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俊響
(中南大學 法學院,湖南長沙 410083)
近代以來,以“自然權利”“人人生而自由”“天賦人權”等為代表的西方人權話語,一直被認為是“不言而喻的真理”,在世界范圍內占據主導地位。價值合理性與可被接受性,是人權話語對外傳播和拓展的必要條件。毋庸諱言,西方人權觀念在近代以來起著推動歷史的進步作用,具有較多的合理性因素;更為重要的是,在過去非西方國家并沒有發展出更好的人權理論。“在西方話語霸權的影響下, 西方價值偏好所規定的人權概念成為目前流行的人權解釋框架”。(1)趙汀陽:《“預付人權”:一種非西方的普遍人權理論》,載《中國社會科學》2006年第4期。但是,話語合理性不等于話語壟斷性。西方人權話語所包含的進步因素并不必然使西方自動獲得國際人權領域的話語主導權。因此,西方人權話語從區域范圍內的體系形成到國際范圍內的優勢確立,勢必經歷一個主動對外拓展的過程。
國內學術界對國際話語權的本質、基礎和中國對策進行了初步研究。首先,國內學者多根據國家在國際政治經濟中的影響力來界定國際話語權,(2)參見陳正良、周婕、李包庚:《國際話語權本質析論——兼論中國在提升國際話語權上的應有作為》,載《浙江社會科學》2014年第7 期;陳曙光、劉影:《論話語權的演化規律》,載《求索》2016年第3期。主張“從權力與權利兩個維度來勾畫現代西方政治話語框架形成的歷史及其內在的邏輯”。(3)佟德志:《現代西方政治話語體系的形成及其內在邏輯》,載《社會科學文摘》2016年第12期。其次,有學者認為理性主義的擴張和工業革命的推進使得西方逐步確立國際話語主導地位,(4)參見王金強:《國際話語體系的構建——讀〈傳統與對外關系:兼評中美關系的意識形態背景〉》,載《美國研究》2016年第2期。硬、軟、巧三種實力是西方國際話語權形成的基礎。(5)參見侯自強:《從權力視角看西方國際話語權形成的基礎》,載《對外傳播》2019年第7期;類似觀點還有:李懷亮:《西方話語霸權的消解與中國軟實力的系統性構建》,載《對外傳播》2018年第7期。再次,有學者研究了西方國家爭取國際話語權的主要策略,(6)參見張春:《西方在國際組織中維持話語主導權的幾種常見策略》,載《國際觀察》2018年第3期;楊威、曾志潔:《西方國家掌握國際話語權的主要策略》,載《中共南京市委黨校學報》2016年第1期;趙春麗、王魯娜:《西方學界開展意識形態領域話語權爭奪的做法及應對》,載《科學社會主義》2019 年第4期。認為應“破除西式民主的迷思”,(7)張樹華:《民主等政治價值是國際話語權爭奪的核心》,載《世界社會主義研究》2017年第7期。“改進中國國際傳播體系”。(8)張新平、莊宏韜:《中國國際話語權:歷程、挑戰及提升策略》,載《南開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6期。還有學者認為,應將自身的發展優勢轉化為話語優勢,倡導中國特色的人權觀,加強與國際人權話語體系的互聯互通,提升中國人權話語權。(9)參見邱昌情:《中國在國際人權領域話語權:現實困境與應對策略》,載《人權》2018年第3期。
西方學者較少使用話語權概念,而是運用權力、利益、霸權、制度、秩序、體系等概念來分析國家在國際關系中的行為與決策。(10)如[英]赫德利·布爾:《無政府社會:世界政治中的秩序研究(第四版)》,張小明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15年版;[美]詹姆斯·多爾蒂、小羅伯特·普法爾茨格拉夫:《爭論中的國際關系理論(第五版)》,閻學通、陳寒溪等譯,世界知識出版社2013年版; [美]小約瑟夫·奈、[加]戴維·韋爾奇:《理解全球沖突與合作:理論與歷史(第九版)》,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12年版。其中,一些學者又從崛起、影響力、人權外交等視角來分析中國與國際機制的關系,(11)See Andrew Nathan, Human Rights in China’s Foreign Policy, The China Quarterly, Vol.139 (1994). Ann Kent, China, The United Nations and Human Rights: the Limits of Compliance, University of Philadephia Press, 1999. Ming Wang, Human Rights and Chinese Foreign Relations,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2001. Gerald Chan, China’s Compliance in Global Affairs: Trade, Arms Control,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Human Rights, World Scientific Publishing, 2006. Rosemary Foot and Rana Siu Inboden, China’s Influence on Asian States during the Creation of the U.N. Human Rights Council:2005-2007, Asian Survey, Vol. 54, No. 5 (September/October 2014). Bjorn Ahl, The Rise of China and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Law, Human Rights Quarterly, Vol.37,No.3(August 2015).試圖梳理不斷崛起的中國對國際人權機制的態度及其驅動因素。這一研究范式基于西方學術界盛行的觀念,即西方主導建立的國際人權體系是中國行動的評判標準,由此顯示西方某些學者維護西方人權話語優勢的思維慣性。當然,西方政治家和學者對西方話語權問題諱莫如深,大致是基于兩個方面的考慮:一方面,他們根本不承認自己的話語理論體系屬于話語霸權;另一方面,一旦這層神秘的外衣被揭開,以美國為中心的西方優勢地位的合法基礎便會受到質疑。(12)參見王金強:《國際話語體系的構建——讀〈傳統與對外關系:兼評中美關系的意識形態背景〉》,載《美國研究》2016年第2期。
總之,目前國內研究并沒有建構相應的分析框架來深入檢視西方人權話語拓展的路徑和方式;國外學者則更是選擇性地忽視或回避這一問題。其實,英國學者約翰·文森特早就指出,20世紀普遍人權規范至少在概念和言辭上幾乎被世界各國所接受,這一結果不僅是因為人權具有普遍適用的內在動力,而且是因為那些通過與現代化相關的各種活動和技術產品而得以傳播的全球文化在具體實踐上的推動。(13)參見John Vincent, Human Rights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6,p. 3.文森特的觀點雖然不全面,但卻道出了某些事實。西方人權話語從區域化走向國際化,從理念形態走向法律形態,歷時100多年,是西方國家綜合運用政治、經濟、法律、軍事等多種強制性和非強制性手段,并借助特定歷史事件、特定時代背景來實現的。本文將之概括為西方人權話語拓展的軟滲透和硬介入,并認為分析這一問題對于中國提升人權話語權具有較強的借鑒意義。
