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守文
“市場經濟主要是一個信息體系。”〔1〕有學者認為,“市場經濟主要是一個信息體系”,信息對于市場決策和財富創造有重要影響。參見[美]吉爾德:《知識與權力:信息如何影響決策及財富創造》,蔣宗強譯,中信出版社2015年版,第8頁。隨著信息化、市場化和全球化的交織并行,信息經濟或數字經濟異軍突起,發展迅猛。作為重要的生產要素,信息或數據對于經濟增長、社會分配等諸多方面的影響正與日俱增。能否依法規范相關主體的信息行為,保障各類主體的信息權益,〔2〕為了更好地保護信息權利,應明確信息是側重于內容,而數據是側重于形式的。參見韓旭至:《信息權利范疇的模糊性使用及其后果——基于對信息、數據混用的分析》,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20年第1期,第85-96頁。直接影響數字經濟乃至整體經濟社會的健康發展,對此尤需加強經濟法學和信息法學的交叉研究。
在我國建設現代化國家的新發展階段,信息化對于落實新發展理念和構建新發展格局甚為重要,它關乎政府與市場、中央與地方、經營者與消費者等多重關系的調整。特別是在經營者與消費者的關系方面,能否回應信息化帶來的消費者權利保護問題,如何界定和保護消費者信息權,并實現對消費者與經營者信息權的均衡保護,既涉及消費者權利體系的拓展,也牽扯相關法律制度的綜合調整,事關經濟法治和信息法治的完善,〔3〕經濟法與信息法在理論和制度上關聯密切,有許多需要共同解決的問題。參見張守文、周慶山:《信息法學》,法律出版社1995年版,第63頁。因而受到學界關注。
在消費者的權利譜系中,消費者的信息權居于重要地位,對消費者多種權益的實現均有重要影響。隨著消費者權利類型的不斷豐富,其信息權亦需隨時代的發展而不斷拓展。對此,既應從確權的路徑,在法律上確認消費者信息權,也需從保護的路徑,著重對相關主體的信息行為進行有效規制,以使該權利能夠得到真正有效的保護。
在數字經濟和信息社會的背景下,侵害消費者信息權的問題屢見不鮮,已嚴重危害了市場經濟秩序和基本人權保障。但目前對消費者信息權的研究,尤其對如何界定消費者的信息權,對傳統的消費者信息權是否需要拓展,如何理解消費者信息權與個人信息保護的關聯,如何實現對消費者信息權多維度的綜合保護等,尚缺少較為系統的探討,既有的研究亦歧見紛呈。要厘清和解決上述問題,不僅關乎消費者權利的保護,更甚者會直接影響數字經濟發展和相關法治建設,所以有必要從經濟法、信息法等多個部門法維度對其展開研究。〔4〕此類復雜問題僅從私法角度探討是不夠的,還需從經濟法、信息法等部門法維度加強研究。在與此相關的研究成果中,有學者認為,將個人信息作為私權客體的權利保護模式,在規范邏輯、制度功能等方面存在局限。參見王錫鋅:《個人信息國家保護義務及展開》,載《中國法學》2021年第1期,第145-166頁;梅夏英:《在分享和控制之間數據保護的私法局限和公共秩序構建》,載《中外法學》2019年第4期,第845-870頁。
有鑒于此,本文嘗試通過分析消費者信息權的類型拓展及其形成的“二元結構”,揭示不同類型信息權的法律定位、制度淵源和基本內涵,以及基于各類信息權保護所形成的規范結構。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探討消費者信息權綜合保護所涉及的不同維度,以及貫穿其中的重要法律價值,并剖析相關的“保護法”模式的重要功能。通過分析進一步說明,隨著消費者信息權的拓展,能否依法均衡保護消費者與其他相關主體的信息權,解決信息社會的“信息矛盾”和“信息問題”,事關數字經濟的長遠健康發展,并影響整體經濟與社會的良性運行和協調發展;〔5〕相關探討,參見前注〔3〕,張守文、周慶山書,第49-53頁。而加強對消費者各類信息權的綜合保護,有助于促進消費者保護制度及相關信息法律制度的完善,有利于推動數字經濟的健康發展,實現經濟社會的信息化和國家整體的現代化。
從工業經濟到信息經濟,從工業社會到信息社會,隨著消費者多種權利在法律上被逐步確認,其信息權的類型亦在相關立法中不同呈現,并隨法律制度的變遷而得到不斷拓展,由此形成了消費者信息權的“二元結構”及相應的“規范結構”。為此,下文將著重分析消費者信息權的類型拓展與制度變遷,以及消費者信息權保護“規范結構”的特殊性及其擴展。
消費者信息權不僅只是一個學術概念,也是一個重要的法律范疇。從各國的立法實踐看,無論是消費者保護的專門立法,還是憲法或其他立法,都有大量關于消費者信息權的規定。隨著經濟和社會的發展,特別是數字經濟和信息社會的發展,消費者信息權的類型也在不斷拓展,并在諸多立法中有重要呈現,所以對相關法律規定進行梳理和分析,更有助于我們理解其信息權的形成、定位和基本內涵。
盡管消費者權利在1962年3月15日美國總統肯尼迪的國情咨文中僅被概括為包括知情權在內的“四項基本權利”,但隨著各國國內立法的持續推動,其類型和內容開始變得日益豐富,至今已形成日臻完善的消費者權利體系。其中,作為消費者權利重要類型的消費者信息權的內涵和外延得到了進一步拓展,被許多國家的憲法和相關法律所確認。
依據一般的信息理論,消費者信息權與其信息行為密切相關,主要分為兩類:第一類是消費者獲取信息的行為,包括從經營者、政府等主體獲取相關信息的行為;第二類是消費者的信息被其他主體(特別是經營者)獲取的行為。針對第一類信息行為,阿羅(Kenneth Arrow)曾從信息經濟學的角度強調,消費者獲取有關商品和服務的信息有助于減少不確定性;〔6〕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阿羅認為,信息是不確定性的負量度,通過獲得信息有助于減少不確定性,特別是價格和質量方面的不確定性,這對于消費者權利保護無疑非常重要。參見[美]阿羅:《信息經濟學》,何寶玉等譯,北京經濟學院出版社1989年版,第157-159頁。而從經濟法學的角度觀察,消費者獲取相關信息是其實現多種權利的重要基礎,尤其對保障消費安全和促進消費有助益。第二類信息行為涉及對消費者個人信息的收集、處理等,在此類行為面前消費者處于信息弱勢地位,信息權利極易受到侵害,因而有必要對其加強法律的專門規制。
