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淑卉
春節前后,各種媒體平臺上以“快閃”的方式,大江南北同聲歌唱《我和我的祖國》。初聽,甚是感動,曾幾度哽咽落淚。這首歌的詞曲,意境和曲調我都很喜歡,后來越來越令我難以接受的是傳唱者對它那樣一種隨意而又膚淺的各色演繹,僅為搏眼球,而難撥動人心。由此,我想到了自己即將教授的詩歌《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一個疑問便產生了,對于這樣一個經典作品,我的教學是否能讓作品的藝術意蘊和思想內涵抵達學生稚嫩的心靈深處?是否能撩撥起他們敏感的情弦顫音呢?在新詩的閱讀上,我是否能以此為例,傳授給他們一根即便是時時處處的黑夜中遇見這樣的經典,依然能夠穩步前行,自誦自吟間便能叩響自己心門的拐杖呢?
翻開書卷,再讀讀《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吧!
首先要說這是一篇“真文”。
白居易在《與元九書》中鮮明地提出過“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的口號。文章合為時而著,這既是古訓,又是歷代文人富于歷史使命感的一種集中表現。這里的“時”,有時代之意。對于讀書人而言,它意味著自己對時代的一種關注,對現實社會的一種關切,對改造社會、促進社會進步的一種責任和使命。古往今來,有“為時而著”之心者不乏其人,能真正生成“為時而著”之文者,卻未必見多。究其緣由,著文者要真正做到“為時而著”,必定要能傾聽時代的足音,呼吸時代的空氣,把握時代的脈搏,讓自己的心跟著時代的節奏一起躍動,用心去感悟、體驗和擁抱那個時代,才能真正為其而歌。
舒婷的《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就是一篇“為時而著”的真文。舒婷是在中國正遭受十年浩劫的動亂中成長的。她初中畢業后即下鄉插隊,后又當過工人。在國家蒙難、人民遭殃的混亂歲月,備嘗艱辛的舒婷,內心的迷惘、痛苦可想而知;“四人幫”粉碎了,她又是何等的滿懷喜悅!1978年12月,中國迎來了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開啟了改革開放歷史新時期。1979年4月,詩人面對祖國擺脫苦難、正欲奮飛的情景,以自己獨有的抒情方式寫下了此詩。正如安徽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翟大炳《20世紀中國新詩分類鑒賞大系》中陳述的那樣,“十年浩劫結束了,中國人從現代神話中醒過來,明確發現了自己的落伍,痛苦、羞辱、迷茫、奮發相交織,是這個時代典型的精神狀態。此詩就是適值此時獻給祖國的一首悲壯深情的歌。”
其次要正視文本中的“真難”。
一提起祖國,人們往往會想起長江、長城、黃山、黃河,四大發明、地大物博……以一種貌似豪放實則空洞的虛假,去歌頌祖國的強盛偉大。舒婷反其道而為之,獨辟蹊徑,直面祖國災難深重的古老歷史及其嚴峻的現實。在相關詩歌鑒賞評論中,學者對其內容有如下的論述:首節以“河邊上破舊的老水車”“額上熏黑的礦燈”“干癟的稻穗”“失修的路基”“淤灘上的駁船”等五個典型的意象,生動形象地刻畫了祖國災難深重的過去,表現出祖國母親在逆境中堅毅、頑強的形象。
作者把憂國之情之心幻化到這一個個、一組組的具象中,景語之中皆情語,景意相和,作為讀者我為之嘆服;然而作為教者,我卻有些顧慮。詩人精當地選用了幾組意象,并且通過疊加的方法使意象的運用相得益彰,達到了一定的境界。可是對于當下的學生而言,這些意象有可能是他們閱讀的障礙嗎?我的學生,他們絕大多數生在都市,長在都市,“老水車”沒見過,“礦燈”沒點過,“稻穗”沒摸過,“路基”沒踩過,“駁船”沒登過,能說它們典型嗎?抑或是“飛天”“古蓮的胚芽”也與學生的生活有一定距離。對于吃著肯德基、喝著可口可樂長大的他們,又如何能在自己的頭腦中將這些與“祖國災難深重”聯系在一起去認知、去體會呢?我們常說“知人論世”,同理,缺乏對這些意象以及時代的理解學生是真的很難與詩歌產生共鳴。