在社會科學研究領域,西方一般地被看作是一個文化概念而非地理概念。(14)參見李友東:《究竟什么是“西方”?——西方文明敘事話語評議》,載《社會科學戰線》2018年第5期。亨廷頓認為,西方文明的核心特征包括古典文明、基督教、歐洲語言、法治、個人自由主義、代議機構等,并以此區別于非西方文明。(15)參見[美]塞繆爾·亨廷頓:《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周琪等譯,新華出版社2002年版,第32、60-62頁。作為西方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西方人權觀念的產生和發展根植于西方文化背景,并以自然法和自然權利理論為主要哲學基礎。(16)參見Federico Lenzerini, The Culturalization of Human Rights Law,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4, p.12. 不僅如此,還有學者認為自然法和自然權利構成了國際人權法發展的必要基礎。參見Paul Gordon Lauren, The Foundation of Justice and Human Rights in Early Legal Texts and Thought, from The Oxford Handbook of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Law, edited by Dinah Shelt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3,p.192.在充分吸收古希臘、古羅馬和基督教自然法觀念的基礎上,霍布斯、洛克、斯賓諾莎、盧梭等西方近代古典自然法學家發展并論證自然權利理論,強調人人享有生命權、自由權和財產權等自然權利;霍布斯、洛克等人又推導出社會契約來論證國家起源以及政府保護個人權利的義務,為西方人權觀念注入個人自由主義和政治屬性。近代以來,西方人權觀念出現英美傳統和歐洲大陸傳統的分野。(17)參見江宜樺:《自由主義哲學傳統之回顧》,載王焱主編:《自由主義與當代世界》,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0年版,第12-13頁。盡管如此,西方人權觀念主要特征還是可以確定的,強調“在國家與個人之間劃定界限”(18)[德]格奧爾格·耶利內克,《人權與公民權利宣言:現代憲政史上的一大貢獻》,鐘云龍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8、31頁。來確認“人類自然的、不可剝奪的和神圣的權利”,“體現的是以自然哲學為主體的西方理性主義的思想傳統和以計較個人權利為重心的西方社會的制度原理與發展模式”。(19)夏勇:《人權概念起源——權利的歷史哲學(修訂版)》,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252頁。相應地,西方主流人權話語體系的最重要特征,是將個人自由權利作為核心權利。(20)參見常健:《以發展權為核心重構人權話語體系》,載《求是》2017年第14期。
西方人權話語是對西方人權觀念的外在表達和理論提煉。所謂話語,從其最初意義來講是指言辭和表達;因此,話語是依附于被表達對象的。但是,福柯等后現代主義者揭示了話語的相對獨立地位。在福柯看來,對象或言事物不能先于它的各類陳述或表現形態而存在,它是由各種社會文化建構方式或者說話語如機制、經濟和社會過程,行為的形式,標準的序列,技術,分類的類型和特征化的方式等建構成的。(21)參見肖錦龍:《福柯理論視野中的話語——從〈知識考古學〉談起》,載《文藝理論研究》2010年第 5期。對此,諾曼·費爾克拉夫進一步明確指出:“話語不僅反映和描述社會實體和社會關系,話語還建造或‘構成’社會實體與社會關系。”(22)[英]諾曼·費爾克拉夫:《話語與社會變遷》,殷曉蓉譯,華夏出版社2003年版,第3頁。西方社會在表達、傳播西方人權觀念時需要借助特定話語,必然涉及運用話語邏輯對西方人權觀念進行具體化、再建構的過程,即結合文化和歷史傳統、現實環境、受眾對象以及傳播效果等因素,框定人權觀念所指向的對象,進而對之進行體系化的裁剪和提煉,最終以程式化的話語(如理論范式、法律或政治口號等)表達出來。
就本文而言,西方人權話語的軟滲透是指,西方國家通過道義和規范等非強制性方式對外輸出人權話語影響其他地區人權觀念的過程。西方人權話語軟滲透的本質是西方人權理念和制度的國際化。“人權的國際化是一種狀態,也是一個過程。作為狀態,它是人權意識在國際社會的推廣;作為過程,它是人權保障超越西方界限向世界各地傳播的政治實踐。”(23)劉杰:《論人權國際化與國際人道主義干預》,載《學術月刊》1999年第12期。西方人權話語的軟滲透經歷了“區域理念——區域規則——國際規則——國內規則”的規范擴散,最終實現從“西方人權國際化”到“國際人權國內化”的轉變。
17世紀以來,西方自然權利和社會契約論等自由主義人權觀逐步形成體系并開啟區域化傳播進程,在西歐和北美地區生成法律話語和政治話語。法律化的人權話語,是指對人權觀念的法律表述。個人權利,如生命權、自由權和財產權等表達,在西歐和北美地區被憲法性文件所確認。例如,1689年英國《權利法案》規定國民有選舉權利、請愿權利、言論自由等;美國1776年《獨立宣言》對人權以及美國憲法修正案對公民權利的確認;1789年法國《人權宣言》強調“自然的、不可剝奪的和神圣的人權”。政治化的人權話語是指,人權構成國家政治生活合法性的來源。“作為政治概念的個人權利吸收了自然法及其產物——自然權利的內涵”,(24)參見[美]路易斯·亨金:《權利的時代》,信春鷹等譯,知識出版社1997年版,第1頁。以社會契約來構建國家與個人的關系并由此論證保障人的自然權利是政府正當性的依據。這一理論預設被反映在《獨立宣言》和《人權宣言》之中。《人權宣言》和美國憲法及其修正案成為現代西方政治話語體系形成的標志。(25)參見佟德志:《現代西方政治話語體系的形成及其內在邏輯》,載《社會科學文摘》2016年第12期。因此,西方人權觀念從一開始就與政治密不可分,是基于個人與國家之間的對抗關系而被理論構建的。通過限制國家權力來保障個人權利是西方人權觀中的核心要素,它基本上形塑了后世西方人權話語的構成及其底色。
西方人權話語真正走向國際社會的關鍵節點是第二次世界大戰。20世紀以前,盡管存在不成體系的人權保護國際規范,但人權并不是國際關系中的重要議題或話語。更為重要的是,隨著實證主義法學派在19世紀的興起,自然法學和自然權利學說的傳播暫時處于低潮。20世紀以來,基于對人類遭遇兩次慘絕人寰的世界大戰的反思,國際社會高揚人權旗幟,探索確立人類共同的價值標準和行為準則。(26)參見徐俊忠:《西方人權觀念與世界人權之爭》,載《學術界》1996年第6期。第二次世界大戰既是和平力量與侵略勢力的決戰,也是保障人權和踐踏人性尊嚴的決戰。面對法西斯勢力用武力征服所建立起來的“暴力秩序”,美英等西方國家致力于建立一種“道德秩序”,借用傳統正義戰爭理論來證明他們參與這場世界大戰的道德和法律上的正當性。二戰期間,美英國家在反法西斯斗爭中融入人權話語,聯合起來開展“一場前所未有的為維護人權而戰的戰爭”,(27)[加]約翰·漢弗萊:《國際人權法》,世界知識出版社1992年版,第53頁。順勢將西方人權話語推向國際社會。
二戰及戰后秩序重建的過程中,人權已經成為國際社會公開討論的重要事項。羅斯福提出的“四大自由”,為美國參與二戰劃定了意識形態框架并為戰后和平繪制了藍圖。丘吉爾把二戰描述成一場“在磐石上確立個人權利”的戰爭。(28)參見[加]約翰·漢弗萊:《國際人權法》,世界知識出版社1992年版,第54頁。羅斯福所描繪的“道德秩序”愿景,成為對二戰中抗擊軸心國并促使聯合國誕生的那些更加強烈而直接的呼喚。(29)參見[美] 托馬斯·伯根索爾、黛娜·謝爾頓、戴維·斯圖爾特:《國際人權法精要(第四版)》,黎作恒譯,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第21頁。美國率先對于人權價值做出了承諾從而占據道義優勢,甚至連那些反對者也至少在表面上表示支持。(30)參見[美]塞繆爾·莫恩:《最后的烏托邦:歷史中的人權》,汪少卿、陶力行譯,商務印書館2017年版,第203頁。1941年《大西洋憲章》納入“四大自由”,1942年26個反法西斯國家簽署的《聯合國家宣言》重申“在它們本國以及其他國家保衛生命、自由、獨立和宗教自由并維護人權與正義”。1945年《聯合國憲章》第1條第3款將尊重人權和基本自由列為四項宗旨之一。1948年《世界人權宣言》在序言中將“四大自由”描述為“普通公民的最高愿望”。由此,“人權作為具有全球性規模之正統性的理念獲得了普遍的承認”,(31)聯合國秘書長佩雷斯·德奎利亞爾:《在〈世界人權宣言〉40周年紀念大會上的發言》,載《人民日報》1989年12月9日第6版,轉引自谷盛開:《國際人權法:美洲區域的理論與實踐》,山東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9頁。成為衡量國際行為合法性的基本準則之一。