與兩類信息行為相對應,消費者的信息權也主要分為兩類:與第一類信息行為相對應的是消費者的獲取信息權,將其作為重要的消費者權利加以保護,有助于解決信息不足、信息不對稱、信息錯誤等信息失靈問題,〔7〕有關消費信息失靈問題的理論探討,參見應飛虎:《信息、權利與交易安全:消費者保護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1-15頁。保障消費者其他相關權利的實現。與第二類信息行為相對應的是消費者的個人信息權,或稱消費者信息受保護權。在經營者與消費者之間,消費者的個人信息權對應于經營者的信息義務;在國家與消費者之間,消費者享有其信息受保護的權利,國家負有保護消費者信息權的義務。可見,基于消費者在信息能力方面的弱勢地位,不只是經營者負有信息義務,國家同樣要承擔相應的信息保護義務,此類信息權在不同層面被分別稱為“個人信息權”和“信息受保護權”,對其除了要從私法維度,更要從消費者保護法、憲法等維度進行保護。〔8〕參見趙宏:《從信息公開到信息保護:公法上信息權保護研究的風向流轉與核心問題》,載《比較法研究》2017年第2期,第31-46頁。
考察權利類型的發展史,消費者兩類信息權的產生并非同時。消費者獲取信息權或知情權早已得到各國法律的普遍確認,故而亦可稱之為傳統的消費者信息權;〔9〕有關消費者獲取信息權的討論,參見張守文:《消費者的獲取信息權及其法律保護》,載《中外法學》1996年第1期,第31-36頁。而消費者個人信息權或信息受保護權則是伴隨數字經濟發展逐步在法律上確立的,屬于新興的消費者信息權,是對傳統消費者信息權的重要拓展。與上述兩類信息權相對應,經營者要分別承擔提供商品和服務信息的義務,以及對消費者信息權的保護義務,這兩類義務雖都與信息有關,但所涉信息的性質、內容各異,從而形成了兩類信息權的不同內涵和外延。
消費者信息權的類型拓展與數字經濟發展對信息或數據的極大需求,以及國家和社會對個人信息保護的高度重視密切相關。由于消費者是從事生活消費的個人,且個人都是消費者,因此,消費者信息也屬于個人信息,保護消費者個人信息權同樣是個人信息保護法的應有之義和重要內容。正是基于個人信息保護的重要性和迫切性,以及消費者信息對相關經營者的重要價值,才需要在確定經營者獲取信息權的同時,明確其依法保護消費者個人信息的義務。因此,在消費者信息權的類型拓展方面,不僅要關注消費者獲取信息的權利與經營者提供信息的義務,而且要重視消費者因其信息“被取用”所形成的個人信息權或信息受保護權,明確經營者依法處理和保護信息的義務。由于消費者信息對經營者的價值會隨著信息技術和數字經濟的快速發展不斷提升,所以還應將一般的個人信息保護與專門的消費者信息保護相結合,以實現對消費者信息權的全面保護。
消費者權利的拓展是對數字經濟發展的重要回應,體現了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發展的內在需要。依據科斯定理,在交易成本為正的情況下,初始權利的界定或配置非常重要。由于經營者與消費者之間的交易成本普遍存在,且在信息或數據獲取、使用方面存在人格權、財產權的復雜考量,所以將信息權配置給消費者還是經營者會直接影響相關的市場交易能否順利開展,關乎市場秩序的維護乃至整體經濟的運行。〔10〕參見齊愛民、李儀:《論利益平衡視野下的個人信息權制度——在人格利益與信息自由之間》,載《法學評論》2011年第3期,第37-44頁。
慮及消費者信息對數據企業的經營具有重要價值,只有明確界定消費者信息權,才能使數據企業在明晰其權利邊界的前提下,依法獲取和使用消費者信息,這有助于國家解決該領域存在的個體營利性與社會公益性之間的矛盾,從而有效保護消費者權利和社會公共利益,增進社會總福利。〔11〕知識的分散性與權力的集中性之間的沖突,是各個經濟體中的首要沖突。同前注〔1〕,吉爾德書,第7頁。因此,拓展消費者權利,在法律上明確規定消費者的個人信息權或信息受保護權,并在實踐中通過對經營者信息行為的有效規制,切實保護消費者的信息權益,確有現實需求與必要。
基于經營者過度收集、不當使用消費者信息等現實問題,在明確消費者個人信息權和經營者信息保護義務的同時,還應強調國家和社會對消費者信息的保護義務。可見,承擔消費者信息保護義務的諸多主體,雖然經營者是主要主體,但還應包括政府等主體;明確各類主體的信息保護義務,對于形成有效的“規范結構”,實現消費者信息權的綜合保護目標尤為重要。
基于消費者信息權的拓展及其形成的“二元結構”,不僅要從歷史維度審視兩類信息權的形成和制度變遷,還要從系統維度分析針對消費者不同類型信息權保護所形成的“規范結構”,探討該結構在專門立法上的體現以及在整體法律體系中的擴展,從而明確對消費者信息權進行綜合保護的制度基礎。下文將分別探討消費者兩類信息權保護的規范結構及其擴展,從而揭示專門立法與一般立法的差異性,說明加強消費者信息權綜合保護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1.消費者獲取信息權保護的規范結構及其擴展
