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超
(華僑大學 法學院,福建泉州 362021)
中共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高度重視生態文明建設。習近平總書記在地方政治生涯進行有關生態環境保護的理論探索與實踐經驗總結的基礎上,為統籌推進新時代“五位一體”的總體布局、部署生態文明建設戰略、引領美麗中國建設,提出一系列關于生態文明建設的科學論斷和豐富論述,形成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作為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是生態價值觀、認識論、實踐論和方法論的總集成,是指導生態文明建設的總方針、總依據和總要求。(1)參見生態環境部黨組:《以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引領美麗中國建設——深入學習〈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三卷》,載《人民日報》2020年8月14日。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是一個豐富、完整的系統,蘊含了豐富的法治要素與內涵,運用法治思維和法治方法推進生態文明建設是其題中之意,也是貫徹落實習近平生態文明建設思想的必然結果。(2)參見呂忠梅:《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法治思想研究》,載《江漢論壇》2018年第1期。2020年11月16日至17日的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工作會議,將習近平法治思想明確為全面依法治國的指導思想。習近平法治思想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從我國革命、建設、改革的偉大實踐出發,深刻回答了新時代為什么實行全面依法治國等一系列重大問題,(3)參見李林:《習近平法治思想的核心要義》,載《中國社會科學報》2020年11月23日。包括在法治軌道上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中國特色問題。其中,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是習近平法治思想這一內涵豐富、體系完備的法治思想理論體系的有機構成部分,是新時代在法治軌道上推進我國生態文明建設的新理念與新理論的邏輯嚴密的體系化論述。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也內植于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邏輯體系,是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六項原則”中,(4)習近平總書記2018年5月18日在全國生態環境保護大會上發表重要講話,強調要加快構建生態文明體系,提出新時代推進生態文明建設必須堅持好以下原則:一是堅持人與自然和諧共生,二是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三是良好生態環境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四是山水林田湖草是生命共同體,五是用最嚴格制度最嚴密法治保護生態環境,六是共謀全球生態文明建設。該六項原則被歸納為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六項原則”。具體內容參見習近平:《推動我國生態文明建設邁上新臺階》,載《求是》2019年第3期。“堅持用最嚴格制度最嚴密法治保護生態環境”原則的體系化演進。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既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重要構成部分,也是馬克思主義法學理論中國化的重大理論成果,是中國生態文明法治建設的理論指導。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延循馬克思主義法學理論的基本邏輯,體現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時代特征,因應生態環境保護的現實需求,是從中國鮮活實踐中提煉與構建的理論體系。本文將嘗試在法學理論范疇中,從價值論、關系論和方法論等幾個層面,闡釋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在生態環境法理上實現的理論創新。
法價值是以法與人的關系作為基礎的,法對于人所具有的意義,是法對于人的需要的滿足,也是人關于法的絕對超越指向。(5)卓澤淵:《法的價值論》,法律出版社1999年版,第10頁。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在價值論層面的創新,主要體現在對人的全面發展價值、和諧發展價值和生態安全價值的高度關注。
人類歷史上發展演進出“以神為本”“以物為本”和“以人為本”這三種類型的法律發展觀,(6)參見汪習根、王雄文:《論科學的法律發展觀——發展權視角的思考》,載《當代法學》2005年第2期。其中,“以人為本”的法律發展觀要求法律無論從形式到實質、從制定到運作的各個方面,都必須將以人為本作為其內在的精神素質,(7)參見胡玉鴻:《質疑與回應:圍繞法律以人為本的法理論辯》,載《政法論壇》2014年第5期。法律的核心目標和終極關懷是不斷地滿足人的多方面的發展需求,促進人的全面發展。馬克思主義法價值哲學認為,人的主觀需要,反過來又能動地作用于需求主體,即人對法的需求,并非完全被動地聽從主體的“擺布”,它對法價值主體具有能動的反作用,人的主體需求對主體人的反作用還表現在法對人需求的滿足程度上。“法價值主體的多元性與需求的多層次性是法價值的一大特征,人(包括抽象的人)的需求多種多樣,但只有經過法的確認,才能融入法價值的行列。”(8)楊震:《法價值哲學導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8、33頁。在馬克思主義理論體系中,“人的全面發展”理論占有重要地位,人的發展始終是馬克思主義價值觀中的核心命題。法律發展遵循“以人為本”的價值取向,以實現對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的基本保障功能。