最后要捏準詩歌里的“真情”。
當代作家李朝全在《詩歌百年經典·1917—2015》中這樣評價此詩所傳達的情感:“在詩人筆下,祖國或許貧窮、落后、傷痕累累,但不失希望和美好。詩人愿意同全國十億人民一起,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為祖國爭取富饒、榮光和自由。這是一首情感濃郁的政治抒情詩,詩人激情洶涌地表達了徹骨的愛國之情與報國之志,引起了人們廣泛的共鳴。”
對于這樣的定性,我贊同他前兩句的表述。詩歌伊始,詩人便以赤子的目光,掃描著祖國的貧窮與落后,抒發出詩人為之悲哀痛苦的心情:“我是破舊的老水車,/數百年來紡著疲憊的歌……”然后詩人以拳拳的兒女之心,表達著哀怨的深情:“我是貧困,/我是悲哀。/我是你祖祖輩輩/痛苦的希望啊,/是‘飛天袖間/千百年未落到地面的花朵;”在沉迷的痛苦之后,詩人又表達出希望的歡欣:“我是你簇新的理想,”“我是你掛著眼淚的笑渦,”“是緋紅的黎明/正在噴薄;”為實現這美好的希望,詩人不惜表達了一種獻身的愿望:“那就從我的血肉之軀上/去取得/你的富饒、你的榮光、你的自由。”在情感的表達上,此詩宛如一曲多聲部的交響曲:有詩人對于祖國災難歷史、嚴峻現實的哀痛;亦有對祖國擺脫苦難、正欲奮飛的歡悅;更表達了詩人對祖國深沉而熱烈的愛,以及詩人作為經歷挫折的一代青年,與祖國同呼吸共命運,以自己的血汗去換取祖國富饒、榮光、自由的心聲。詩篇涌動著對祖國的深切認同和無盡熱愛,在“我”和“你”的比照中,得到了更為鮮明的展現。因為不管“你”多么“貧窮、悲哀、痛苦、傷痕累累”,是“你”“喂養了迷惘的我、深思的我、沸騰的我”,那么,親愛的祖國,“就從我的血肉之軀上去取得你的富饒、你的榮光、你的自由”吧。與梁小斌《中國,我的鑰匙丟了》相比,該詩在“苦難心靈” 和沉痛反思之外,更有一種不屈不撓的意志在,做到了“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化用王國維先生《人間詞話》的開篇語,那就是:詩“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對于這樣一個眼中有國、心中有愛、真實而率真的舒婷及她的這首經典詩歌,將其定性為“政治抒情詩”,實難茍同。
陶行知先生有句話“千教萬教教人求真,千學萬學學做真人”,這里一個“真”字指明了現代教育最重要最本質的屬性。教學生求真知,學真本領,辦真事,養真德,做真人,應當是我們的立教之本。面對舒婷這個真人和她寫下的《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這篇真文,我告誡自己一定要真教,而且要把“教真”作為自己執教的最高目標。
對于本篇的教學,何謂“真”呢?講一段關于這個作品朗誦的過往。做了老師當了母親后。那年女兒七歲吧,班級組織活動,要求孩子承擔朗誦任務。女兒拿回一份朗讀訓練材料,我一看正是舒婷的這首《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女兒說,老師讓回家后請父母教讀。我便按照自己的理解,時而低沉,時而舒緩,時而高亢……這樣的語調和節奏領著她一起吟誦,那天我教得很認真、很用情,女兒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用心,一字一句把我的抑揚頓挫模仿得像模像樣,自然第二天也得到老師的夸贊。這樣的朗讀教學在我們的課堂上也屢見不鮮。然而,這樣看似聲情并茂的朗讀是我們追求的教學目標嗎?
講這段插曲,它讓我想到自己在本課教授中的“定標”問題。這個文本先后被選為人教版《語文·九年級·下冊》教科書中的第三課課文和蘇教版《語文·高中·必修三》教科書中的第六篇課文。小到七歲女兒的二年級小學生,九年級初中生,大到高中生,中文系大學生,文本雖同,學習對象不同,教學目標能盡相同嗎?對于九年級的初中生,通過這首詩的學習,我又該教給他們什么呢?是關于詩歌內容解讀、情感體會、詞句品味方面的理性解析,是飽含深情、抑揚頓挫、妙音相配方面的感性誦讀,還是自主閱讀詩歌的方法?倘若都有,課堂時間又該如何分配?孰重孰輕?