消費者的信息權是消費者權利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由于信息不對稱是影響消費者權益的重要因素,在消費者權利體系構建之初,消費者的獲取信息權(或稱知情權)就備受重視,并成為消費者的基本權利,〔12〕消費者的知情權是信息不對稱的產物,也是政府介入保護的對象。參見董文軍:《消費者的知情權》,載《當代法學》2004年第3期,第98-102頁。所以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許多國家陸續通過消費者保護的專門立法,對消費者的獲取信息權加以確認。
慮及明確規定消費者的獲取信息權有助于“消除不確定性”〔13〕“信息是被消除的不確定性或被反映出的變化”,這是使用最多的科學信息定義。參見[美]布爾金(Mark Burgin): 《信息論:本質?多樣性?統一》,王恒君、嵇立安、王宏勇譯,知識產權出版社2015年版,第3頁。,對于消費者的保障安全權、公平選擇權、損害賠償權等權利的實現具有直接而重要的影響,因此,在消費者保護的專門立法中,此類信息權一直備受關注,并形成了覆蓋相關主體的“權利—義務—責任”的規范結構,該結構具體體現了“消費者信息權利—相關主體信息義務—相關主體信息責任”的內在聯系,其中蘊含的法治邏輯及相關規范的有效實施會直接影響信息權保護的實效。
例如,在消費者的信息權利方面,我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 第8條明確了“消費者享有知悉其購買、使用的商品或者接受的服務的真實情況的權利”,這是對其獲取信息權或知情權的基本規定。與此相對應,該法第20條規定了“經營者向消費者提供有關商品或者服務的質量、性能、用途、有效期限等信息,應當真實、全面,不得作虛假或者引人誤解的宣傳”,從而明確了經營者相應的信息義務;〔14〕這一規定在用語上存在的立法缺陷已有學者提出了批評。參見應飛虎:《消費者立法中的信息工具》,載《現代法學》2019年第2期,第119-136頁。同時還在第28條特別規定,通過網絡方式提供商品和服務以及提供金融服務的特殊領域的經營者,需依法承擔特別的信息提供義務。〔15〕《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28條規定:“采用網絡、電視、電話、郵購等方式提供商品或者服務的經營者,以及提供證券、保險、銀行等金融服務的經營者,應當向消費者提供經營地址、聯系方式、商品或者服務的數量和質量、價款或者費用、履行期限和方式、安全注意事項和風險警示、售后服務、民事責任等信息。”此外,第48條對于經營者違反信息義務的法律責任給予了相應規定。這些規定所體現的“權利—義務—責任”相互貫通的規范結構更有助于保障消費者的獲取信息權,防止非體系化制度安排導致的“權利落空”;構成的系統規制框架,使相關主體的信息權利、信息義務與信息責任條款能夠相得益彰,各盡其用,因而對于其他立法中有關信息權保護的規定也有借鑒意義。
《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的“權利—義務—責任”規范結構可被稱為狹義的信息權保護的規范結構。在廣義上,散見于其他立法中的有關消費者獲取信息權的規定,還會在包括憲法和其他相關立法的整個法律體系中構成多層次的信息權保護的規范結構。由于消費者的獲取信息權是憲法上的公民信息自由權在經濟生活和經濟法領域的體現,〔16〕同前注〔3〕,張守文、周慶山書,第93頁。所以有些國家的憲法對此類信息權作了明確規定。例如,《泰王國憲法》第61條規定“消費者權利,包括知悉相關信息的權利受保護”,該知情權被作為基本權利規定在“人民的權利和自由”一章。又如,《葡萄牙共和國憲法》第60條規定:“消費者有權得到高質量的商品和服務,有受培訓權和知情權,其健康、安全和經濟利益受到保護,有獲得賠償的權利。”其中的知情權作為消費者權利,同樣具有憲法上基本權利的位階。我國《憲法》雖未明確規定消費者權利,但依據其第15條確立的“市場經濟條款”,國家既然實行市場經濟體制,就需要有效解決好市場交易和市場競爭問題,并處理好經營者與消費者的關系,所以切實保護好消費者的權利為應有之義。同時,根據《憲法》第33條“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條款”的規定,考慮到消費者權利會直接影響消費者個人的生存和發展,亦應將其作為基本人權加以保護,并通過經濟法等多個部門法予以落實。〔17〕在消費者信息權保護方面,同樣應體現憲法與經濟法的協調發展。參見張守文:《論經濟法與憲法的協調發展》,載《現代法學》2013年第4期,第3-9頁。可見,上述憲法條款可在相關立法中作為確立消費者信息權的重要依據,也有助于理解保護該權利的規范結構在憲法和其他立法層面的擴展。
2.消費者個人信息權保護的規范結構及其擴展
從歷史發展或信息權拓展的角度看,在傳統的消費者獲取信息權之外,還應關注消費者的個人信息權或信息受保護權。對于此類信息權,許多國家的消費者保護專門立法,以及憲法和其他相關立法都有明確規定,并形成了消費者個人信息權綜合保護的制度體系。
我國以2013年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修改為標志和引領,在多個立法領域強調了對消費者個人信息的法律保護,這些規定有助于明晰對消費者信息權的界定,消除理論分歧。在消費者個人信息權保護立法中,同樣可見“權利—義務—責任”的規范結構和“消費者信息權利—經營者信息義務—經營者信息法律責任”的邏輯主線。
在消費者的信息權利方面,我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14條規定“消費者在購買、使用商品和接受服務時……享有個人信息依法得到保護的權利”,這是對消費者個人信息權或信息受保護權的明確表達。但該權利的具體內容則需通過相應的經營者信息義務加以明晰。