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以促進人的全面發展作為重要法律價值,“以人為本”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形成與確立自身核心價值觀的前提與基礎。(9)參見胡玉鴻:《以人為本的法理解構》,載《政法論叢》2019年第1期。習近平總書記的系列論述賦予了“人的全面發展”以新時代全新內涵,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以豐富人的需求層次、促進人的全面發展作為鮮明標志和核心價值,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首先,習近平總書記在關于我國法治建設的多次重要講話中,均強調“法治為民”“堅持人民主體地位,必須堅持法治為了人民、依靠人民、造福人民、保護人民。”(10)習近平:《加快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載《求是》2015年第1期。“以人民為中心”的法治觀是社會主義法治最核心的價值,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價值體系的基石。(11)參見張文顯:《習近平法治思想研究(中)——習近平法治思想的一般理論》,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6年第3期。以“法治為民”為基礎,習近平總書記關于生態文明法治建設的系列重要論述進一步闡述了以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為法治建設目標,這就為我國的生態環境法治體系確立了人的全面發展價值,主要體現為兩個方面:
1.在“生命共同體”視閾中闡釋生態環境法律制度。“生命共同體”是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的核心概念,“這一概念既是習近平的生態世界觀,也從根本上決定了習近平的生態方法論、生態價值論、生態發展觀和生態治理論的基本特征與內容。”(12)王雨辰:《習近平“生命共同體”概念的生態哲學闡釋》,載《社會科學戰線》2018年第2期。習近平總書記強調:“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生態環境沒有替代品,用之不覺,失之難存。”(13)習近平:《推動我國生態文明建設邁上新臺階》,載《求是》2019年第3期。在強調和尊重“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以及“山水林田湖草是生命共同體”的前提下,賦予人的發展以全新內涵,即“人的命脈在田,田的命脈在水,水的命脈在山,山的命脈在土,土的命脈在林和草,這個生命共同體是人類生存發展的物質基礎。”(14)同②。強調“生命共同體”和堅持“山水林田湖草是生命共同體”原則,預期矯正在強勢“人類中心主義”下人與自然的主客二元對立的認知,將人們的認識由單一追求生態系統持續供給產品的觀點轉變為尋求生態系統可持續的觀點。(15)參見成金華、尤喆:《“山水林田湖草是生命共同體”原則的科學內涵與實踐路徑》,載《中國人口·資源與環境》2019年第2期。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揭示了人與自然是在一種共生共存的關系中實現自身、發展自我,生態自然的構建與實現也必須以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為前提,因而人的發展包括自然的發展,自然的發展也是人的發展的應有之義。(16)參見穆艷杰、于宜含:《“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理念的當代建構》,載《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9年第3期。“生命共同體”理念在尊重地球生態系統的相互聯系與相互作用的自然規律、揭示了人與自然的共生共存、協同發展的內在關系的基礎上,深化了“人的全面發展”內涵與實現路徑。 以“生命共同體”作為法律發展理念與指導,習近平總書記進一步強調了用最嚴格制度最嚴密法治保護生態環境,要求從法律體制、法律制度、法律實施等系列環節保障作為人(人類)全面發展的物質基礎的“生命共同體”。因此,我們可以歸納,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遵循了嚴密的內在邏輯:生態環境法治的完善目標與路徑以保護“山水林田湖草生命共同體”作為旨趣,而“山水林田湖草”(自然)與人構成生命共同體,對于優美生態環境的需要是人在新時代的全面發展的內在需要。因此,習近平總書記關于生態環境法治建設的系列重要論述背后的價值觀,是以如何促進人的全面發展作為核心指向。
2.在應對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的訴求下完善生態環境法治。法的價值是法律對于人的需求的滿足,人的需求的變更與升級,必然會促進法律價值的創新。習近平總書記在關于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的轉化的論斷中,定位與闡釋了人的需求的變更與升級,這是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中,彰顯的法律價值論創新的“中國元素”。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說:“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習近平總書記進一步強調,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的變化是關系全局的歷史性變化,黨和國家的工作在新時代需要在歸納人民日益增長的多方面需要的基礎上,更好推動人的全面發展:“我們要在繼續推動發展的基礎上,著力解決好發展不平衡不充分問題,大力提升發展質量和效益,更好滿足人民在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等方面日益增長的需要,更好推動人的全面發展、社會全面進步。”其中,“人民群眾對優美生態環境需要已經成為這一矛盾的重要方面”,(17)同②。即習近平總書記將人對優質生態產品、優美生態環境的需要定位為新時代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社會主要矛盾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的重要論斷下,生態文明建設工作的重心就在于從多個維度矯正不平衡、不充分發展的現狀,以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要、促進人的全面發展。這一指導思想和工作重心也成為當前我國完善生態環境法治的根本遵循和目標指引,為我國生態環境法治完善確立了新時代的價值目標。在滿足人民群眾對優美生態環境的需要、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的價值目標下,我國當前的生態環境法治領域進行以提升生態環境質量為旨趣的制度變革,比如,以國家公園為主體的自然保護地體系改革以及將《國家公園法》納入立法規劃等自然保護地領域法律法規的立改廢釋工作,均以提供高質量生態產品、推進美麗中國建設為目標。
