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閱讀中探尋修辭性語境差

林惠玲

語境即說話或行文過程中的語言環境，它既包括廣義的社會語境、時代環境、地域環境，又包括狹義的語篇環境。所謂“語境差”針對的是語篇環境，即文章內部上下文語境所表現出來的一種不平衡的關系，它可能存在于作品內部各語詞要素之間，也可能存在于人物形象塑造過程中，亦可能存在于作者解構與讀者建構當中。這種顛覆性的語境差異打破了靜態平衡，形成一種不平衡的狀態，在特定的文本中有著意想不到的審美效果。通過品讀徐坤《熱狗》中標題的信息差、上下文的語境差、內容與形式的語境差，以期收獲不平衡的別樣美。

從標題中搜尋信息差

小說名稱《熱狗》就包含著一種信息差。題名雖為“熱狗”，但全文并非以“熱狗”為主題展開，該小說主要是圍繞陳維高展開的。陳維高是上世紀90年代的知識分子，表面上溫文爾雅、知書達理，背地里卻陰暗、齷齪;他在單位勾心斗角，不擇手段，最終達到目的;在婚姻愛情方面，他也是舉著“正人君子”的虛偽旗幟大搞婚外情，在家里雖然對妻子唯唯諾諾，無力反抗，但心里卻對妻子極其厭惡。

標題“熱狗”代表著陳維高這種虛偽知識分子的形象，他就像烤架上的熱狗一樣煎熬。但讀者看到標題時不會聯想到這層關系，因此，讀者閱讀文章前后的心理期待會形成一種差異，這是由于標題與原文的信息差所造成的。這種信息差使讀者對文章保持新鮮感，同時，標題與原文的不平衡又在審美體驗上實現了一種新的平衡。以“熱狗”象征陳維高煎熬的人生，既表達了作者對陳維高這類知識分子形象的鄙夷，又抨擊了20世紀90年代商品經濟下知識分子的萎靡，極具諷刺效果。

閱讀上下文的語境差

所謂上下文的語境差，即上下文語境發生錯位，使文章不符合正常邏輯，形成一種語境上的不平衡。徐坤《熱狗》中的上下文語境差表現為：詞語使用的不平衡、俗語使用的不平衡、句子內容的不平衡。

詞語使用的不平衡。《熱狗》在詞語的使用上從新穎的角度切入，打破了日常的語言規則，形成了一種不平衡，主要表現為詞語色彩的不平衡以及詞語搭配的不平衡。

詞語色彩的不平衡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熱狗》中出現了“左派”等富有政治色彩的詞語，使文章在語體風格上呈現出一種不平衡;另一方面，《熱狗》中出現了許多褒義貶用的詞，違背了日常生活中的使用規范，滑稽幽默中不失一種暗諷。比如，文章在描述小鵝兒（陳維高的婚外戀對象）當眾表演時，用了“增加透明度”這個詞組以暗示小鵝兒應當把身上的西裝革履統統脫掉，裸露表演。“透明度”一詞一般適用于描述某種材料的質地或事情的公開程度。由“材料”“事件”的透明度過渡到“衣服”的透明度，指稱對象的不同使得原來中性偏褒義的詞語帶上了貶義的色彩。詞語色彩錯位使用的不平衡性，在這樣特定的語境中轉換成一種新的審美平衡，滑稽中帶有對這群人齷齪的鄙夷。又如，陳維高被小鵝兒的美打動后，認為自己還不算老，還是有挖掘美的“潛力”的。“潛力”一詞通常為褒義詞，此處卻褒義貶用，具有諷刺色彩，“猥瑣”的知識分子形象躍然紙上。

此外，《熱狗》中還出現了許多詞語搭配不當的現象，呈現出一種不平衡的現象。但從審美角度出發，這種不平衡反而增強了修辭效果。

“遠遠望見他們院灰不溜秋的科研大樓倒臥在長安街邊上，四平八穩的活像一座巨大的棺材。”

“看來我是真的有點老了啊。悄悄溜出劇場大門，踉踉蹌蹌地在風里走。一輛‘面的'撿起他，拉回醫院。”