在經營者的信息義務方面,《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29條第1款規定,經營者收集、使用消費者個人信息,不僅應當遵循合法、正當、必要的原則,而且還要明示其目的、方式和范圍,并經消費者同意。這一規定明確了經營者在收集、使用消費者信息方面的義務,盡管其中也涉及消費者的知情權,但此類知情權與前述傳統知情權的客體并不相同。此外,依據該條第2款規定,經營者及其工作人員對收集的消費者個人信息必須嚴格保密,并應采取必要措施,確保信息安全,在發生或可能發生信息泄露、丟失的情況時,應當立即采取補救措施。這一規定表明,消費者的個人信息權,包括對經營者收集、使用其信息的知情權、同意權,以及信息的保密權、處分權、保障安全權和要求補救權等,這些權利生成于不平等的信息關系,〔18〕個人信息權利保護的適用前提是存在持續性的信息不平等關系。參見丁曉東:《個人信息權利的反思與重塑——論個人信息保護的適用前提與法益基礎》,載《中外法學》2020年第2期,第339-356頁。共同構成了一個“權利束”。依法保護上述各類具體權利或權能,〔19〕有研究者認為,個人信息權以知情同意權為基礎,可衍生出訪問權、可攜帶權和收益權等積極權能,同時具有更正權、刪除權(被遺忘權)等消極權能,上述權能并不能成為獨立的民事權利。參見葉名怡:《論個人信息權的基本范疇》,載《清華法學》2018年第5期,第143-158頁。有助于消費者個人信息權的整體實現。
在經營者的信息法律責任方面,《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50條規定經營者侵害消費者個人信息依法得到保護的權利的,應當停止侵害、恢復名譽、消除影響、賠禮道歉,并賠償損失。姑且不論該條規定在語言表達上的可完善之處,僅從責任形態的角度看,基本上是從人格權、財產權角度要求違法者承擔相應義務,主要依賴的還是民法或侵權法的路徑。但在諸多研究者眼里,民法路徑對經營者信息權保護的力度并不夠,〔20〕個人信息單憑私法保護是不夠的,需要私法和公法的綜合保護。參見丁曉東:《個人信息私法保護的困境與出路》,載《法學研究》2018年第6期,第194-206頁。尚需要加強多部門法、多維度的綜合保護。
上述規定所體現的保護個人信息權的“規范結構”,是《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作為專門的“保護法”所確立的,這對其他相關立法同樣具有示范效應。在此基礎上,若能將消費者保護的專門立法與個人信息保護的專門立法相結合,會更有助于提升消費者個人信息權的保護力度。為此,近年來,無論是歐盟的《通用數據保護條例》(GDPR),還是美國的《加州消費者隱私保護法案》(CCPA)等,都重視個人信息或消費者隱私信息的保護,對相關權利的創設或制度安排產生了較大影響。〔21〕參見崔亞冰:《〈加州消費者隱私法案〉的形成、定位與影響》,載《網絡法律評論》2017年第1期,第235-259頁。同時,上述各類專門立法都著重通過明確經營者的信息義務來明晰個人的信息權利,這更有助于通過具體“權義結構”的調整來保護消費者的個人信息權。
除了專門立法及其確立的規范結構外,一些國家還通過其他領域的法律規定,進一步強化對消費者信息權的系統保護。比如,有些國家在憲法中對消費者個人信息權亦作了明確規定。〔22〕個人信息保護法體系建構的基礎是國家在憲法上所負有的保護義務,該義務對應著“個人信息受保護權”,而不是“個人信息權”。參見王錫鋅:《個人信息國家保護義務及展開》,載《中國法學》2021年第1期,第145-166頁。根據《瑞士聯邦憲法》第13條“每個人均有權要求涉及其個人的信息受到保護以避免被濫用”的規定,體現了消費者個人信息權的基本權利位階及其作為“受保護權”的性質。《泰王國憲法》第35條“法律規定的與個人相關的信息受保護,禁止不當利用個人信息”的規定,也是強調個人信息權屬于憲法上的“受保護權”,其他主體對個人信息負有正當利用的義務。除了上述較為原則的規定外,有些國家的憲法還有更為具體的規定。《俄羅斯聯邦憲法》第24條“未經本人同意,不得收集、保存、利用和傳播與其私生活相關的信息”的規定,特別強調“知情—同意”對個人信息保護的重要規則價值。《土耳其共和國憲法》第20條規定“任何個人都享有要求保護其個人數據的權利,包括知悉、獲取和提出個人數據的糾正和刪除的權利”,“個人數據僅當符合法律和經個人本人同意時才能被處理。保護個人數據的原則和程序由法律規定”。上述國家的規定,不僅強調個人“知情—同意”原則的重要性,還明確個人對相關信息的糾正權、刪除權等具體權利。雖然各國在憲法中對信息或數據的規定各有側重,〔23〕曾有大量有關信息與數據是否應區分以及如何區分的討論。參見梅夏英:《信息和數據概念區分的法律意義》,載《比較法研究》2020年第6期,第151-162頁。但都有助于為具體的消費者保護或個人信息保護立法提供重要的憲法依據。當然,在信息化不斷升級的大數據時代,“知情—同意”原則作為個人信息保護架構的核心,也會遇到諸多新問題,需要順應時代發展的要求,從多個維度擴展和完善消費者個人信息保護的規范結構,進一步增強對各類信息主體的綜合保護。〔24〕對此,有研究者強調應當“變信息處理前的靜態合規遵循為信息使用中的動態風險控制”,從而既能提升個人信息保護的實效性,又能大幅減輕企業的負擔,實現數據開發與數據保護的雙贏。參見范為:《大數據時代個人信息保護的路徑重構》,載《環球法律評論》2016年第5期,第92-115頁。