尊重和堅持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是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重要內核。習近平總書記關于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的系列重要講話中,多次強調“和諧”的核心價值,人因自然而生,人與自然是一種共生關系,對自然的傷害最終會傷及人類自身。“殺雞取卵、竭澤而漁的發展方式走到了盡頭,順應自然、保護生態的綠色發展昭示著未來。”(18)習近平:《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三卷)》,外文出版社2020年版,第374頁。只有尊重自然規律,才能有效防止在開發利用自然上走彎路。習近平總書記關于生態環境法治建設中的系列重要論述,也主張了和諧發展理念,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預期通過法律制度設計與規范運行,彰顯和諧發展價值,這可以從兩個層面歸納:
1.在保障人與人的和諧中促進發展。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彰顯的和諧發展價值,首先是生態環境法治保障人與人的和諧發展。這首先根源于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具有深刻的辯證法的理論品質,即在復雜局面和復雜問題中面對復雜利益關系,權衡利弊中趨利避害、作出最為有利的戰略抉擇,“要加強調查研究,堅持發展地而不是靜止地、全面地而不是片面地、系統地而不是零散地、普遍聯系地而不是單一孤立地觀察事物,準確把握客觀實際,真正掌握規律,妥善處理各種重大關系。”(19)張文顯:《習近平法治思想研究(上)——習近平法治思想的鮮明特征》,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6年第2期。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堅持生態環境法治建設要保障與促進人與人的和諧發展價值觀,是因為自然環境對于人類同時產生經濟價值與生態價值,自然環境既是人類生存必不可少的環境條件,又為人類的生產提供基本的物質資料。自然環境對于人類的環境功能與經濟功能同等重要,但在現實中,自然環境的多種價值與功能并非均衡配置給每種類型的社會群體和每個社會個體,而是有些主體更多享有和實現其經濟功能,另有社會主體更多享有和行使其生態功能。生態環境法必須統籌兼顧環境要素的多重價值與功能,既要規制開發利用行為以實現對環境要素的保護,同時,又不完全拒絕開發利用活動;既滿足人們的環境資源利用權,又不對自然環境的生態系統功能造成損害,使之能為人類永續利用,實現經濟、社會、資源的可持續發展。
習近平總書記在關于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和法治建設系列重要論述中,高度重視人與自然的辯證統一。習近平總書記關于“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科學論斷,既蘊含了深刻的辯證法思維,從法治思維角度剖析,也蘊含了深刻的促進人與人和諧發展的思想,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我們既要綠水青山,也要金山銀山。寧要綠水青山,不要金山銀山,而且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綠水青山”與“金山銀山”表明生態環境對于人類同時發揮的不同類型與性質的價值與功能,對不同類型的社會群體與社會個體產生不同性質的價值與利益,生態環境法治建設以通過對多元社會主體的利益配置來實現國家生態文明建設的政策目標,轉換為法律機制就是對“綠水青山”與“金山銀山”表征的利益的均衡,以實現不同社會主體之間的利益協調與和諧發展。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蘊含的促進人與人和諧發展的價值觀,在我國當前的生態環境法制建設與法治實踐中得以貫徹體現,這里僅舉一例。在水資源保護與治理領域,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治水要統籌自然生態的各個要素,要用系統論的思想方法看問題。在關于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的論述中,習近平總書記論述:“黃河水資源量就這么多,搞生態建設要用水,發展經濟、吃飯過日子也離不開水,不能把水當作無限供給的資源。”(20)習近平:《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三卷)》,外文出版社2020年版,第378頁。必須按照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的要求,統籌好水的資源功能、環境功能、生態功能,兼顧好生活、生產和生態用水,協同推進水資源全面節約、合理開發、高效利用、綜合治理、優化配置、有效保護和科學管理。(21)中共水利部黨組:《建設人水和諧美麗中國》,載《求是》2017年第17期。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水環境治理的重要論述,以尊重水資源具有的多重價值與功能、對于社會主體產生的多元價值與利益為前提,要求在制度設計與實施中綜合考量與平衡水資源對于多元主體產生的多元價值,在協同推進水資源的保護與利用中促進人與人的和諧發展。