美蘇英中等反法西斯力量獲得勝利,也被認為是尊重人權和基本自由理念的勝利。(32)例如,1945年9月2日,杜魯門總統就日本投降發表演講,強調“這次勝利不僅是軍事上的勝利。這是自由對暴政的勝利”“這種自由的精神、個人的自由以及人類的個人尊嚴是世界上最強大、最堅韌、最持久的力量。”參見“美國總統杜魯門關于日本投降的廣播演說(1945年)”,蘇荷:《為勝利吶喊:第二次世界大戰經典演說》,時代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第193-196頁。二戰期間英美等大國做出的人權承諾,需要在政治上予以兌現。這一承諾雖然體現在《聯合國憲章》第1條第3款中,但是遠遠沒有達到“羅斯福的愿景和戰時的煽動性言辭所制造的期望”(33)參見[美] 托馬斯·伯根索爾、黛娜·謝爾頓、戴維·斯圖爾特:《國際人權法精要(第四版)》,黎作恒譯,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第21頁。。這是因為,《聯合國憲章》第1條第3款過于簡單,在無法明確人類有哪些人權和基本自由的情況下,是無法實現上述承諾的。因此,制定國際人權法案,將人權和基本自由的觀念轉化為具體規則,就成為當時國際社會的道德和政治需要。
受制于各自國內的人權問題,西方主要國家并沒有全力推動在《聯合國憲章》中納入人權條款。(34)參見David P. Forsythe, Human Rights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0,p.36.相反,小的民主國家和非政府組織在其中發揮著積極作用。(35)參見[美] 托馬斯·伯根索爾、黛娜·謝爾頓、戴維·斯圖爾特:《國際人權法精要(第四版)》,黎作恒譯,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第21頁。在當時,拉美國家在激進主義思潮的影響下,積極推動人權國際保護。(36)參見[瑞典]格德門德爾·阿爾弗雷德松、[挪威]阿斯布佐恩·艾德編:《〈世界人權宣言〉:努力實現的共同標準》,中國人權研究會組織翻譯,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4頁。1945年舊金山制憲會議之前,美洲國家召開的一次會議就宣稱,未來的世界性組織以通過一項人權公約的方式保障人權。(37)參見[瑞典]格德門德爾·阿爾弗雷德松、[挪威]阿斯布佐恩·艾德編:《〈世界人權宣言〉:努力實現的共同標準》,中國人權研究會組織翻譯,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頁。這正從另一個方面表明,人權觀念一旦被接受,就成為一種改變社會制度的力量。但是,即使美英蘇等大國沒有制定國際人權規則的初始動力,一旦人權訴求在國際社會被激發,而大國無法阻止這種趨勢的話,他們就有了主導規則制定的動機。冷戰剛剛開始以及隨之而來的意識形態斗爭,使得美蘇兩大陣營都不得不認真對待國際人權規則的制定,藉此推廣本國所推崇的人權理念,搶奪國際人權話語權。例如,當時英國就明確指出,尋求制定人權公約,“可以作為政治斗爭的武器”。(38)[瑞典]格德門德爾·阿爾弗雷德松、[挪威]阿斯布佐恩·艾德編:《〈世界人權宣言〉:努力實現的共同標準》,中國人權研究會組織翻譯,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7頁。
在各種力量的推動之下,1946年12月,聯合國大會委托經社理事會向人權委員會提出起草國際人權法案的事項。1947年,人權委員會決定先起草《世界人權宣言》,作為后續國際人權公約的基礎。許多研究成果表明,英美蘇等大國在制定《世界人權宣言》的過程中,就展開了人權話語權的明爭暗斗。(39)參見[美]瑪麗·安·葛蘭頓:《美麗新世界:〈世界人權宣言〉誕生記》,劉軼圣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聯合國在起草《世界人權宣言》過程中,西方國家占主導地位,提出了若干在傳統西方人權思想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新的權利規范,但拒絕接受社會主義國家的人權思想。當時的蘇聯就認為有三項原則應予明確:(1) 確保人人得到基本自由,同時要尊重國家主權;(2)確保尊重人權,同時要考慮各國的國情;(3)界定公民對本國、本國人民和政府的責任。西方堅決反對,認為權利只能屬于“個人”,國家應承擔義務。“宣言”全文不到 1700字,聯合國大會對草案的每段、每節、每句、每個字幾乎都進行了表決,共表決1400次,蘇聯提案全被否決。參見范國祥:《怎樣看待西方人權思想》,《中國黨政干部論壇》2003年第4期。代表們紛紛提出建立在不同哲學基礎上的人權主張,東西方人權觀念發生激烈碰撞。人權觀念和話語的分歧,因意識形態斗爭而更加激烈。起草宣言時,人權委員會來自黎巴嫩、菲律賓以及拉美國家的代表,都深受法國和美國人權思想的影響,(40)參見David P. Forsythe, Human Rights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0,p.39.更遑論來自法國、美國和英國的代表。以法國人卡森提供的草案為基礎的《世界人權宣言》第1條“人人生而自由”的表述就是《獨立宣言》中天賦人權話語的翻版。鄧肯·凱利就認為:“《世界人權宣言》的內容與用語,在修辭上依然依賴體現在早期美國《獨立宣言》和法國《人權與公民權利宣言》當中的有關人權的那些經典論述”。(41)[英]鄧肯·J·凱利:《重溫人權:格奧爾格·耶利內克論權利與國家》,載于[德]格奧爾格·耶利內克,《人權與公民權利宣言:現代憲政史上的一大貢獻》,鐘云龍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73頁。
當然,這并不是否定《世界人權宣言》內含哲學觀念的多樣性。相反,《世界人權宣言》被認為是多種文化表達的妥協。(42)[美]瑪麗·安·葛蘭頓:《美麗新世界:〈世界人權宣言〉誕生記》,劉軼圣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22-234頁。例如,中國文化傳統中的“仁”的觀念,一戰以來興起的福利國家思潮,大陸傳統自由主義中對個人權利的限制等,都在《世界人權宣言》中得到體現。但是,連西方國家的學者都承認,它主要哲學基礎是西方自然權利思想。(43)參見Johannes Morsink, The Philosophy of the Universal Declaration, Human Rights Quarterly, Vol.6(1984), p.310.《世界人權宣言》不僅將羅斯福“四大自由”的話語照單全收,還在結構上重點突出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僅有小部分為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對此,米爾恩指出,它強調的普遍標準實際上是西方的標準,是由體現自由主義民主工業社會的價值與制度的權利構成的。(44)參見[英]A.J.M.米爾恩:《人的權利與人的多樣性——人權哲學》,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5年,第3頁。戴維·福希葉也認為,《世界人權宣言》是西方人權話語的集大成者,其基調和內容主要是自由主義的。(45)參見David P. Forsythe, Human Rights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0,p.39.沃倫·霍勒曼進一步指出,個人與政府對抗關系的先驗假設,決定了《世界人權宣言》是個人有權反對本國政府要求的宣言。(46)參見[英]沃倫·霍勒曼:《西方人權運動中的個人主義》,載何海波編:《人權二十講》,天津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232頁。瑪麗·葛蘭頓也認為,《世界人權宣言》將18世紀英美人權觀念推廣到全世界。(47)參見[美]瑪麗·安·葛蘭頓:《美麗新世界:〈世界人權宣言〉誕生記》,劉軼圣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76頁。總之,西方人權觀念借助人權話語的普遍傳播轉化為普遍性標準,在時空和形態方面實現重大飛躍。