在我國,除了消費者權利保護的專門立法外,還有多個相關法律涉及消費者信息權的保護。例如,我國《民法典》第111條規定:“自然人的個人信息受法律保護。任何組織或者個人需要獲取他人個人信息的,應當依法取得并確保信息安全,不得非法收集、使用、加工、傳輸他人個人信息,不得非法買賣、提供或者公開他人個人信息。”〔25〕我國《民法典》以此為基礎,在第1034條至第1039條對個人信息保護有更為細致的規定。對于與此相關的保護模式方面的爭論,有學者認為,間接保護模式和法益保護模式都存在缺陷,采取權利保護模式更適合中國的立法及司法現實。參見王成:《個人信息民法保護的模式選擇》,載《中國社會科學》2019年第6期,第124-146頁。又如,《電子商務法》 第5條規定,電子商務經營者從事經營活動,應當履行消費者權益保護、網絡安全與個人信息保護等方面的義務。這些規定在強調消費者個人信息受法律保護的同時,也明確了其他相關主體的信息保護義務,是從多個維度對《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確立的“規范結構”的擴展。
其實,除了上述多種相關法律的規定外,我國還在行政法規、部門規章等多層次的法律淵源中強調對消費者個人信息的保護。例如,中國人民銀行制定的《金融消費者權益保護實施辦法》規定,金融消費者作為購買、使用銀行、支付機構(以下簡稱金融機構)提供的金融產品或者服務的自然人,依法享有獲取信息權,金融機構對其進行信息披露時,應當使用有利于其接收、理解的方式,并確保其能夠接收完整信息。此外,金融消費者也依法享有個人的金融信息受保護權,金融機構不得以格式條款的方式,排除或限制金融消費者依法對其金融信息進行查詢、刪除、修改的權利。與此類權利相對應,金融機構處理消費者金融信息時應遵循合法、正當、必要原則,并經金融消費者或其監護人明示同意。〔26〕參見《中國人民銀行金融消費者權益保護實施辦法》(2020年11月1日施行)第2、17、21、29條等。盡管上述規定在多種立法中均有重申和體現,但在數字經濟時代,如何使這些條文變為“行動中的法”,切實加強對個人金融信息的特別保護,從而實現個人金融信息保護制度的轉型升級,仍有大量的問題需要解決。〔27〕參見邢會強:《大數據時代個人金融信息的保護與利用》,載《東方法學》2021年第1期,第47-60頁。又如,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制定的《侵害消費者權益行為處罰辦法》,對個人信息保護亦有相關規定。〔28〕參見國家市場監管總局于2020年修訂的《侵害消費者權益行為處罰辦法》第6、11條等。一方面,消費者享有獲取信息權,經營者向消費者提供有關商品或服務的信息應當真實、全面、準確,不得有虛假或引人誤解的宣傳行為;另一方面,消費者享有個人信息受保護權,經營者收集、使用消費者個人信息應當遵循合法、正當、必要的原則,明示收集、使用信息的目的、方式和范圍,并經消費者同意。由是可見,市場監管總局與中國人民銀行的相關部門規章在保護消費者信息權的規范結構方面有諸多相似之處,既體現出此類權利保護的共性原理,也體現了加強綜合保護的重要價值。
總之,從歷史維度看,隨著數字經濟和信息社會的發展,消費者信息權不斷拓展并在立法上呈現為兩種主要類型:一是消費者享有的從外部主體獲取信息的權利;〔29〕對于消費者知情權發展歷程的梳理,以及該權利作為經濟法權利的細致論證,參見李友根:《論經濟法權利的生成——以知情權為例》,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08年第6期,第54-65頁。二是消費者對其個人的內部信息享有的獲得外部主體保護的權利。前者是傳統的獲取信息權,〔30〕也有人稱此類權利為“信息獲取權”,并將其作為公民的基本人權,從憲法層面予以較多關注。參見趙媛、管博:《我國信息獲取權研究綜述》,載《現代情報》2015年第11期,第159-163頁。后者是新興的個人信息權或稱信息受保護權。這兩類信息權在法律制度中的確立,體現了權利類型的變化和信息保護制度的變遷。〔31〕消費者權的確立與變遷是誘致性變遷與強制性變遷的結果,應擴大消費者權的保護范圍,擴展消費者權的外延。參見錢玉文:《消費者權的確立與演變——制度變遷視角的解讀》,載《現代法學》2010年第1期,第74-85頁。從系統維度看,應關注消費者信息權的“二元結構”以及由此形成的規范結構,揭示有關消費者信息權保護從專門立法到一般立法、從憲法到相關立法的“規范結構”擴展,并在整體上加強對這兩類信息權的綜合保護。
如前所述,隨著消費者信息權的拓展,許多國家從憲法到其他部門法都有大量涉及消費者信息權的規定,并形成了多層次的“保護型”規范結構,從而為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個人信息保護法等“保護法”的形成奠定了重要基礎,也為消費者信息權的綜合保護提供了基本制度框架。為此,有必要探討消費者信息權綜合保護的多種維度及其體現的重要價值,分析“保護法”模式所要解決的核心問題,從而全面促進消費者信息權的綜合保護。
消費者信息權是側重于消費者的信息弱勢地位、以消費者為中心而確立的權利,因此,在各相關部門法中,都會規定經營者、政府、社會組織等對消費者信息的保護義務,以實現消費者信息權的綜合保護。據此,需要從主體、客體和法律依據等多個維度,對消費者信息權的綜合保護問題展開探討。
從主體維度看,經營者對消費者信息權保護要承擔最主要的義務。無論是消費者獲取信息權的實現,還是消費者個人信息權的保護,經營者都是最主要的義務主體。因此,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等各類立法中,著重通過規定經營者的信息義務和相應法律責任來保障消費者的信息權利。在數字經濟時代,政府和社會組織等對消費者信息權的保護義務亦不應被忽視,對此類義務可適時在《憲法》中予以規定,至少應在未來修改《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時加以明確,以進一步加強消費者個人信息權的公法保護。〔32〕有學者認為,以傳統民事權利話語體系來界定個人信息保護,難免出現各種矛盾,個人信息控制權是需要通過個人信息保護法確立的一項新型公法權利。參見周漢華:《個人信息保護的法律定位》,載《法商研究》2020年第3期,第44-56頁。