2.在保障人與自然的和諧中促進發展。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高度重視和多次強調要追求人與自然的和諧,使得通過法治保障與促進人與自然的和諧價值目標,成為習近平法治思想中的重要內涵與構成,也是習近平法治思想的鮮明特色。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蘊含了深刻的人與自然和諧的價值觀。長期以來,世界環境問題是傳統環境觀按照它的價值取向所必然導致的,是它不可避免的直接后果。傳統環境觀是一種功利主義的價值觀,它以人類中心主義為價值取向,以人統治自然為指導思想,把人與環境、社會與自然割裂開來、對立起來,提倡人對自然的無條件統治、征服、剝削、掠奪和獲取,不重視保護環境、愛護大自然和尊重其他生物物種。(22)呂忠梅:《環境法新視野(第三版)》,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212頁。傳統法律部門以人類中心主義為環境倫理學基礎,在法理構建與制度展開上秉持人與自然的絕對主體客體二分理念和“物盡其用”原則,成為環境問題產生與加劇的法律成因。尊重和彰顯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成為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的特色價值與重要目標,這是指導我國生態環境法治建設的重要理論創新。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在我國新時代推進生態文明建設中要堅持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原則,“當人類合理利用、友好保護自然時,自然的回報常常是慷慨的;當人類無序開發、粗暴掠奪自然時,自然的懲罰必然是無情的。人類對大自然的傷害最終會傷及人類自身,這是無法抗拒的規律。”(23)習近平:《推動我國生態文明建設邁上新臺階》,載《求是》2019年第3期。這種追求人與自然的和諧的理念矯正了傳統環境觀秉持的強勢人類中心主義和功利主義的價值觀,是一種建立在對自然環境與人類關系科學認識基礎上、以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為價值取向的現代環境觀。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法律價值要貫徹在生態環境法治建設過程中,要求環境法律體系體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互惠關系,以保護“山水林田湖草生命共同體”為旨趣,將人對優質生態產品、優美生態環境的需要定位為新時代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以法治方式矯正生態環境保護方面不平衡不充分發展的現狀。(24)呂忠梅:《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需要法治》,載《光明日報》2020年11月5日。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成為生態文明體制改革的目標、價值與指引,我國當前的相關體制與制度需要以是否能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作為評價標準與改革方向。“對涉及生態文明體制改革的一些重要舉措要盡快到位、發揮作用。中央環境保護督察要強化權威,加強力量配備,向縱深發展。要探索政府主導、企業和社會各界參與、市場化運作、可持續的生態產品價值實現路徑,開展試點,積累經驗。要健全環保信用評價、信息強制性披露、嚴懲重罰等制度。”(25)同②。近兩年來,尊重與追求人與自然和諧的現代環境觀不僅成為新的環境法治觀念與思想意識基礎,也逐漸貫徹于立法規范與制度設計中,比如,2020年頒布的《生物安全法》直接以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為立法目的。(26)《生物安全法》(2020年)第1條:“為了維護國家安全,防范和應對生物安全風險,保障人民生命健康,保護生物資源和生態環境,促進生物技術健康發展,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制定本法。”
法律基本價值的內涵與構成是學界關注的焦點與爭點,較有共識性的觀點是,法的基本價值包括秩序、效益、自由、平等、人權、正義。(27)張文顯:《法哲學范疇研究(修訂版)》,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95頁。對于安全能否作為法律的基本價值,學界則有不同認識。其原因在于,安全與前述較有共識性的法的基本價值緊密相關,但往往認為沒有前述列舉的幾個價值那般重要,或者把安全需求置于秩序的中心地位但不等于秩序本身,或者“在正義理論中只給予安全以一張幕后交椅”,其原因是安全在法律秩序中的作用往往具有從屬性和派生性:安全有助于使人們享有諸如生命、財產、自由和平等等其他價值的狀態穩定化并盡可能地維續下去。(28)具體論述可參見[美]E·博登海默:《法理學法哲學與法律方法》,鄧正來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93頁。因此,一直以來,安全雖然也屬于法律維護的核心價值,只是在不同的歷史發展階段,其長期“隱身”于正義、秩序等法律基本價值身后,成為這些法律基本價值的“幕后交椅”或者核心構成,但從來沒有缺位。
安全是人的基本需求,是社會存在和發展的基本前提,是推動國家和法律產生發展的價值動因。尤其是在當前的風險社會背景下,在全面貫徹以人為本科學發展觀、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今天,應當在提煉法的基本價值體系中恢復其應有地位,將實現安全價值作為我國法治建設的重要目標。其主要原因在于,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總要求是:民主法治、公平正義、誠信友愛、充滿活力、安定有序、人與自然和諧相處。“在這六項基本目標中,均包含有安全的含義:人正是基于安全的需要,才產生了對民主法治、公平正義目標的追求,民主法治是實現安全的根本途徑;誠信友愛、充滿活力的社會必須建立在安全的基礎之上,只有人們普遍感覺到安全,相互之間才會誠信友愛,社會才會充滿活力;安定有序是社會內在安全的外在表現,沒有內在的安全,任何秩序和穩定都不是根本的、長久的;人與自然和諧相處是安全的應有之義,環境安全的實質就是人與自然和諧相處。”(29)安東:《論法律的安全價值》,載《法學評論》2012年第3期。
