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強

宋以后俗語有“忙兒”一詞,宋人張齊賢《洛陽縉紳舊聞記》卷四《宋太師彥筠奉佛》載:“(宋彥筠)為小校時,欲立奇功,每見陣敵,于兜鍪上闊為雙髻,故軍中目之為‘宋忙兒。后雖貴為節(jié)將,遠近皆謂之‘宋忙兒。”宋人陶岳《五代史補》卷四《李知損輕薄》載:“(李知損)對曰:‘下官平素好為詩,其格致大抵如羅隱,故人為號。彥筠曰:‘不然,蓋謂足下輕薄如羅隱耳。知損大怒,厲聲曰:‘只如令公,人皆謂之宋忙兒,未必便能放牛。”《近代漢語詞典》:“忙兒,同芒兒。”“芒兒,牧童。”(上海教育出版社,2015年)這一解釋是不錯的,宋人江少虞《事實類苑》卷六十四《談諧戲謔·語嘲》:“胡秘監(jiān)旦文學冠一時,而輕躁喜玩人。其在西掖也,嘗草《江仲甫升使額告詞》云:‘歸馬華山之陽,朕雖無愧,放牛桃林之野,爾實有功。蓋江小字忙兒,俚語謂牧童為忙兒也。”宋彥筠的綽號、江仲甫的小名,都與此義有關。“忙兒”又作“芒兒”,前引胡旦戲江仲甫事,宋人王辟之《澠水燕談錄》卷十《談謔》作“芒兒”。又金人譚處端《長思仙》詞:“芒兒歸,牛兒隨,明月高空照古堤。”亦是此義。直到今天蘭銀官話仍呼牧童為“芒兒”,李鼎超《隴右方言·釋親屬》:“俗呼春牛牧童為芒兒。”(蘭州大學出版社,1988年)
然而關于“忙兒(芒兒)”一詞為何有牧童義,學者們卻有較大的分歧。潘榮生《俚語以“牧童”為“芒兒”小考》認為,“芒兒”指泥塑的土芒神,因其為人偶形,故有此戲呼。不過闞緒良《“芒兒”義是“村民”》則認為,潘文例證中的“芒兒(忙兒)”并非“牧童”義,而是“村民”義。姚永銘同意闞說,并考“芒”本字為“甿”,稱潘榮生“認為源于‘句芒神,恐不確”(姚永銘:《慧琳〈一切經(jīng)音義〉研究》,江蘇古籍出版社,2003年)。“忙”“甿”雖然音近,但“甿”在文獻中未見有指牧童的,牧童義的“忙兒”和“氓”“甿”恐非一回事。丁喜霞認為:“‘芒本指草或稻麥的芒刺,牧童的常見發(fā)式是總角,即束發(fā)為兩結,向上分開,形狀如角,故稱牧童為‘芒兒或‘芒郎,概得名于其頭上有總角。”(《〈洛陽縉紳舊聞記〉詞語考釋》,《勵耘學刊(語言卷)》2012年第2期)按說凡孩童皆束發(fā)為總角,但何以“芒兒”獨稱牧童?丁說似乎也有些牽強。
其實,上述闞、姚、丁幾家說法均忽略的一個事實是,“芒兒(忙兒)”除了指牧童,還作為“句芒神”的代稱。在這一點上潘榮生說更接近真相,但仍有補充的必要。宋以來的文獻中,“芒兒(忙兒)”常常指代春神即句芒神,宋人扈仲榮等編《成都文類》卷四十九引何耕《錄二叟語》:“將春前一日,有司具旗旄、金鼓、俳優(yōu)、侏儒、百伎之戲,迎所謂芒兒、土牛,以獻于二使者。”此處所迎的“芒兒”即句芒神。又如宋人張邦基《墨莊漫錄》卷二:“建炎改元冬,予閑居揚州里廬,因閱《太平廣記》,每遇予兄子章家夜集,談《記》中異事……因言頃聞一異事云:元符末年,渭州潘原縣民方耕田,有民自地間涌出。耕者見之,驚怛棄犁而走。則斥逐擊之不得走,執(zhí)耕者及縣……見縣令馬敦古,又毆令,令亦走。俄而仆于庭,奄然一土偶人也。視之,則歲所嘗奉土牛傍,所謂勾芒神者。于是共舁出之……未幾復有至者,其事皆同,日十數(shù)至,不能御。官吏惶恐,令不敢復視事。