“人權保護國際化進程的啟動是以資產階級人權觀為主導的,西方國家自信其人權標準放之四海而皆準,試圖通過國際人權保護的制度化將他們的人權觀念普及到全世界,要求突出強調個人的政治權利與自由”。(48)齊延平等:《人權觀念的演進》,山東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99頁。因此,如何將規定在《世界人權宣言》中的人權話語進一步確定為對各國具有實在法效力的國際人權規則,就是西方拓展人權話語的必然要求。20世紀50年代以來,人權標準的區域化和國際化運動分別在歐洲理事會和聯合國框架內興起。1950年,歐洲理事會成員國簽署《歐洲人權和基本自由公約》。該公約僅規定西方的傳統自由權,并在序言中強化“具有共同的思想和具有共同的政治傳統、理想、自由與政治遺產”的歐洲認同。對于同期推進的聯合國人權條約制定工作,各國卻產生較大分歧。美國堅持自由權中心主義的人權話語,認為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是“社會主義的”。(49)[加]約翰·漢弗萊:《國際人權法》,世界知識出版社1992年版,第172頁。西方國家“試圖照搬《歐洲人權公約》的模式制定聯合國人權公約,其范圍僅限于一些防止國家過分干預并且可以由法院直接執行的自由權利”。(50)[奧]曼弗雷德·諾瓦克:《〈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評注(修訂第二版)》,孫世彥、畢小青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出版社2008年版,第5頁。雖然社會權利話語在20世紀以來被歐洲部分國家所承認,但是自由權話語,隨著美國在戰后國際社會中的壓倒性影響力,已經成為國際主流。日本學者大沼保昭曾指出:“盡管研究者對社會權的關心也在逐漸提高,但是在輿論報道和批評、官僚和政治家的政策擬定、市民之間的對話和討論中,人權都還是自由權。……將自由權視為人權的核心部分的傾向,通過美國輿論以及受其影響極大的各國輿論的影響,在學術界、記者之間和一般市民之間占據支配性地位。”(51)[日]大沼保昭:《人權、國家與文明》,王志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出版社2014年版,第204頁。最終,聯合國大會決定將《世界人權宣言》所包含的權利清單一分為二,分別制定《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和《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1966年聯合國大會通過的《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的內容基本上反映了英、美、法各國的人權傳統。針對美國為什么要批準《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的問題,美國人權學者路易斯·亨金曾一語道破玄機:“《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并不僅僅是向西方價值的致敬,更具體的說,是向美國根本理念的致敬,這使得我們的意識形態成為了普世標準。”(52)[美]塞繆爾·亨廷頓:《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周琪等譯,新華出版社2002年版,第205頁。戴維·福希葉則毫不諱言:“戰后國際人權條約的結構和內容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國際社會中最強大的那些成員的價值。”(53)David P. Forsythe, Human Rights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0,p.8.
思想和主張只有通過制度安排和運行機制保障,才有可能轉化為現實力量。(54)參見李懷亮:《西方話語霸權的消解與中國軟實力的系統性構建》,載《對外傳播》2018年第7期。規范產生之后,需要借助社會機制來進行規則傳播,贏取主體的認同和支持。根據瑪莎·芬妮莫爾和凱瑟琳·辛金克的研究,規范傳播生命周期分為規范興起、規范傳播/普及、規范內化三個階段。(55)參見Steven Bernstein, Benjamin Cashore, Complex Global Governance and Domestic Policies: Four Pathways of Influence",International Affairs, Vol.88, Issue.3, 2012, pp.585-604.從規范傳播到規范內化的進階,往往需要以機制為保障。西方人權話語從區域理念到國際規則的規范傳播,并不能自動在其他國家實現規范內化。但是,如果借助國際實施機制,西方人權話語就能依托國際人權規則轉化為其他國家的法律確信,影響各國人權保障理念、制度設計和行為范式。
1. 條約必須信守原則。國際法,特別是國際條約是對締約國之間利益或義務分配的法律確認,這種法律確認需要借助一種機制予以監督和保障,以最終實現條約預定的利益平衡,或使條約義務得以實現。在國際人權條約的實施方面,條約必須信守原則就是推動締約國承擔履行義務一種機制安排。這種機制下,各國需要處理好其所批準或加入的國際人權條約與國內法的關系,遵守國際人權條約的規定,并在國內實施國際人權規則。
國際人權條約締約國履行義務的方式是多層次的,包括立法、司法和行政以及其他社會措施。例如《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2條第2款規定:“本公約締約國承允遇現行立法或其他措施尚無規定時,各依本國憲法程序,并遵照本公約規定,采取必要步驟,制定必要之立法或其他措施,以實現本公約所確認之權利”。在實踐中,締約國或者通過直接適用國際人權條約,或者通過將國際人權條約的條款轉化為國內法,來履行國際人權條約義務。通過國際法與國內法關系的法律實踐,國際人權規則及其理念轉化為各國國內法規則,乃至國內人權理念的一部分。因此,條約必須信守原則推動人權條約締約國樹立了對西方人權觀念和話語的法律確信。
2.國際監督實施機制。為確保各國切實履行國際人權規則中設定的義務,以《聯合國憲章》和國際人權條約為依據的國際實施監督機制被建立起來。一方面,聯合國大會設立專門機構,如人權委員會、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公室、人權理事會,通過來文申訴、普遍定期審議、國別審議、實地調查等程序,監督聯合國會員國保障《世界人權宣言》和國際人權條約所載權利的情況;另一方面,20世紀70年代以來,隨著多份聯合國核心人權條約開始生效,國際人權條約監督機制逐步發展起來。