安全是人類的基本訴求,法律是維護人類安全的有效的重要手段,安全一直以來是法律追求的重要目標。尤其是在風險社會背景下,安全在法律價值位階中應當更為凸顯、被明確為法的基本價值。在人類進入環境風險社會之前,法律所直接或間接實現的安全價值,主要包括個體的人身安全和財產安全兩大類、群體的財產安全與秩序。(30)對傳統法律的安全價值的內容從個體與群體兩個層面展開,個體的安全價值包括人身安全與財產安全、群體的安全價值包括財產安全與秩序的具體分析,參見楊震:《法價值哲學導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19-223頁。而在環境風險時代,無論是個體還是群體,安全的內容具有全新內涵,法律所維護的安全價值也要相應地進行拓展,包括生態安全的內容。在此背景下,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能充分因應人類進入環境風險社會的特殊性,明確提出維護生態安全這一價值目標。習近平總書記在我國生態文明建設相關論述中,首先高屋建瓴地明確“生態環境安全是國家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是經濟社會持續健康發展的重要保障。”這就要求以生態環境法治建設為重要內容的相關工作,“要始終保持高度警覺,防止各類生態環境風險積聚擴散,做好應對任何形式生態環境風險挑戰的準備。”具體到生態環境法治建設過程中,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和要求:“要把生態環境風險納入常態化管理,系統構建全過程、多層級生態環境風險防范體系,嚴密防控垃圾焚燒、對二甲苯(PX)等重點領域生態環境風險,推進‘鄰避’問題防范化解,破解涉環保項目‘鄰避’問題,著力提升突發環境事件應急處置能力。要加強核與輻射安全監管,健全監管體系,完善監管機制,提升監管能力,確保萬無一失。”(31)習近平:《推動我國生態文明建設邁上新臺階》,載《求是》2019年第3期。
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以維護和實現生態環境安全作為法律價值,這是對傳統法律價值理論和價值表述的重大創新。以生態環境安全價值為目標指引,生態環境法治建設以“有效防范生態環境風險”作為法律體系完善和法治實踐展開的重要價值目標。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引用的“圖之于未萌,慮之于未有”所表征的生態環境風險防范的規律與需求,要求我國生態環境法治進行相應的體制變革與制度完善。
通過法律規范保護生態環境、保障生態文明建設,需要將環境社會關系轉換為法律關系。法律關系是對一部分現實生活的擷取,它在一個連續統一的生活關系中提取出一部分,進行法律觀察。(32)[德]迪特爾·梅迪庫斯:《德國民法總論》,邵建東譯,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第51頁。環境法律關系是以環境法律規范為基礎形成的社會關系,環境法律關系的理論與定位既源于現行環境法律規范體系的形塑,同時,對環境法律關系的定位也反作用于生態環境法律規范,影響到生態環境法律規范體系在生態文明建設中的實際效果。因此,對法律關系性質與特征的界定,是決定和彰顯一種法律理論的理論品質與理論風格的關鍵要素。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豐富與更新了環境法律關系理論,實現了實質創新,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解讀。
在傳統的法律關系理論中,法律關系是法律主體之間的社會關系,社會主體首先要成為法律主體,具備環境法上所認可的主體資格,相互之間才可能形成環境法律關系。傳統法律關系理論在強勢人類中心主義理念下秉持絕對的主客二分模式,“人是萬物的尺度”,自然是客體。傳統意義上法律關系的客體最低限度的特征:它必須是對主體的“有用之物”、“為我之物”、“自在之物”,(33)張文顯:《法哲學范疇研究(修訂版)》,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06-107頁。即必須同時具備獨立于主體、對主體有用和能被主體控制的特征。正是這種絕對主客體二分關系的界定,成為了環境問題產生的制度成因。從法理層面考察,20世紀五六十年代在國際上開始產生的環境法是應對大型工業污染源的帶有鮮明問題指向與應急特征的產物,(34)參見[美]羅伯特·V·珀西瓦爾:《美國環境法——聯邦最高法院法官教程》,趙繪宇譯,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第30頁。沒有進行充分的理論準備,依然延循傳統法理基礎,遵循“主、客二分法”界定人與自然的關系,將作為主體的“人”與作為客體的“物”(環境)相分離與對立。“主、客二分”范式的宗旨是永遠將人奉為絕對主體即人的神化、將自然作為客體即“自然的死亡”或自然的祛魅,關注的是人對自然的命令、強制、榨取、剝削、肢解,(35)參見蔡守秋、吳賢靜:《從“主、客二分”到“主、客一體”》,載《現代法學》2010年第6期。機械化地、形式主義地承認乃至放大了人與自然作為各自獨立存在的物質形態的差異與區隔,而不尊重或者漠視現實世界中人類本身就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人與自然作為生命共同體具有的相互依存、和諧共生的真實關系。
生態文明建設對重新認識人與自然的關系、界定人類的環境社會關系提出了新的需求。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在法律關系論上觸及了這一根本問題,實現了法律關系論的理論創新,這突出表現為對傳統法律關系理論秉持的絕對的主客二分模式的反思與矯正,在人與自然關系的相關論述中,淡化了主客體關系絕對二元論。習近平總書記關于人與自然生命共同體的系列論述包括:“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當人類合理利用、友好保護自然時,自然的回報常常是慷慨的;當人類無序開發、粗暴掠奪自然時,自然的懲罰必然是無情的。人類對大自然的傷害最終會傷及人類自身,這是無法抗拒的規律。”“在整個發展過程中,我們都要堅持節約優先、保護優先、自然恢復為主的方針,不能只講索取不講投入,不能只講發展不講保護,不能只講利用不講修復,要像保護眼睛一樣保護生態環境,像對待生命一樣對待生態環境,多謀打基礎、利長遠的善事,多干保護自然、修復生態的實事,多做治山理水、顯山露水的好事,讓群眾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讓自然生態美景永駐人間,還自然以寧靜、和諧、美麗。”(36)習近平:《推動我國生態文明建設邁上新臺階》,載《求是》2019年第3期。