從客體維度看,消費者信息權涉及不同類型的信息。其中,形成于工業經濟時代的消費者獲取信息權的權利客體是經營者的商品和服務信息;而形成于數字經濟時代的消費者個人信息權的權利客體是個人信息,包括個人的敏感信息和非敏感信息等。信息種類的不同使得信息權的保護原則、方式、規則等也會存在差異。〔33〕相關探討,參見程嘯:《論大數據時代的個人數據權利》,載《中國社會科學》2018年第3期,第102-122頁。由于消費者的個人信息多是通過各類數據體現的,所以應該切實加強對數據的治理,對經營者行使數據權利或數據權力的行為加以規制。
從法律依據的維度看,消費者信息權的保護需要多個部門法的綜合調整,相應的法律依據一類是專門的消費者保護立法,一類是其他相關立法。其中,前者以《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為代表,其確立的“權利—義務—責任”的規范結構,形成了消費者信息權保護的基本制度框架;后者則涉及《憲法》《民法典》《反不正當競爭法》《電子商務法》《網絡安全法》甚至《刑法》等諸多立法,它們對消費者信息權的規定作為實質意義的法律規范,同樣為拓展信息權的綜合保護奠定了重要的制度基礎。〔34〕例如,《電子商務法》第23條規定:“電子商務經營者收集、使用其用戶的個人信息,應當遵守法律、行政法規有關個人信息保護的規定。”第32條規定,電商平臺經營者應當明確消費者權益保護、個人信息保護等方面的權利和義務。又如,《網絡安全法》有大量涉及個人信息保護的條款,其中第41條特別強調“網絡運營者收集、使用個人信息,應當遵循合法、正當、必要的原則,公開收集、使用規則,明示收集、使用信息的目的、方式和范圍,并經被收集者同意”,這對于保護消費者個人信息同樣重要。
承前所述,盡管我國《憲法》對消費者權利或信息權尚無明確規定,但可通過對“市場經濟條款”“保障人權條款”的憲法解釋提煉消費者保護的憲法依據;〔35〕相關討論,參見管斌:《論消費者權利的人權維度——兼評〈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相關規定》,載《法商研究》2008年第5期,第57-67頁。同時,在未來修憲時,可考慮基于消費和消費者對數字經濟和信息社會的重要性,從以人為本、保障基本人權的角度,增加有關消費者權利或消費者信息權的內容,以進一步豐富公民基本權利的類型。此外,為了提升消費者信息權保護的綜合性和系統性,還需要加強各類立法之間的協調。例如,《民法典》與《個人信息保護法》《數據安全法》《電子商務法》等立法,就需要在基本概念、基本規則等方面盡可能地統一起來,明晰其各自的定位、目標和功能,這對于充分發揮相關信息權保護制度的系統功效尤為重要。
為了實現綜合保護消費者信息權的目標,不僅要兼顧《個人信息保護法》《網絡安全法》《數據安全法》等信息立法中的相關規范,也應統籌《反不正當競爭法》《電子商務法》等經濟立法中的相關規范。例如,虛假宣傳行為會影響消費者的獲取信息權,需要《反不正當競爭法》《廣告法》《產品質量法》等進行綜合信息規制。與此相關,反壟斷法不僅應重視價格規制,也應關注個人信息保護,〔36〕這被認為是反壟斷法領域值得關注的新問題。參見焦海濤:《個人信息的反壟斷法保護:從附屬保護到獨立保護》,載《法學》2021年第4期,第108-124頁。同樣要解決數據企業的信息權利與消費者信息權的平衡。由此不難發現,諸如“促進法”“保護法”“管理法”“安全法”“禁止法”等經濟法領域的幾種重要規范類型,〔37〕這幾種規范類型分別體現了相關經濟法的立法目標、調整手段等,非常值得深入研究。其中,有關“促進法”的討論,參見李艷芳:《“促進型立法”研究》,載《法學評論》2005年第3期,第100-106頁;張守文:《論促進型經濟法》,載《重慶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5期,第97-100頁。都有助于從不同維度實現對消費者信息權的綜合保護,因此,可進一步挖掘各類經濟法規范之間的內在關聯。
基于“價值—規范”的二元結構,在綜合保護消費者信息權的各類規范中,還要體現效率與公平、自由與秩序、安全與發展等重要價值,這樣才能在兼顧各類價值的動態法律調整中加強對消費者信息權的系統和均衡保護,實現經濟與社會協調發展的目標。
首先,消費者信息權的綜合保護應體現效率與公平的價值。無論是哪種經濟形態,只有不斷解決信息不對稱問題,確保消費者的獲取信息權,才能促進公平交易,持續提升經濟效率。在數字經濟時代,只有切實保護消費者的個人信息權,使經營者收集、使用消費者信息的行為有法可依,消費者才敢于消費,并與經營者共同實現“價值創造”,從而促進經濟增長和經濟成果的公平分享。可見,提升經濟效率的前提或必要條件是對消費者信息權的公平保護,確保其信息權的各項權能的有效實現。所以,兼顧效率與公平非常重要。〔38〕信息社會存在的信息不足與信息過濫的矛盾,信息的個體擁有與社會共享的矛盾,以及由此產生的個體營利性與社會公益性的矛盾,涉及效率與公平的兼顧。同前注〔3〕,張守文、周慶山書,第51頁。
其次,消費者信息權的綜合保護應體現自由與秩序的價值。在信息或數據的獲取、使用等方面,始終存在著“信息自由與信息秩序”的矛盾。例如,信息自由對各類主體都很重要,一方面消費者應依法享有了解其信息被獲取、使用的自由,另一方面經營者則希望能夠在信息處理方面有一定的自由空間,因此,非常有必要依法界分消費者和經營者的信息權利,使雙方能夠在一定的信息規則和信息秩序之下,行使各自的信息權。只有依法規制經營者的信息行為,充分保護消費者信息權,才能在自由與秩序的平衡中實現對兩類主體信息權益的均衡保護。
