門類與訓練方法，其采取的方式、工具的不同決定了其各自具有的優勢和特點，同時它們又都承載著由造型到人物形象、由生活到畫面、由練習到創作的功用。藝術家通過寫生深入生活中去體驗生活并在生活當中獲取素材，然而，現實生活當中人物形象的豐富性與不可知性都需要藝術家以敏銳的藝術感受力、對生活典型細節的洞察力和熟練成熟的藝術技巧作為儲備，不論是“師造化”還是“藝術來源于生活”，都是對人物畫寫生的內在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