在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的基本定位下,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實現了對傳統法律關系主客體絕對二分理論的反思與重構,前述的習近平總書記關于人與自然關系的科學論斷從根本上反思了造成人與自然對立的根源——人的主體性過分張揚。(37)參見高連福:《關于主客二分模式的思考》,載《哲學研究》2011年第5期。將對自然的充分尊重納入生態環境法律關系的構造,是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確立環境法律關系新內涵的重要體現。在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的指引下,生態環境法律關系應當秉持主客體尺度的辯證統一,在堅持人類主體地位的同時,最大限度地保障自然環境按照其自身的性質和規律運行。
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淡化了生態環境法律關系中主客體關系的絕對二元論,變革了生態環境法律關系中主體與客體之間的關系定位,這會進一步影響到主體與客體之間的關系結構,這是由主客關系的變遷引致的聯動效應,這首先體現在主體關系維度上。
我國當前正在積極推進構建現代環境治理體系的體制改革與實踐,體制改革目標和核心任務是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于2020年3月3日印發的《關于構建現代環境治理體系的指導意見》明確規定的“構建黨委領導、政府主導、企業主體、社會組織和公眾共同參與的現代環境治理體系”。申言之,構建現代環境治理體系以構建多元主體共同參與的現代環境治理體系為核心與主線。這一體制改革目標是我國推進國家治理能力和治理體系現代化這一系統工程在生態文明建設領域的具體體現。2019年中共十九屆四中全會《中共中央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將堅持和完善生態文明制度體系、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作為新時代發揮制度優勢、提高治理水平的13類重點任務之一。(38)參見張文顯:《國家制度建設和國家治理現代化的五個核心命題》,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20年第1期。同時,我國2014年修訂的《環境保護法》規定的多元共治、社會參與的原則與條款也可作為依據。現代環境治理體系還鑲嵌在新中國成立后有效治理社會的理論和制度歷經社會管制、社會管理、社會治理三個歷史階段的演進軌跡中。(39)參見張文顯:《新時代中國社會治理的理論、制度和實踐創新》,載《法商研究》2020年第2期。與此同時,多元主體參與環境公共事務并形成環境治理的“多中心化”格局,也內生于淡化主客體絕對二分的邏輯。
淡化“主、客二分”,意味著承認并尊重作為生態環境法律關系客體的環境資源的內在價值。重視自然對于人類的價值,要求建立“人—自然—人”的雙重和諧關系。這進一步要求在認識和處理生態環境法律關系時,不能簡單地將作為客體的環境資源放置于人類對立面,環境資源也不僅僅只有“物盡其用”意義上的純粹的工具價值,而是要求作為主體的人在處理相互之間法律關系、在開發利用環境資源時尊重自然規律。同時,自然具有的屬性與特征,提出了在生態環境保護與環境治理制度構建與實施中,根據客體的自然屬性、客觀規律選擇合適的治理主體的需求。以我國當前的自然保護地治理機制為例,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2019年印發的《關于建立以國家公園為主體的自然保護地體系的指導意見》要求“探索公益治理、社區治理、共同治理等保護方式”,這實際上提出了自然保護地多元主體參與治理的機制改革需求。“公益治理、社區治理、共同治理”這三種治理方式是對應于政府治理的新型治理機制,其區別在于每種治理機制中治理主體的不同和對應的治理機制內涵的差異,而區別這三種治理機制的重要依據在于具體自然保護地類型中的自然資源的具體構成、性質與權屬的差異。
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淡化生態環境法律關系的“主、客二分”,既為多元主體參與環境治理提供了理論基礎和制度需求,也同時在承認自然環境具有內在價值和一定主體性的前提下,要求在生態環境保護制度設計中尊重和彰顯多類客體之間的結構性關系。客體之間的結構性可以表現為以下幾個層面:
1.重視生態系統的內在結構。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尊重多種環境要素之間的內在關聯性,主張多種環境要素不能僅被“物化”為承載與實現經濟利益的客體,制度設計應當尊重和彰顯生態環境的自然規律。這即為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的山水林田湖草是生命共同體的理念:“生態是統一的自然系統,是相互依存、緊密聯系的有機鏈條。人的命脈在田,田的命脈在水,水的命脈在山,山的命脈在土,土的命脈在林和草,這個生命共同體是人類生存發展的物質基礎。一定要算大賬、算長遠賬、算整體賬、算綜合賬,如果因小失大、顧此失彼,最終必然對生態環境造成系統性、長期性破壞。”(40)習近平:《推動我國生態文明建設邁上新臺階》,載《求是》2019年第3期。
2.重視環境要素之間形成的空間結構。重視作為生態環境法律關系客體的環境資源的空間結構,是由國土空間兼具自然屬性與社會屬性決定的。國土空間由水、土壤、大氣等環境要素構成,首先具有自然屬性。現行環境法律法規主要是為國土空間內單一、具體的環境要素治理提供依據,卻很少為各種要素交織所形成的靜態秩序與動態關系提供治理規則。其次,國土空間具有社會性。國家在尊重國土空間具有多重價值的基礎上,按照空間的功能和價值差異,將其劃分為城市空間、農業空間、生態空間和其他空間。這就決定了不同空間治理,須根據空間單元的社會屬性及特點制定相應規范。(41)劉超:《完善環境空間治理規則》,載《人民日報》2020年7月27日。生態文明理念下的“發展”就是空間發展,現代環境治理體系的空間結構需求與法律缺乏空間規則之間形成失衡。(42)呂忠梅:《論環境法的溝通與協調機制——以現代環境治理體系為視角》,載《法學論壇》2020年第1期。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從多維度揭示了生態環境保護與環境問題治理中的空間關系,強調要優化國土空間布局、形成節約資源和保護環境的空間格局、“加快形成節約資源和保護環境的空間格局”和“給自然生態留下休養生息的時間和空間”。(43)同①。為了實現這些新時代生態文明建設的原則與目標,應當重視構建與完善保護單一環境要素的法律規范之間的空間構造。只有重視解決當前環境治理體系中分散規制與保護的單一環境要素之間的空間不均衡問題,才能完善治理結構、提升治理能力。