將“科研大樓”與動詞“臥倒”、形容詞“灰不溜秋”搭配，本就有失大樓威嚴的形象，后又將“科研大樓”比作“巨大的棺材”，更不符合日常交際的詞語搭配。但正是這種詞語的陌生化搭配，更形象地寫出了陳維高在商品經濟發展時代的茫然及對舊事物的厭惡。“撿”的施事者通常是有生命名詞，但此處卻是無生命者“面的”，不符合日常詞語搭配規范。這種不平衡的詞語搭配卻與這里的語境相稱，真實地塑造了陳維高落魄的形象。

俗語使用的不平衡。《熱狗》中出現了許多看似熟悉又不熟悉的俗語，一方面是由于使用語境的特殊性;另一方面則是它在原有俗語的基礎上對其進行了改造，從而呈現出陌生化的效果。如文章在描寫陳維高赴會見劇組的人時，用了“單刀赴會”一詞，該詞出自《三國演義》關羽單刀赴會的故事，此處用于形容陳維高單刀赴會時的情景，展示出了他對自己莫名的自信。文中類似的俗語還有來自明代凌蒙初的擬話本小說集的“初刻拍案驚奇”“二刻拍案驚奇”“三刻拍案驚奇”，20世紀90年代人頭馬酒的廣告語“人頭馬一開，好事自然來”等，將這些富有不同故事韻味的俗語引用于此，雖顯得與行文格格不入，但在文章的特定語境下卻異常和諧，富有幽默滑稽之感。

句子內容的不平衡。《熱狗》中部分句子呈現出內容的不平衡，即用過分夸張的句子描寫違背日常邏輯的事件，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幽默中夾雜著嘲諷。作者通過描寫陳維高的這種不符合邏輯的言論，來揭露商品經濟沖擊下知識分子扭曲的價值觀，抨擊人性的墮落。又如，在陳維高將妻子熟睡時的身軀比作久經歲月侵蝕的山地，甚至還充滿了褶皺和斷層。這種夸張的手法顯然不符合日常邏輯，但在作品中這種不平衡卻能走向一種新的平衡，體現了知識分子陳維高對其妻子極其不尊重的態度，與其對“小鵝兒”的態度形成鮮明的對比。

內容與形式的語境差

內容與形式的語境差，即文學作品對某些經典固定說法的轉變，一般是改變其內容，存留其框架，為特定文章服務。這樣，經過改頭換面的詞曲或術語在內容與形式上就脫離了原本的關系，形成一種不平衡的語境差，富有幽默詼諧的效果。《熱狗》中也存在諸多這種現象，比如：

“行啊，老陳，妙筆生花，雅俗共賞啊。怎么，放下架子，打起短平快來了？”

據《現代漢語詞典》，“短平快”原指排球比賽的一種快攻打法，二傳手傳出弧度很小的球后，扣球手迅速躍起扣出高速、平射的球。將“短平快”用來形容陳維高替明星小鵝兒寫評論文以期獲利。類似的句子還有“魚嘛，人所欲也”“何以解酒，唯有跳舞”，利用“魚”和“欲”的諧音現象臨時創造出該句子，表面上體現了眾人對小鵝兒這一“鐮刀魚”（此處指小鵝兒所扮演的戲劇角色）形象的喜愛，但更深層次則表現出陳維高的欲望，即對“鐮刀魚”的貪戀。“何以解酒，唯有跳舞”，原句來自曹操的《短歌行》中的“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此處將其改造為描寫小鵝兒在酒會上邀請陳維高跳舞的場景，符合語境，富有風趣。

綜上，通過分析《熱狗》中標題的信息差、上下文語境差、內容與形式語境差，體會語境要素錯位產生的不平衡給讀者帶來的審美體驗。不管是語境表層抑或是深層的不平衡，均為了體現主題——商品經濟的沖擊下知識分子唯利是圖、不擇手段、貪圖女色的“假正義”。這種語境的不平衡獲得了一種新穎的審美效果，也正是利用這種不平衡的語境，讓讀者嫣然一笑，結合語境領悟更深層的平衡。

作者單位：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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