品味詩歌的真情,我想應是跨越年齡的一項學習任務。舒婷將大愛盛放在字里行間,走在詩行里,有一種聲音在悠悠回響:愛國。誠如紀伯倫所說,我們是永遠的鄉里鄉親,但是我只屬于我的祖國。愛國,是人之為人最根本的尊嚴。尤其是處于那樣特殊的一個時代,20世紀70年代末的中國正處于百廢待興的新起點上。那些迷失在革命洪流中的年輕一代,在青春的血液無盡沸騰之后,面對重啟的命運之門,會是一種怎樣的心態呢?舒婷的詩給出了最為寶貴的答案。與個體的迷茫多難相比,他們更憂傷、更關心的是多災多難的祖國。雖然歷經磨難,但是他們身上流淌著的是咕咕不盡的祖國情懷,是振興中華的永恒責任。這種深深的愛國情懷很容易讓人想起《詩經》中“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慨嘆,想起屈原的“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想起顧炎武的“國家有難,匹夫有責”,想起龔自珍的“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歷越千古癡心不改,體現了千百年來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愛國傳統。這也是文學可以給予當下中學生的精神養分,無法與這份情感共鳴,再嫻熟的朗讀技巧也缺乏真正動人的力量。
為了表達對祖國深切憂慮、滿懷希望的感情,作者很好地處理了詩歌的韻律和節奏。復沓是詩歌創作常用的一種藝術手法,而據蔡其矯先生分析,這首詩在句法上還借鑒了前蘇聯詩人沃茲涅先斯基《戈雅》的圓周句式,既渲染了悲傷痛苦的情調,又激越地抒發出了深沉豪邁的愛國情懷。詩歌的本體特征決定了這首詩的學習仍然要以朗讀為桅,撐出一船的斑斕星輝來。學生對于詩歌的理解與體會可以伴隨著反復誦讀完成。朗讀既有感受的魅力,又有體驗的動力,更有自我檢驗的活力。優秀的作品通過朗讀對情操的陶冶、對心靈的感染,以及對思想的啟發教育作用,往往比單純講解更細致入微,更感人至深。用有質量的朗讀來體悟詩歌語言文字的溫度當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但這么多年來聽課,一直有個問題困擾著我,究竟是讀在前,還是析在先。如果上來就是解析,我感覺詩歌有被生吞活剝的嫌疑;而像這般上來先讀,又確是毛病百出。就我個人來看,讀可以在前。因為這是一個教學了解的過程,可以對學生在這個文本的認知和理解的程度及盲點上,大致了然于胸,為下面教學流程的推進和目標的達成有效張本。但是一開始就進行空洞的朗讀模仿訓練則毫無必要了。
九年級了,讀詩學文,是該有章可依、有法可循的年齡了,如果說這九年來,他們一直是在老師的攙扶下、牽引下,手把手地相授,知識的學習都是在老師的耳提面命下,被動地進入他們的軀體里的。我們該放手讓他們獨立行走了,如果怕他們一時還走不穩,為什么不能給他們一根可以送他們一程的拐杖呢?那便是讀詩學文的方法。正所謂“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我決定將目標定位在:以讀為本,教會他們編織讀詩學文拐杖的方法。
面對舒婷的《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這樣一個既熟悉而又陌生的文本,我決定將自己定位為一個學生,沒有首席,跟我的學生一起,在讀詩的“隧洞里蝸行摸索”。
如何開篇?就從當下的快閃說起吧。課前,我問學生,你們有關注當下用快閃的方式演繹《我和我的祖國》嗎?對這種方式,你的看法是什么?學生七嘴八舌,有的說這種方式很好,有的說“有點假,表演成分太重,看多了就不新鮮了”,有的說看了快閃會被濃濃的愛國情打動。我順勢提到這首歌曲創作于1984年,30年后唱來依然有動人的力量,因為愛國是回響于華夏數千年的主旋律。每個人的心中都有祖國的模樣,在喬羽的筆下,國是稻花香;在瞿琮的歌中,國是青松氣質、紅梅品格,在舒婷的筆下,祖國也有著為我們所不熟悉的模樣,但是只要我們的情感相同,就能跨越時空感受美好,演繹美好!