最后,消費者信息權的綜合保護應體現安全與發展的價值。例如,消費者的獲取信息權事關其“消費安全”,消費者的個人信息權關乎其“信息安全”。能否保障上述 “兩類安全”,會直接影響社會經濟秩序以及市場主體之間的公平交易和公平競爭,因而與公平、秩序等價值存在內在關聯。此外,從經營者的角度看,依法獲取和使用消費者信息,對于信息化時代的企業經營和發展尤為重要,會直接影響經營自由和經濟效率。只有將安全與發展兩類價值統一起來,〔39〕有研究者提出,應將數據開發與數據保護相結合,基于場景的風險管理理念重構個人信息保護的新路徑。同前注〔24〕,范為文,第92-115頁。在保障信息安全的前提下切實保護消費者權益,才能有效地促進數字經濟的健康發展和社會總福利的提升。
依循各類重要價值,基于信息權主體的多重二元結構,對消費者信息權的綜合保護需要處理好消費者與經營者、消費者與政府等關系,方能體現對各類主體信息權的均衡保護。所以,現行法律在保護消費者信息權的同時,也強調對其他相關主體權益的保護,允許在經營者充分告知、消費者完全知情的情況下,基于“知情—同意”的原則,授權經營者使用其信息,〔40〕盡管如此,仍然不能簡單地以告知同意原則作為在任何情況下不當收集個人信息的合格抗辯,還需要進行價值層面的衡量并作出執法和司法上的正確判斷。參見張新寶:《個人信息收集:告知同意原則適用的限制》,載《比較法研究》2019年第6期,第1-20頁。從而使經營者能夠為消費者提供更為優質的服務,促進消費的轉型和升級,并在保障社會整體利益和不損害消費者實質權利的前提下,實現消費者與經營者共同的“價值創造”。〔41〕個人信息不僅關涉個人利益,而且關涉他人和整個社會利益,應建立平衡個人利益和社會整體利益的適應大數據時代的個人信息保護制度。參見高富平:《個人信息保護:從個人控制到社會控制》,載《法學研究》2018年第3期,第84-101頁。
如前所述,在我國法律體系中,包括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個人信息保護法等多種“保護型”立法已形成了重要的“保護法”模式。在消費者信息權的綜合保護方面,相關“保護法”具有更為直接的重要作用,且與綜合保護的多種維度和價值內在一致。
從立法理論上看,“保護法”是為了保護特定主體的某類權利而進行的專門立法。一般情況下,能通過法律調整解決的問題就不需要進行專門立法;而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個人信息保護法等各類專門“保護法”的出現,恰恰是為了彌補一般立法的缺失或不足。為了有效保護消費者權利,經濟法領域的“保護法”會運用多種手段對經營者的行為進行規制,所以此類“保護法”同時也是一種“規制法”。多種規制措施體現于涉及消費者權利的相關立法中,形成了普遍貫穿的“消費者權利—相關主體義務—相關主體責任”的規范結構,該規范結構中存在的非對等的權義結構和責任結構,體現了“傾斜性保護”的原則和精神。
“傾斜性保護”是針對現實存在的諸多不平等的“逆向調整”。正是各類主體在地位、能力、信息等方面存在差異,以及由此形成的強勢與弱勢的不平等及其帶來的危害,構成了專門制定“保護法”的前提和基礎。〔42〕對于弱勢群體內部存在的多維度差異,還需要在經濟法實踐中通過主體細分加以區別對待。參見應飛虎:《論經濟法視野中的弱勢群體——以消費者等為對象的考察》,載《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3期,第67-74頁。只有通過專門立法的傾斜性保護,才可能在相關主體之間形成相對的均衡和均勢,從而維護公平的交易秩序和良好的競爭秩序。因此,將源于憲法的消費者權利等基本權利規定于具體的專門立法中,是保障經濟和社會秩序的現實需要。
其實,無論是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還是個人信息保護法,重點都是規制經營者以及其他相關主體的行為,這尤其需要國家通過立法、執法等履行其規制義務。所以說,保護消費者信息權的問題表面上是在調整消費者與經營者之間的平等關系,并著力解決信息獲取、信息處理等問題,但實質上是基于各類主體地位、信息能力等諸多差異性所導致的“不平等”,而依據專門的“保護法”進行的特別規制。
在“保護法”模式下,國家(或政府)、經營者等各類主體都要履行其保護義務。例如,在國家的保護義務方面,針對各類現實差異及其帶來的諸多負面影響,國家有進行專門立法的義務;同時,國家還要設置專門的規制機構,通過相應的執法和司法來實現專門的保護。〔43〕有關國家保護義務的憲法分析,參見陳征:《基本權利的國家保護義務功能》,載《法學研究》2008年第1期,第51-60頁。可見,國家的保護義務并非空泛的法律條文,它需要通過具體的制度設計和制度實踐來體現。又如,在經營者的保護義務方面,各類“保護法”著重通過對經營者的行為作出消極的限制性或禁止性規定來實現對權利主體的積極保護和行為促進。事實上,消費者既是社會活動中的“個人”,又是經濟活動中的“市場主體”,對其的信息權保護既涉及社會性規制,又涉及經濟性規制,“兩類規制”的有機結合,在體現“保護法”所蘊含的“規制性”的同時,更有助于實現對消費者信息權的綜合保護。