第一,條約監督機構評估締約國履約狀況,要求締約國依照國際人權條約規定的義務行事。國際人權條約設立監督機構,如人權事務委員會、禁止酷刑委員會等,審議締約國提交的定期履約報告,(56)目前,以下聯合國核心人權公約或議定書規定了締約國報告程序:《消除一切形式種族歧視國際公約》(第9條)、《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40條)、《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第16條和第17條)、《禁止酷刑和其他殘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處罰公約》(第19條)、《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第18條)、《兒童權利公約》(第44條)、《保護一切移民工人及其家屬權利國際公約》(第73條)、《殘疾人權利公約》(第35條)、《保護所有人免遭強迫失蹤國際公約》(第29條)、《兒童權利公約關于買賣兒童、兒童賣淫和兒童色情制品問題的任擇議定書》第12條、《兒童權利公約關于兒童卷入武裝沖突問題的任擇議定書》第8條。或者接受并審議締約國個人提交的申訴來文,對締約國履行國際人權條約的情況進行評價。在審查國家履約報告中,條約監督機構以國際人權規則為依據,對締約國立法、司法和行政措施進行對照性檢測;在個人來文申訴案件中,對締約國保障人權的立法或政策措施進行合法性評估,并敦促締約國修改與國際人權規則不符的國內立法和政策。
第二,條約監督機構能動解釋條約,對國際人權條約中所蘊含的西方人權觀念做進一步重申與強化。在監督實施人權條約過程中,對條約的解釋至關重要。締約國善意履行國際人權條約義務的前提是確認國際人權條約條款。依據條約法原理,締約國會議有權解釋國際人權條約條款。由于締約國會議通常無法定期召開甚至無法召開,國際人權條約監督機構會不定期針對條約條款做出一般性意見。例如,《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設立的監督機構——人權事務委員會就通過了35份一般性意見,涉及對人身自由與安全權、言論自由、宗教信仰自由等權利條款的解釋。盡管不是有權解釋,一般性意見通常被認為是對人權條約的權威學理解釋。條約監督機構在締約國報告審議、個人來文申訴案件中,經常借助一般性意見來判斷締約國是否違反人權條約,所以,一般性意見事實上起著解釋條約條款的作用。而這一過程也就是對國際人權條約條款中所蘊含的西方人權話語的具體化,有助于推動締約國自覺或不自覺地在國內人權實踐和制度設計中認同西方人權標準和話語。
3.發揮非政府組織作用。吸收民間社會參與國際人權監督機制,也是西方人權話語從國際化到國內化的重要路徑。國際人權監督機制,無論是人權理事會普遍定期審議機制、申訴機制,還是人權條約機構審議締約國報告機制,都強調非政府組織等利益攸關方的參與。非政府組織或者提交反映被審議國人權狀況的信息,或者參與審議過程中的國家對話并提出問題清單,或者代表“人權被侵犯者”向國際人權機構提交申訴案件。不僅如此,在聯合國人權機制中,如人權理事會大會議題四“提請理事會注意的人權情勢”中,非政府組織主要扮演一國人權狀況的“控告者”。在這方面,西方非政府組織的話語優勢非常明顯,它們所指控的對象大多是被貼上“專制國家”“失敗國家”標簽的非西方國家,如緬甸、敘利亞、朝鮮等;所關注的主要是西方傳統的個人自由權利,如酷刑、宗教自由、言論自由、任意拘禁、強迫失蹤等。近年來,非西方國家人權非政府組織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大,它們以所謂“人權衛士”的身份來監督所在國家按照普遍人權標準行事,充分顯示了非西方國家民間社會力量對西方人權話語的認同。
長期以來,除了軟滲透,西方國家還綜合運用政治、經濟、軍事等強制性手段對外拓展西方人權價值觀。“西方文化的成功傳播更多地依靠了武力、殖民和霸權,而很少由于他者的主動仰慕而得到成功傳播。”(57)趙汀陽:《“預付人權”:一種非西方的普遍人權理論》,載《中國社會科學》2006年第4期。西方國家在拓展人權話語方面的硬介入時常造成人權與主權之間的硬碰撞。
近代以來西方殖民統治對殖民地人民的人權產生兩個方面的影響。一方面,西方國家殖民掠奪和統治,本身就是大規模侵犯殖民地人民的人權,特別是自決權的行為。聯合國大會1960年通過的《給予殖民地國家和人民獨立宣言》第1條明確宣稱:使人民受外國的征服、統治和剝削的這一情況,否認了基本人權。殖民統治和外來奴役本身與自然權利和天賦人權觀念是相違背的,由此充分彰顯西方人權觀念的局限性。另一方面,歐洲殖民擴張往往伴隨著文化輸出,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西方人權話語的國際化。“西方列強在將世界其他國家和地區殖民化的進程中,不僅需要堅船利炮和廉價商品,也需要為擴張和侵略行為制造‘傳播文明’的道義假象,因而在列強將世界納入其殖民體系的同時,人權的觀念也輸入了落后的國家和地區。”(58)劉杰:《論人權國際化與國際人道主義干預》,載《學術月刊》1999年第12期。例如,西班牙經院哲學中包含的某些自然權利、人民主權的思想很早就傳入美洲,17世紀拉美大學課程里就包括這類內容。(59)張家唐:《對拉美獨立運動爆發原因的再思考》,載《拉丁美洲研究》2013年6期。隨著資本輸出和資本在全世界范圍內流動,附屬于資本的某些人權價值觀(諸如平等、自由)也被傳播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60)齊延平等著:《人權觀念的演進》,山東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99頁。
19世紀以來,伴隨著歐美等西方國家對外殖民擴張,自成體系的西方人權理念經過區域內實踐、區域外傳播,已經在國際社會獲得一定的話語影響力。例如,清末民初的思想家積極翻譯、解讀、接納和應用法國《人權宣言》,康有為提出“天予之人權”的觀念,嚴復積極向國內翻譯并推介密爾的《論自由》。(61)參見程夢婧:《〈人權宣言〉在晚清中國的旅行》,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黃琳琳:《民國時期的人權思想研究》,載《法律史評論(總第7卷)》,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獨立后的一些美洲國家曾借鑒美國《獨立宣言》制定本國憲法,乃至原文照搬1791年和1793年的《法國憲法》。(62)參見Luis Reque, The Organization of American States and the Protection of Human Rights, Inter-American Yearbook on Human Rights(1968),1973,p.220. 轉引自谷盛開:《國際人權法:美洲區域的理論與實踐》,山東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16頁。西方人權觀念在殖民地的傳播并被不同程度地接納,為20世紀以來西方人權思想進入國際社會奠定了觀念認同基礎。
西方國家在外交政策中融入人權話語早已有之。在實踐層面,它可溯源于17-19世紀歐洲大國基于宗教或保護少數者而對他國的政治或軍事干預。在理論層面,早期的國際法學者把大規模侵犯人權作為訴諸戰爭的法律依據和正義戰爭學說的組成部分,(63)參見楊澤偉:《國際法史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年版,第234-235頁。近代以來美國理想主義和現實主義交織的外交理念也為人權外交提供理論支撐。(64)關于美國外交政策中的理想主義和現實主義,參見李慶余、任李明、戴紅霞:《美國外交傳統及其締造者》,商務印書館2010年版。20世紀下半葉,人權問題逐漸成為雙邊或多邊外交中的重要內容。1975年,歐洲安全與合作會議通過的被路易斯·亨金稱之為“政治上的人權協議”——《赫爾辛基最后文件》提出了指導與會國間關系的多項原則,其中就包括尊重人權和基本自由(包括思想、道德、宗教或信仰自由)和民族自決權。1977年2月,時任美國總統卡特在其總統就職演說中宣稱,美國外交政策的基本思想是“捍衛人權”,并表示通過雙邊會談、象征性行動、利用國際機構以及經濟制裁等方式來實現此項外交政策的基本目標。冷戰結束之后,國際社會越來越多的國家爭論的不再是人權是否應該成為國際關注的事項,而是如何在政策中納入人權事項。(65)參見Rosemary Foot, Rights Beyond Borders: the Global Community and the Struggle over Human Rights in China,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p.59.