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針對生態環境保護與生態文明建設的特殊性,實現了環境問題闡釋與應對的方法論的創新,這也為我國生態文明建設中的制度建設與實施提供了方法論指導。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蘊含的方法論創新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闡述。
2018年4月28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深入推進長江經濟帶發展座談會上的重要講話中指出:“我講過‘長江病了’,而且病得還不輕。治好‘長江病’,要科學運用中醫整體觀,追根溯源、診斷病因、找準病根、分類施策、系統治療。這要作為長江經濟帶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的先手棋。”習近平總書記的上述講話,既闡釋了推進長江經濟帶建設的價值觀,也說明了推進長江經濟帶建設的方法論。(44)呂忠梅:《建立“綠色發展”的法律機制:長江大保護的“中醫”方案》,載《中國人口·資源與環境》2019年第10期。在關于長江經濟帶大保護的論述中,習近平總書記明確提出了“中醫整體觀”作為診治長江生態環境問題、強化頂層設計、改革體制機制的方法論。“中醫整體觀”運用于生態環境保護法律的制定與實施,直接針對的是傳統法學的還原論方法。還原論方法適用于法律,體現為對法律領域區分為公法與私法,然后再逐步“還原”至各種制度、規范、概念,在立法上,進行與法學概念范疇相一致的體系化構建,首先區分民法、刑法、行政法、訴訟法等法律子系統,然后再逐層降解,每個子系統下有若干法律、法規、規章、規范性文件。(45)呂忠梅:《尋找長江流域立法的新法理——以方法論為視角》,載《政法論叢》2018年第6期。在生態環境法律領域適用還原主義方法論,采取分散立法模式,環境法與資源法分立、部門主導立法、流域立法零散,導致長江流域管理的事權配置困境,各部門、各地方在履職過程中出現嚴重的管理錯位、缺位、越位等系列問題。(46)同②。因此,應當在長江流域保護等超越單一環境要素的保護與治理領域,以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確立的“中醫整體觀”方法論為指導,實現從線性立法向非線性立法、從部門性立法向領域性立法、從對抗性立法向合作性立法、從分離性立法向整合性立法的轉變。
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展現的另一個方法論創新是高度重視生態環境的協同治理,“要從系統工程和全局角度尋求新的治理之道,不能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各管一攤、相互掣肘,而必須統籌兼顧、整體施策、多措并舉,全方位、全地域、全過程開展生態文明建設。”(47)習近平:《推動我國生態文明建設邁上新臺階》,載《求是》2019年第3期。習近平總書記關于生態文明建設中的協同治理方法論是與整體主義方法論緊密相關的法律方法論。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倡導的生態環境協同治理方法論,可以具體體現為以下幾個層次:(1)在內部法律規則創制上的協同,即“面對法律內部有學科、法律部門有分工的實際,統籌考慮各種法律領域間的規范協調、制度協同,對現有法律進行生態文明標準評估,適時修訂不符合生態文明建設的法律法規,矯正不符合生態文明建設的執法、司法行為,為實現協同發展保駕護航。”(48)呂忠梅:《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法治思想研究》,載《江漢論壇》2018年第1期。(2)實現法律規則與其他環境治理規則體系的協同,即“政策與立法的互動、區域立法的協調以及規則體系的內洽,是生態環境協調治理規則創制的基本要求。”(49)于文軒:《生態環境協同治理的理論溯源與制度回應——以自然保護地法制為例》,載《中國地質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2期。
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具有的鮮明特色與理論風格是,在將生態文明納入“五位一體”文明體系,并將生態文明作為社會文明體系物質基礎的高度下,注重以“最嚴格的制度、最嚴密的法治”保障生態文明建設。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在生態文明制度體系建設與法治實施中確立了底線思維方法,既杜絕了我國環境法治運行陷入“先污染后治理”這一世界上常見的弊病和困境,也為避免我國生態環境法治建設遁入“軟法”陷阱確立了方法論指導。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秉持的“底線思維”方法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1.在生態環境法治理念上要樹立“紅線”觀念。生態“紅線”是維護國家生態安全的“生命線”和底線,也是行為控制層面的“高壓線”,“紅線”觀念進入法治可具體表達為法律責任的啟動機制。生態紅線一旦劃定,就不能任意觸碰和僭越,對越線者應當建立責任法律追究制度。(50)參見王燦發、江欽輝:《論生態紅線的法律制度保障》,載《環境保護》2014年第Z1期。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生態環境保護要樹立“生態紅線”的觀念:“要牢固樹立生態紅線的觀念。在生態環境保護問題上,就是要不能越雷池一步,否則就應該受到懲罰。”(51)習近平:《習近平談治國理政》,外文出版社2014年版,第209頁。“生態紅線的觀念一定要牢固樹立起來。”(52)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習近平關于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論述摘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17年版,第99頁。“……在生態保護修復上強化統一監管,堅決守住生態保護紅線。”(53)習近平:《推動我國生態文明建設邁上新臺階》,載《求是》2019年第3期。