對消費者信息權的綜合保護,既需要從憲法到各類相關法律構成的“廣覆蓋”的整體保護體系,又需要有專門的“保護法”的特別規制。只有兼顧多種維度,融入或體現多種重要價值,才能通過法律賦權、信息賦能,以及對負有保護義務的相關主體的限權,實現對多種主體信息權的兼顧和均衡保護。正因為如此,消費者信息權的保護,不僅要從私法或個體的維度,關注其中的人格權、財產權問題,還要從公法或整體的維度,重視政府和社會組織的保護義務,通過運用多種信息規制手段,加大對經營者的規制力度,實現對工業經濟時代的獲取信息權與數字經濟時代的個人信息權的統合保護,在此基礎上,綜合保護消費者與經營者各自的信息權。〔44〕應探討大數據時代平衡產業發展與個人信息保護的適度立法,參見張平:《大數據時代個人信息保護的立法選擇》,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3期,第143-151頁。
總之,前述三個方面的探討表明,消費者信息權的綜合保護涉及多個維度和多種價值,也涉及“保護法”模式的選擇和完善。從法律依據的維度看,消費者信息權保護涉及從憲法到經濟法、民商法、行政法、社會法等多個相關部門法,且每個部門法都有其重要價值。但從“保護法”的角度看,經濟法領域專門的“保護法”更為重要,會直接影響對信息義務主體的有效規制。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消費者的權利范圍還將不斷拓展,更需要充分發揮經濟法的調制功能。尤其在數字經濟發展和消費者信息權保護方面,經濟法不僅是“發展促進法”,也是“安全保護法”,只有解決好“安全與發展”“促進與保護”等關系,才能有效協調和平衡消費者與經營者等各類主體之間的關系,全面推進數字經濟乃至整體經濟的健康發展。
消費者的信息權是消費者的基本權利,在數字經濟和信息社會的背景下,對消費者信息權的法律拓展和綜合保護尤為重要。基于“歷史—系統”的維度,既要從個體消費者的角度,關注作為其基本權利的信息權的演進和拓展,也要從整體消費者與相關主體的視角,關注各類主體信息權的均衡和綜合保護,這也是本文寫作的基本線索或基本思路。
在消費者信息權的拓展方面,隨著從工業經濟到信息經濟、從工業社會到信息社會的發展,消費者信息權逐漸從獲取信息權擴展到個人信息權,其個人信息權同樣需要公法保護,并由此成為一種從憲法到經濟法層面的“受保護權”。消費者信息權的確立,與其“信息能力”“信息弱勢”有關。相對于經營者和政府,消費者普遍存在信息能力不足等問題,屬于信息方面的弱勢群體。尤其在市場經濟活動中,消費者獲取商品和服務信息不足,而經營者則可通過大量獲取消費者個人信息形成其競爭優勢,因此,需要有效平衡兩類主體不同的“獲取信息權”。盡管兩類主體獲取的信息不同,信息權的客體各異,但對于整體的數字經濟發展皆有非常重要的影響。只有在法律上拓展消費者信息權,并確保其核心地位,才能在“發展型法治”的框架下,充分保護消費者信息權利,從而推進數字經濟的健康發展,保障經營者的長遠利益。〔45〕參見張守文:《新發展格局與“發展型法治”的構建》,載《政法論叢》2021年第1期,第3-13頁。
在消費者信息權的綜合保護方面,消費者信息權作為重要的基本人權,〔46〕在消費者信息權保護方面,同樣“需要探尋一條鼓勵創新和保護個人權利之間的允正中道”。參見鄭戈:《在鼓勵創新與保護人權之間——法律如何回應大數據技術革新的挑戰》,載《探索與爭鳴》2016年第7期,第79-85頁。是憲法上的基本權利在經濟法上的具化。要有效保護消費者的信息權,就需要有《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個人信息保護法》等專門立法,這些立法作為典型的“保護法”,前者關系消費者的各類信息權,后者則側重于保護消費者的個人信息權,上述立法確立的“權利—義務—責任”的規范結構,更能增進對消費者信息權的保護。
消費者信息權的綜合保護,既需要專門法律的保護,也需要相關法律的配套保障;既需要憲法的引領,也需要經濟法、民商法等諸多部門法的綜合施治。上述專門立法與相關立法的有效配合會形成消費者信息權綜合保護的多元路徑,其中,消費者保護的專門立法更為重要。由于其他相關立法或者尚未形成完整的“權利—義務—責任”的規范結構,或者存在規制手段不足等問題,因而難以有效遏制侵害消費者信息權的行為。據此,盡管我國《民法典》在個人信息保護方面有其重要價值,但它畢竟有自己的定位,保護消費者信息權不是其主要任務,不應將其作為專門保護消費者信息權的“核心法”或“主干法”。
對于消費者信息權的保護,以往更側重于傳統私法或公法的路徑。從“保護法”的角度看,經濟法的保護更為重要。例如,在市場規制法領域,除消費者保護法外,反壟斷法和反不正當競爭法也都將消費者權利保護作為其重要宗旨,由此可以通過與消費者保護法的有效協同,構建綜合保護消費者信息權的法網,并在法律實踐中具體解決信息規制的相關問題。也就是說,應當強調以消費者信息權保護為核心或基本立場,確立經營者等主體的信息保護義務和信息法律責任,這對于推動數字經濟的健康發展更為重要。
探討消費者信息權問題對完善消費者保護法和個人信息保護法的立法有助益。由于消費者信息在個人信息中占據重要地位,所以研究消費者的個人信息權能夠回應個人信息保護或數據治理方面的諸多現實問題,厘清既往研究中備受關注的“人格權—財產權”“個人信息權—個人信息受保護權”“信息自由—信息秩序”“私法保護—公法保護”等二元框架下的諸多爭論,并可與各類主體的不同角色和定位相結合,借由公法與私法相貫通的維度展開系統討論。
正是在此意義上說,對消費者信息權的研究也是個人信息保護制度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甚至是最為重要的部分,它對于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或整個市場規制法的完善,對于推動經濟法、信息法的整體發展都意義重大。作為經濟法學和信息法學共同的研究對象,研究消費者信息權還有助于促進經濟法學與信息法學的交叉研究,這也是未來經濟法和信息法研究需要關注的重要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