1.人權高于主權:與國家獨立的硬碰撞。“相當多的美國和西方人將冷戰的結束看成是西方思想和價值觀的勝利,其政府也竭力宣揚這一所謂的意識形態的勝利,從而促成了人權外交的升級。”(66)孫力:《論西方人權的三次嬗變》,載《政治與法律》2002年第3期。正是在這一背景下,西方國家提出“人權高于主權”話語,主張人權是干預國內事務的合法性標準之一。1991年12月16日,歐共體部長理事會發布了承認南斯拉夫解體后各共和國的宣言。歐共體在承認這些共和國所設定的標準中,第一個就是人權價值,即“遵守聯合國憲章,以及遵守《赫爾辛基最后文件》和《巴黎憲章》相關條款所確定的義務,特別是那些關于法治、民主和人權的要求。”(67)曾令良:《論冷戰后時代的國家主權》,載《中國法學》1998年第1期。與此同時,人道主義干預也成為了這一時期西方應對人權問題的主要政策主張。(68)參見黃海濤:《人道主義干涉的歷史進程評析》,載《國際論壇》2012年第4期。在科索沃戰爭、伊拉克戰爭和利比亞內戰中,西方國家以維護人權、民主為由,實施人道主義干預或保護的責任。例如,美國就曾借助自由、民主和人權話語來界定自己在伊拉克戰爭中的身份和形象。美國宣稱要將伊拉克人民從薩達姆的專制統治中解放出來,維護他們的自由、正義與民主。(69)參見Jan Hancock,Human Rights and US Foreign Policy, Routledge,2007,p.126.當然,實踐中的大多數人道主義干預往往異化為干預他國內政的政治操作,引發人道主義干預對被干涉國主權的沖擊乃至侵犯。
2.人權與良治:對發展模式的強干涉。在經濟援助中附加自由、民主、人權、法治等政治條件,也是西方國家利用經濟優勢強行推廣人權話語的慣常方式。西方國家“通過技術援助、培訓和教育來對政府和制度能力建設進行大量的投資,并以對善治、透明、反腐、加強公民社會、法治和尊重人權原則的信念為基礎”(70)[澳]戴維·金利:《全球化走向文明:人權和全球經濟》,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91頁。。例如,美國國會在1974年通過《對外援助法》502B修正案,限制美國政府向大規模侵犯人權的國家提供援助。(71)Clair Apodaca, U.S. Human Rights Policy and Foreign Assistance: A Short History, Ritsumeikan International Affairs, Vol.3, p.65 (2005).荷蘭在20世紀70年代中期將人權標準納入其援助政策。(72)參見黃梅波、王璐、李菲瑜:《當前國際援助體系的特點及發展趨勢》,載《國際經濟合作》2007年第4期。英國、北歐國家也都把支持在世界范圍內維護包括人權在內的民主價值列為發展援助的條件。(73)參見周弘:《對外援助與國際關系》,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376、484頁。
“冷戰結束后的政治發展拓寬了價值共識的可能。……政治變化鼓勵拓展規范議程,包括人權必須被切實保護、通過提供經濟援助時引入良好治理來將經濟發展和促進民主聯系起來。”(74)Rosemary Foot, Rights Beyond Borders: the Global Community and the Struggle over Human Rights in China,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pp.52-53..西方國家認為“對外援助是將本國價值觀與社會力量投射到海外的過程,提供援助是為了增進正義”。(75)Alfredo C. Robles, Jr., “EU Development Assistance to the Year 2000 and Beyond: A Theoretical Approach”, European Studies: Essays by Filipino Scholars, Quezon City: University of the Philippines, Center for Integrative and Development Studies; University of the Philippines, University of the Philippines Press,1997,p.71. 轉引自:婁亞萍:《美國外交中的援助制裁行為》,載《太平洋學報》2010年第7期。研究表明,一旦聯合國人權委員會通過批評一國人權記錄的決議,國際多邊組織,如歐美主導下的世界銀行,就會大幅減少對該國經濟援助。(76)參見James H. Lebovic & Erik Voeten ,The Cost of Shame: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s and Foreign Aid in the Punishing of Human Rights Violators, Journal of Peace Research, vol. 46, no. 1, 2009, p. 79.20世紀80年代以來,歐盟在對外關系中積極推行人權政策,在對外貿易與合作關系中納入人權條款,強調尊重人權是歐盟對外關系協定中的實質性因素。(77)[奧]曼弗雷德·諾瓦克:《〈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評注(修訂第二版)》,孫世彥、畢小青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出版社2008年版,第248-252頁。自1995年5月以來,歐盟理事會通過了一個示范人權條款后,這一做法即變得更為制度化了。(78)參見[挪]艾德等:《經濟、社會和文化的權利》,黃列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542頁。歐盟對外關系協定附加了諸多政治功能, “人權導向”成為歐盟對外關系中越來越顯著的趨勢。(79)參見蔣小紅:《歐盟對外貿易和投資政策新動態》,載《中國社會科學報》2016年2月1日。
3.自由權優先:西方人權話語的選擇性輸出。西方國家在輸出人權價值觀時,所使用的人權話語和所關注的人權領域往往帶有選擇性,即通過經濟優勢強行灌輸它們一貫提倡的自由權話語。“美國推行人權外交有著明確的標準、政治界限和手段。其標準即以西方乃至美國對人權的闡釋為準則,凡不相符合的,都是其推行人權外交的目標國。”(80)孫力:《論西方人權的三次嬗變》,載《政治與法律》2002年第3期。例如,1975年美國國會通過了針對《對外援助法》的“哈金修正案”,規定:“不得向任何其政府一貫嚴重侵犯國際上公認的人權的國家提供經濟援助,包括實施酷刑或殘酷的、非人道的、貶低人格的待遇或處罰,未經控告而進行長期拘留,以及其他對生命權、自由或人身安全的公然否定……”。(81)Clair Apodaca, U.S. Human Rights Policy and Foreign Assistance: A Short History, Ritsumeikan International Affairs, Vol.3, p.67 (2005).美國在20世紀90年代將中國人權問題與經濟掛鉤,提出給予中國最惠國待遇的條件包括公開要求中國在一些人權領域做出改進,將人權作為中美關系的評估因素。在當時,人權問題成了凌駕于整個中美關系之上的問題,美國將迫使中國在人權保障制度乃至政治制度方面按照西方標準進行改革作為一項政策選擇,構成對中國國家主權的嚴重侵犯。美國選擇性地對中國人權問題表示關注,在雙邊和多邊場合要求中國改進特定人權問題,如酷刑、人身自由與安全、宗教信仰自由等,忽視乃至無視中國所強調的關于生存權、發展權等人權話語。(82)例如,美國國務院發布的中國人權報告,其基本框架就是個人權利和公民權利。美國對拉美的人權政策也側重于政治權利這一面。參見劉新民:《淺論美國對拉美的人權政策》,載《拉丁美洲研究》1994年第3期。正如安·肯特所言,最惠國待遇所設定的人權條件成為挑戰中國主權的工具,并將中國置于聯合國人權論壇的“犧牲者”地位。(83)Ann Kent, China and the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Regime: A Case Study of Multilateral Monitoring,1989-1994, 17 Human Rights Quarterly, 1995,p.3.