依然從學生朗讀開始,我更青睞于自由朗讀,因為朗讀原本也是一種創造,齊讀固然有氣勢卻增添了許多束縛。讀完后故意問問他們,“你們喜歡這首詩嗎?”之所以說是故意,因為回答這樣的問題是可以不走心的。果然回答我的就是簡單的兩種聲音。既而就是快速而簡潔的自由“辯論”環節,他說難懂,她說美妙。看著他們的小糾結,倒覺得挺可愛,哪怕尚膚淺至少已經有了思維的火花。“請一位說喜歡的同學為我們大家朗誦一節今天學習的詩歌《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她來了,感覺得到,很用力也挺用心,因為讀罷有掌聲。“她讀得好嗎?”兩個聲音不變。“這次輪到說好的先來了吧。”
這個說聲音好聽,那個說節奏鮮明,還有說讀得有感情……異議者在幾個方面提出了不同意見。有趣的是大家雖見地不同,卻絕無相互詆毀之意,每一位發言者的陳述,都獲得了大家認真的傾聽。我喜歡他們之間的這種彼此尊重,更在乎由此而培育出來的語文課堂學習的這種良好生態。
他們的爭論短促而平和。我順勢說了個觀點,叫“言為心聲”,大家贊同。究竟該怎么讀?還得問問作者吧。作者不在跟前怎么辦,問問她的作品。作者借用語言文字,來表達自己內心的聲音,這種聲音讀者能聽到,那就是三者情意上的共鳴。那么,有什么辦法能透過語言文字,準確捕捉到作者內心的那個聲音呢?老師分享一個“詩歌三讀法”,即讀意象、讀意境、讀意趣。限于篇幅,在此,我僅將三讀中每個部分的大問題約略呈現一下。作者在詩中選取了哪些意象?這些意象各具怎樣的特征?她想借此表達什么?你是從哪些詞句中感知的?(這是讀意象環節,從微觀上解讀了關鍵詞句,基本是下位語意的梳理。順勢拉出了此文的創作背景,特別是對作者舒婷經歷的介紹)把這些意象組合在一起,詩歌中描繪了哪幾個場境?這些場境有何特色?作者為何要將它們串聯在一起?它們有著怎樣的聯系?(這是讀意境環節,從宏觀上解讀了文本的整體結構,開始關照到語言的上位語意)詩中的人稱有兩個,分別是“我”和“你”,再連讀文中“我”和“你”的部分,思考:“我”是怎樣的“我”?“你”是怎樣的“你”?“我”和“你”有著怎樣的聯系?這樣“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模糊表達,詩人究竟意欲何為?(這是讀意趣環節的設問,開始觸探詩情,引領學生叩擊靈魂)
在這樣的解讀后,課堂的收束,我們又自然回扣到了朗讀上,只不過這與初次的機械讀法不同,學生愿意敞開被叩擊的心扉,任由情泉涌動,賦予詩文全新的生命,聲音在字里行間穿梭,時而低沉,時而上揚,時而高歌猛進;情絲又伴著聲音靈動,時而哽咽,時而歡愉,時而血脈噴張……課自一人朗讀始,終于眾生吟誦時。
課堂終是有限,無論歡樂還是厭煩,無論靈動還是枯燥,下課的鈴聲就在那。可是我們的語文學習遠遠沒有結束啊!當了這么多年語文老師,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我愿在我的課上為大家開一扇窗,當你初識語文的美好,不妨歡喜地主動走進去,在文字的花園尋求更多的花團錦繡”。那天,我依然留下了晚上給父母讀讀詩歌,那樣的時刻一定溫馨和美好。那天,我依然為學生留下了一組推薦詩目。讀讀食指《相信未來》、北島《回答》、舒婷《一代人的呼聲》、顧城《一代人》,你會對那一代人有更多的理解;讀讀方志敏《可愛的祖國》、聞一多《一句話》、葉胡達·阿米亥《我的愛國生活》、萊蒙托夫《祖國》,你會對超越生死、跨越國界的愛國情感有更深刻的感受。
呂思勉先生在《中國簡史》的緒論首章中,對“學術”是這樣闡述自己的理解的,“凡講學問必須知道學和術的區別。學是求明白事情的真相的,術則是措置事情的法子。”我認同這樣的解釋。面對十多歲純真的少年,教授舒婷《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這樣純真的經典,我愿意做一回那個“拄杖無時夜叩門”率真的陸放翁。
我很喜歡《朗讀者》節目的風格,卻不太中意朗誦者對作品情意的傳達和演繹;很鐘情《經典詠流傳》的詞作,卻又在懷疑那樣的曲調是否吻合詩人的心聲。借舒婷的經典《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我真想教我的學生做一個能用自己的聲音叩開聽眾心門的真正的朗讀者;我也真切地希望他們在今后的學文讀詩路上,能踏歌而行、仗劍天涯,以本真而負責的態度,解讀經典,傳承經典,呵護其魅力與價值,讓經典永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