2.在生態環境法律制度設計上要實現“剛性”。生態環境法律制度設計的“剛性”是指制度的硬度和強度,直接針對長期以來我國環境法律制度可操作性不強、制度可執行性不佳等內生不足。剛性制度設計是從法網嚴密、制度嚴格、邏輯自洽等維度對生態環境法律制度本身提出的要求,是賦予制度權威性的必需。這一制度特性典型體現在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最嚴密法治”的系列論述中,其本身屬于習近平法治思想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習近平總書記關于實施“最嚴密法治”以實現制度剛性的論述包括兩個部分:第一,直接關于制度“剛性”和“最嚴密法治”的針對性論述,比如,“制度的剛性和權威必須牢固樹立起來,不得作選擇、搞變通、打折扣。”(54)同④。“只有實行最嚴格的制度、最嚴密的法治,才能為生態文明建設提供可靠保障。”(55)習近平:《習近平談治國理政》,外文出版社2014年版,第210頁。“我國生態環境保護中存在的突出問題大多同體制不健全、制度不嚴格、法治不嚴密、執行不到位、懲處不得力有關。要加快制度創新,增加制度供給,完善制度配套,強化制度執行,讓制度成為剛性的約束和不可觸碰的高壓線。”(56)同④。第二,非直接而是從其他維度體現制度“剛性”和“最嚴密法治”的嚴格性,比如,“建立體現生態文明要求的目標體系、考核辦法、獎懲機制,使之成為推進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導向和約束。”(57)同③。“要建立責任追究制度,我這里說的主要是對領導干部的責任追究制度。”(58)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習近平關于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論述摘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17年版,第100頁。
3.在生態環境法律制度實施上要堅決。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在經濟社會發展上取得迅速發展和重大歷史性成就的同時,也付出了沉重的生態環境代價,亟待采取及時、果斷的措施,遏制生態環境繼續惡化的趨勢、預防可能發生的生態系統崩潰風險。長期以來,我國環境立法秉持二元目的論(保障人體健康與促進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以《環境保護法》(1989年)為代表和統領的環境法律體系在“保護和改善生活環境與生態環境,防治污染和其他公害,保障人體健康”的同時,還承擔“促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發展”的功能,這導致生態環境法律制度在保護環境與促進經濟發展之間踟躕與平衡,進一步導致生態環境法律制度實施上不夠堅決,極大掣肘了法律實施的預期效果。因此,我國生態文明建設需要從環境法律制度實施理念變革上提供法治保障,2014年修訂的《環境保護法》將1989年的《環境保護法》規定的“使環境保護與經濟建設相協調”修改為“使經濟建設與環境保護相協調”并明確了環境保護堅持保護優先的原則,(59)呂忠梅:《〈環境保護法〉的前世今生》,載《政法論叢》2014年第5期。這為生態環境法律制度立法理念堅持環境保護優先、堅決執行環境保護法律制度提供了法律依據。因此,在我國已經修訂了《環境保護法》使之成為“史上最嚴”環保法后,生態環境法治建設的重點應當轉向并重環境法律實施環節。習近平總書記在多次重要講話中對生態環境法律實施予以強調:“在生態環境保護問題上,就是要不能越雷池一步,否則就應該受到懲罰。”(60)同③。“……對破壞生態環境的要嚴懲重罰。要大幅度提高違法違規成本,對造成嚴重后果的要依法追究責任。”(61)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習近平關于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論述摘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17年版,第103頁。“對破壞生態環境的行為,不能手軟,不能下不為例。”(62)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習近平關于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論述摘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17年版,第107頁。“對破壞生態環境的行為,必須扭住不放、一抓到底,直到徹底解決問題。”(63)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習近平關于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論述摘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17年版,第108頁。這些論述均體現了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根植于對環境問題法律治理規律的深刻洞察,直面環境法治的“中國問題”,蘊含環境法治的豐富層次,注重法律制度在治理環境問題和保護生態環境中的實際效果。
習近平法治思想是習近平總書記在新時代治國理政實踐中逐漸形成、創新發展和日益完備的理論成果,其豐富內涵體現為習近平總書記概括的“十一個堅持”。習近平法治思想涵攝了我國在新時代全面依法治國的多領域與全過程,包括了對我國推進生態文明建設的系列重要論述。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蘊含豐富的生態文明建設的法學命題,對我國在新時代生態文明法治建設的法理基礎、法治理念、法律原則、法制體系和法治實踐等多個層面與環節均實現了重構與創新,必將對我國環境法制的全面檢視、規范體系的系統梳理和制度實施的績效優化產生全面、體系化的促進功能,這是一個系統工程。本文選擇從價值論、關系論和方法論的角度嘗試解讀習近平法治思想的生態文明法治理論,嘗試梳理這些重要論述對既有的生態環境法治理論實現的理論創新及其對應的制度需求,這一研究尚處于起步和表面,有待以此為基礎進一步深入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