1.硬介入下的被動接受。一般地,非西方國家往往在西方人權外交或人權援助的壓力下,接受西方國家在經濟援助中設立的各種附加條件,包括人權。例如,1992年,歐共體在與波羅的海國家簽署的《貿易與合作協定》中,將“尊重人權和民主原則”升格為協定的“必要條件”,并規定在締約一方違反“必要條件”的情況下,另一方有權全部或部分地中止協定。(84)參見張華:《中歐伙伴關系與合作協定中的“人權條款”問題》,載《現代國際關系》2008年第 8期。2000年,非洲、加勒比海和太平洋地區77個成員國和歐洲聯盟15國在貝寧首都科托努簽訂《非加太地區國家與歐共體及其成員國伙伴關系協定》,同意加強諸如人權、民主及善政等問題的政治對話。比較極端的是,個別國家在西方人道主義干預下,發生政權更替或者改變立場,進而在西方民主和人權框架下重新組織政權。針對2003年伊拉克戰爭后的民主重建,有作者分析認為,“(伊拉克)在重建的第一個階段,已對教材內容進行了改革……,其目的是向教師介紹西方的教育方法,并向他們灌輸自由民主的價值觀”。(85)仇朝兵:《美國與伊拉克和日本的 戰后重建: 政策、進程與問題》,載《美國研究》2006年第1期。“因此,伊拉克戰爭及其以后的發展可以被看作是美國利用導彈開道把‘美式’民主引人伊拉克,一手負責把‘美式’民主的苗苗移植到伊拉克的土壤里,并守護它慢慢成長,進而再試圖推廣到整個中東地區的過程。”(86)羅艷華:《試論冷戰后美國“輸出民主”戰略的新發展》,載《國際政治研究》2005年第1期。
2.軟滲透下的認同與變通。西方人權話語在世界范圍內逐步占有優勢地位,固然是西方國家在近代以來憑借各種手段輸出西方人權價值觀的結果,也是西方人權觀念所包含的某些進步與合理因素被非西方國家自覺或不自覺認同的結果。在規則方面,許多國家整體上認同以《世界人權宣言》和1966年聯合國人權兩公約等國際人權文件,以及根據這些文件建立起來的國際人權規范秩序,從而間接認同了其中所包含的西方人權話語。許多新興國家雖然沒有參與主要國際人權條約的制定工作,但是一旦他們加入國際人權條約,通過條約必須信守原則,他們需要將國際人權條約中的條款規定以轉化或并入的方式予以實施。國家自主或不自主地“改造”本國憲法中傳統的人權觀,將普遍人權觀念引入憲法或法律,并采用某些國際人權標準。《世界人權宣言》的若干人權標準已經發展成為國際人權保護方面的習慣法,目前有169個國家批準《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對于來自國際人權條約不同于傳統的國際條約的“強約束力”,世界各國進行了適應性的政策調整。(87)參見莫紀宏主編:《全球化與憲政》,法律出版社2005年版,第58頁。有學者曾統計,在1967年至1975年間,(88)這一時期,《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和《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正經歷著從由聯合國大會1966年通過到1976年經過第35個國家批準生效的過渡。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進入各國憲法的比例高于往期。這表明,在各國制定或修改憲法過程中,《世界人權宣言》和《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以及《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成為他們考慮的重要因素。(89)參見[荷]亨利·范·馬爾賽文、格爾·范·德·唐:《成文憲法的比較研究》,陳云生譯,華夏出版社1987年版,第255-259頁。例如,1991年《羅馬尼亞憲法》第20條規定:“憲法關于公民權利及自由的條款將按照《世界人權宣言》,按照羅馬尼亞參加的公約及其它條約進行解釋和實施;如果羅馬尼亞參加的有關基本人權的公約和條約同國內法律有抵觸,則國際法具有優先權。”
“然而,各國對待國際人權文書的認真程度、它們接受的義務以及它們接受這些文書時附加的保留和其他條件各不相同。”(90)David P. Forsythe, Human Rights and Comparative Foreign Policy, The United Nations University, 2000,p.9.這是因為,“人權在一個社會中被普遍地意識到并被獲得,是以這個社會自身發展所引起的需要為前提的”(91)俞吾金:《西方的人權理論與儒家的人的學說》,載《學術界》2004年第2期。。許多非西方國家在批準國際人權條約時,往往結合本國實際情況做出菜單式選擇和變通。第一,選擇性批準人權條約。例如,截至目前,仍然有28個國家沒有批準《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如沙特、科威特、阿曼、阿聯酋、馬來西亞、緬甸等。第二,批準加入人權條約時,對部分條款進行選擇性保留或聲明。例如,針對《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23條關于“婚姻家庭權”的規定,科威特發表解釋性聲明說,該公約第23條所涉事項,受基于伊斯蘭法的科威特人身地位法的支配。凡是該條規定與科威特法律相沖突的,科威特將適用自己國家的法律。第三,實施中變通解釋人權條約。在實施國際人權規則過程中,一些國家往往基于本國法律規定、資源稟賦、文化傳統、宗教傳統等,對國際人權規則進行變通執行。這是文化相對主義對于以普遍性規則形式體現出來的西方人權理念的抵制。如伊朗在接受人權理事會普遍定期審議時指出,“鑒于伊朗的政府體制基于伊斯蘭教義的原則,因此,伊斯蘭標準必須在社會中占主導地位。為了不將伊斯蘭規范和法律規范視為兩種相互獨立的依據……必須由法律明確規定宗教判例的原則……”(92)聯合國人權理事會文件:A/HRC/WG.6/7/IRN/1,第6頁24段。。第四,對于人權條約機制的部分接受。一些國家在批準國際人權條約時,對公約國際調查機制、爭端解決機制提出保留。
亨廷頓認為,西方文明的拓展促進了非西方社會的現代化和西方化,但卻不僅僅是西方化;隨著非西方社會經濟實力的崛起,非西方社會出現了“亞洲的自我肯定”以及“伊斯蘭教文化的復興”,進而引發全球政治的文化重構。(93)參見[美]塞繆爾·亨廷頓:《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周琪等譯,新華出版社2002年版,第102-166頁。面對二戰以來由西方國家主導建立起來的國際人權規范體系,許多非西方國家積極提出競爭性人權話語。
在規則方面,以個人權利為中心的人權規則話語體系開始發生結構性變革。在自決權進入聯合國人權兩公約基礎上,發展中國家相互配合提出發展權觀念,最終推動聯合國大會1986年通過《發展權利宣言》,國際社會承認發展權是一項基本人權。2004年《阿拉伯人權憲章》是首份承認發展權的區域人權條約。自決權、發展權被國際社會普遍承認,意味著個人主義的權利話語體系被打破。
在機制方面,非西方國家逐步在國際人權機制運行邏輯方面爭奪話語權。21世紀以來,廣大發展中國家推動聯合國改革人權機構,批判人權委員會在國別人權審議過程中存在的政治對抗、雙重標準等做法,強調以普遍性、非政治性、合作與對話等理念重塑聯合國人權機制。1993年世界人權大會通過《維也納宣言和行動綱領》,明確強調“審議人權問題必須確保普遍性、客觀性和非選擇性。”最終,2006年聯合國大會設立人權理事會取代人權委員會。設立人權理事會的決議明確強調,普遍定期審議,強調普遍、定期審議各國人權狀況。(94)聯合國大會決議:Human Rights Council, A/RES/60/251,para.4.
在人權與主權關系上,非西方國家堅持國家主權原則,反對借助人權干預一國內政,強調人權普遍性和特殊性相統一,堅持通過國際合作促進人權保護。這些觀點都不同程度地被各種國際人權文件和會議所重申。例如,1993年3月29日至4月2日,維也納世界人權大會亞洲區域籌備會在泰國首都曼谷舉行,會議通過了《曼谷宣言》。《曼谷宣言》第5條強調“尊重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不干涉他國內政,以及不利用人權作為施加政治壓力的手段等原則”。1993年《維也納宣言和行動綱領》強調“通過更多的持續的國際合作和團結,在人權努力方面取得實質性進展”。2012年《東盟人權宣言》第7條強調“人權的實現必須考慮到不同區域、國家內不同的政治、經濟、法律、社會、文化、歷史和宗教背景”。
經過西方國家社會發展政策的調整以及非西方國家競爭性人權話語的沖擊,傳統西方人權思想體系也逐步出現自我革新。二戰以來,西方人權思想基礎“除了繼承和改造傳統的自然法學說和功利主義外,又增加了從自然法思想演變而來的抽象的正義論和人本主義”,人權內容“已從傳統的防止和反對國家暴政愈益轉向要求國家提供福利”,核心思想已“從自由權向平等權傾斜”。(95)沈宗靈、黃枬森:《西方人權學說(下)》,四川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20頁。在實踐中,除了美國外,大部分西方國家都加入了體現國家福利與社會公平思想的《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隨著“福利國家”模式的推廣,西方部分國家逐步接受社會保障權、健康權、受教育權等為基本人權。西方人權思想的上述發展動態,有利于縮減與非西方人權觀念之間的隔閡,提升了西方人權話語的可接受性。