居若干日,有物人類,蓬首黑而矬肥,降令舍。莫知其所從來,令罔測。乃曰:‘爾無庸恐,我為爾盡食芒兒矣,爾恭事我。”闞緒良指出潘榮生引用此例不當,認為“我為爾盡食芒兒矣”中“芒兒”指村民。其實通讀原文,“芒兒”指的應是“奉土牛傍,所謂勾芒神者”。再如宋人劉克莊《漢宮春·賞紅梅》之四:“且祝東風小緩,瀝酒芒兒,道伊解凍,甚潘郎、鬢雪難吹。”明人王廷《吏部考功郎中西原薛先生行狀》:“先生自幼穎異,始生三月,偶見芒神,連呼曰‘芒兒芒兒。”“芒兒”皆是句芒神的異稱。
而“芒兒(忙兒)”引申指牧童,應源于人們對句芒神人格化形象的聯(lián)想。原本“鳥身人面”(《山海經(jīng)·海外東經(jīng)》)的句芒神到了宋以后有一個世俗化和人格化的過程,在不少民俗材料中,句芒神都是以童子形象出現(xiàn)的。如宋人楊萬里《觀小兒戲打春牛》詩:“黃牛黃蹄白雙角,牧童綠蓑笠青箬。”周汝昌認為詩中“牧童”即土塑的芒神像。(周汝昌選注:《楊萬里選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62年)朝鮮時代漢語教科書《樸通事諺解》:“前面彩亭里頭,一個塑的小童子,叫做芒兒,牌上寫著‘句芒神,手拿結線鞭,頭戴耳掩或提在手里,立地趕牛。”明人汪懋麟《東風第一枝·迎春》詞:“芒兒斜綰雙鬟,土牛半彎兩角。”這些“芒兒”(芒神)均作牧童形象。另外,我國傳統(tǒng)民俗繪畫中芒神常常是小牧童形象,比如清代山西、山東、陜西等地年畫《春牛圖》(鄧福星:《中國民間美術全集9(裝飾編年畫卷)》,山東教育出版社,1995年;邰高娣:《鳳翔年畫》,陜西人民美術出版社,2008年),一般認為圖中趕牛的牧童就是句芒神,清人周廣業(yè)《過夏雜錄》卷二:“今印賣《春牛圖》,一人驅牛曰句芒神,雙髻如牧童。”今天我國浙江、福建、廣東、四川、云南不少市、縣,如什邡、開陽、廣州、杭州、開遠等地立春時舉行“迎春”禮,還會扎制或者泥塑牧童模樣的芒神。這些都是牧童形象的芒神在民俗事象中的具體反映。
朱大可認為句芒的牧童形象來自印度神話中作為司春之神的英俊少男kama(《華夏上古神系》,東方出版社,2014年),其實與其說前者是后者的余影,不如說是兩個民族某種共通的民俗心理,所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未必非得是因襲。句芒神代表春天,寓意欣欣向榮,按照傳統(tǒng)民俗心理很容易將它具象化為生機勃勃、象征希望的童子。清人李調(diào)元《南越筆記》卷一“立春”條:“立春日,有司逆句芒、土牛。句芒名拗春童,著帽則春暖,否則春寒。”給“句芒”取名“拗春童”正是基于這樣一種心理。同時,句芒神作為春耕之神,又與春耕、耕牛密切相關,童子也就順理成章成了牧童。有了這些認識,說“芒兒(忙兒)”指牧童源于句芒神不為無據(jù)。我們可以這樣認為:從形式上來說,“芒兒(忙兒)”是句芒神一詞縮略加小稱“兒”構成的;從語義上來說,“芒兒(忙兒)”指牧童是一種引申義,源于人們對句芒神人格化形象的聯(lián)想。
[本文系重慶師范大學博士啟動基金人才引進項目“古書所見疑難綽號考釋”(18XWB020)階段性成果]
作者單位:重慶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