人權話語對外拓展并非只產生西方對非西的單向影響。經濟實力和文化的持續復興強化了非西方國家的文化認同,改變了他們對于西方人權話語的態度,反過來也影響了西方人權話語。非西方國家還充分利用國際法手段,如國家主權、不干涉內政、人權特殊性、文化相對主義等原則或理論,借助條約批準制度、保留制度來選擇性接受人權菜單,甚至提出競爭性替代話語。將來,這種趨勢將來會愈加明顯,必然對國際人權規范體系和國際人權話語體系產生深遠影響。中共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要提高中國的國際話語權。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們黨帶領人民就是要不斷解決“挨打”、“挨餓”、“挨罵”這三大問題。經過幾代人不懈奮斗,前兩個問題基本得到解決,但“挨罵”問題還沒有得到根本解決。爭取國際話語權是我們必須解決好的一個重大問題。(96)參見習近平:《在全國黨校工作會議上的講話》,載《求是》2016年第9期。對外拓展中國人權話語,是提升中國國際話語權的重要組成部分。歷史表明,相較于“血與火”的軍事力量,西方人權話語拓展總體上依循 “理念-規則-機制”“區域化-國際化-國內化”的規范路徑。中國是國際法治的堅定維護者和積極建設者,強調要維護《聯合國憲章》所確定的國際關系基本準則。對中國而言,對外拓展人權話語,提升國際人權觀的話語權,也應該考慮借助規范路徑。
二戰后,西方占據天時地利,積極利用其政治、經濟、軍事和文化的比較優勢對外輸出人權話語。對此,路易斯·亨金就曾承認:在戰后不久的期間里,“聯合國還很稚嫩,并為西方國家以及西方理念所左右”,而人權是從這樣的環境中發展出來的。(97)[美]塞繆爾·亨廷頓:《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周琪等譯,新華出版社2002年版,第203頁。當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催生國際治理格局變革的新機遇,國際力量對比發生了朝著有利于發展中國家方向的變化。愛德華·盧斯認為,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實際上是“大西洋經濟衰退”,經濟衰退和社會問題導致西方出現政治衰落的“核聚變”,西方自由主義由此進入衰落的“核反應”時期。(98)參見[英] 愛德華·盧斯:《西方自由主義的衰落》,張舒譯,山西傳媒出版集團·山西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17-150頁。受此影響,西方國家在國際人權機制中的影響力趨于減弱,而發展中國家的代表性和話語權則在不斷上升。2018年6月,美國因其改革人權理事會的單邊主義方案遭到國際社會抵制而退出該機構,即是例證。中國應該充分利用這一戰略機遇期,堅決維護和逐步主導多邊主義人權體制,充實國際人權治理變革的“中國方案”,加速國際人權話語格局的變革。
西方對外拓展人權話語的前提是,形成了一些近乎口號但又能夠涵蓋西方主流人權觀念的程式話語,如天賦人權、自然權利。這些口號在近兩三百年來幾乎成為人權的代名詞,成為主流理論范式而非解構對象,在國際關系中也常常作為西方評判其他人權理論和政治制度的圭臬。當前人權話語“西強東弱”的格局下,中國需要經歷“破”與“立”兩個階段,即沖破西方人權話語所建構的思維定勢,構建中國特色人權話語體系。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善于提煉標識性概念,打造易于為國際社會所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引導國際學術界展開研究和討論。”(99)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構建中國特色人權話語體系的關鍵,是跳出西方中心主義和“東方主義”的話語陷阱。“西方借助于東方建構自己的觀念、形象、個性和一切的經驗,并在這種自我建構中取得了對東方的‘強勢性’和‘優越性’。”(100)甘均先:《壓制還是對話——國際政治中的霸權話語分析》,載《國際政治研究》2008年第1期。“東方主義”特指西方國家從政治和意識形態視角俯視、審視和支配東方的一種方式。(101)參見袁三標:《西方媒介話語權力生產機制研究》,載《山東社會科學》2015年第4期。人權話語中的“東方主義”實際上是西方中心主義的產物。破除西方中心主義和“東方主義”,應當系統總結當前西方部分國家治理失敗以及部分拉美國家照搬西方模式而陷入治理困境的教訓。西方“自由主義權利觀”強調國家尊重和保障個人自由,具有一定的歷史進步性,是二戰以來西方人權話語在世界范圍內取得優勢地位的重要價值共識。但是,“自由主義權利觀”構筑的個人與國家間對立關系的理論假設,以及在此基礎上建立起來的政治制度,越來越難以解釋和應對當前西方治理危機,反而催生了西方不斷增長的個人權利訴求和缺乏可持續發展能力的治理困境之間的社會矛盾,如治理赤字、信任赤字、和平赤字、發展赤字。相反,70年來中國人權保障取得歷史性成就的重要經驗,就是以“依法控權、有效治理、全面發展”為核心的“發展主義權利觀”。“發展主義權利觀”可以作為中國特色人權話語體系的核心理念。一方面,通過推進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一體建設,建立起有效監督約束行政權力的制度體系,加強人權法治保障。另一方面,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積極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高質量的制度體系,形成可持續發展的社會治理秩序,從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環境等多個方面協調推進各項人權,實現人的全面發展。實踐表明,充分實現人權,不僅僅取決于依法監督約束行政權力,還取決于提升國家推進有效治理、實現全面發展的能力。對目前深陷治理危機的一些國家而言,后一種能力更為重要。
共識性價值因為能夠回應人的普遍性需求而具有持久的生命力。某一種規范越是具有廣泛的價值共識,就越具有普遍的認同效果和適用效力。西方人權話語也曾在與非西方人權觀念對話、碰撞的過程中進行反思與調適,進而增強其價值共識度。在國際關系中,增強價值共識度的方式應該是合作與對話,而非干預與指責。在中西人權話語的關系方面,如果說20世紀80-90年代是“你說我聽、你攻我守”的單向輸出,那么21世紀前20年則是“你說你的,我說我的”的互有攻防;今后,應該是“你說我聽、我說你聽”的平等對話。
在不同人權文化開展對話的過程中,“社會共情”非常重要。換言之,各方要充分尊重對方人權文化觀念中的合理性,并能夠理解對方在人權發展過程中的現實關切。中國當然不能走西方對外強制推行人權模式的老路,但也不應該固步自封。中國應該在立足于本國歷史文化傳統和當今人權實踐的同時,通過對話、辯駁來不斷吸收世界各國人權觀念中的合理資源,提升中國人權話語的價值共識和可通約性。近年來,以和平促發展、以發展促人權是國際社會的普遍價值共識。中國提出的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也先后被寫入聯合國大會、安全理事會、人權理事會的決議。提出這些人權話語就是基于全人類共同繁榮的“社會共情”。今后,中國應該積極拓展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人權維度,夯實中國人權話語的國際社會基礎。
規范性力量區別于霸權力量或軍事力量,強調通過規范方式來調整國際關系、塑造國際社會。規范性力量不是權力導向、利益本位,而是規則導向、價值本位。規范性力量的本質特征是平等合作、對話說服、求同存異、規則治理。規范性力量的基本方式是行為示范、規則發展和理念引導。(102)參見毛俊響:《中國是國際人權治理的規范性力量》,載《人民日報》2018年12月14日第11版。在國際秩序中,規范性力量應具備體系影響能力、規范生成能力和規范實施能力。
前文研究表明,對外拓展人權話語,不僅需要人權話語本身具備價值共識和合理性,還需要通過主動的規范擴散來實現。對中國而言,規范擴散意味著中國應該在國際人權體系中將體系影響能力轉化為規范生成能力和規范實施能力。規范生成能力是指將話語、理念轉化為國際規則的能力;而規范實施能力就是自身遵守國際規則并保障國際規則被其他主體遵守的能力。為此,中國應該在國際人權體系中積極設置人權議題,推動不同類型人權議題的平衡發展;更加積極地作為決議草案的提案國,納入兼具中國特色和國際共識的人權理念和話語,利用人權理事會中亞非會員國的多數優勢,使之成為國際宣言和決議;提升在國際人權機構中的掌控力,推薦更多中國專家或觀點相近專家擔任人權理事會特別程序報告員,為推動我方支持的宣言或決議轉化為人權條約奠定基礎;維護多邊人權體制的權威,切實履行國際人權條約實體義務和程序義務,并通過雙邊和多邊機制引導其他國家遵守國際人權條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