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勇的長篇小說《最美的奮斗》通過范振喜、傅雪蓮、李健三個人物故事單元,圍繞黨的基層組織建設這一宏大主題,從具體而微的個人經驗入手,將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基層社區服務體系建設與資本市場下的人性關懷等時代話語融為一體,直擊當代社會發展中的現實問題,建構了新時代優秀共產黨員的光輝形象。
《最美的奮斗》是楊勇“最美”系列作品之一,也是一早便將主旋律寫在創作主旨上的一部作品。但這部作品并沒有囿于對國家政策自上而下的政治圖解,而是自下而上,從個人視角出發,塑造了三位親切質樸卻又飽含灼灼精神意志的基層黨員,并在對這些當代英雄模范事跡的講述過程中,為集體情懷賦魅,以此起到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引領作用,使人物故事成為時代的典型范例。
一
范振喜帶領周臺子村村民脫貧攻堅走上富裕之路的故事無疑具有極強的時代典型性。脫貧攻堅不僅是當下中國發展建設實踐的重大主題,也是文學創作所要處理的重要生活現實,是作家介入時代敘事的重要途徑。《最美的奮斗》可貴之處在于高度重視人的主觀能動作用,寫出了村民自身對于改變生存狀態、追求美好生活的強烈愿望和積極行動。在農村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是改革開放的重大舉措之一,而對于周臺子村的具體實踐來說,包產到戶是為了根治周臺子村“懶”“窮”的問題不得已而為之的,也是范振喜和村干部一班人超前大膽的政治判斷;20世紀90年代,村里建選礦廠、開辦集體企業是“墻上的標語”的指導要求,具體到周臺子村則是他們收回礦山后進一步精細化發展的必須之舉,是讓村民從溫飽走向富裕的必然之路;隨后在發展特色農產品種植、走新型農業合作社之路、進行城鎮化改造、開展環境保護等問題上,作品都充分體現出以范振喜為代表的基層群眾與國家政策同頻共振的共同訴求。
優秀的作品是從不一味大喊“黨的政策好”的,它們一定能夠從生活實踐出發,從細節入手,細致描摹出國家政策是如何契合群眾實際需要,又是如何落地生根,成為具體的措施改變村莊落后面貌的;它們總是致力于呈現人作為經驗主體在脫貧攻堅過程中豐富的情感體驗和精神面貌,從根本上把握脫貧攻堅過程中人的成長與改變,來實現作品豐富的文學內涵與厚重的歷史價值。《創業史》《金光大道》《艷陽天》莫不如是。柳青筆下農民合作社的成功是以梁三老漢的獲得感和幸福感為標志的:“梁三老漢穿著全套新棉衣站在黃堡鎮集上,聽著排隊買東西的群眾以羨慕的眼光、贊賞的口吻談論著燈塔農業合作社和合作社主任梁生寶時,激動得溢出了眼淚。”《最美的奮斗》也是以佟大娘等一眾生活在村老年公寓中的老人們幸福安樂的生活折射出整個周臺子村群眾在范振喜等黨支部一班人帶領下過上的現代化的康樂生活。
傅雪蓮的故事體現了現代城市治理體系的末端組織——社區管理的重要與艱難。現代化城市的管理與治理是中國改革開放進程中的重要課題。西方固然有很多治理經驗,但如何將之與中國傳統文化和社會主義價值觀相融合,仍然需要在實踐中不斷進行探索。作家在對傅雪蓮故事的講述中,就生動呈現了這種探索之路。比如傅雪蓮處理朱美蘭的問題時,首先是不躲不避,一管到底,體現了黨員和管理者的責任擔當;然后堅決以法律武器捍衛朱美蘭的權益,以合法合理手段維護群眾利益,這是治理能力的體現;最后在面對朱美蘭丈夫時,又堅持推己及人,以情感人,與中國傳統家庭親情觀念相結合,走出了一條社區治理的新路。在對肖大茂、莎莎、許紅軍等人不同問題的處理上,傅雪蓮都不同程度地表現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中國傳統人文關懷。
本雅明曾經把“巴黎拱廊街”作為現代城市的一個隱喻,談到這些在城市步行街中的人已經跟以前村莊生活中的人不一樣了,他們彼此之間毫不相識,只能遵照一定的社會秩序在狹小的城市空間中行走;他們可以長期共處一個空間而不去攀談不去交流,人變得匿名而孤獨。現代化的城市小區也面臨著這個問題,住戶共處很久卻彼此并不熟悉。這并非簡單的人情冷暖,而是現代化發展對人性產生壓抑的大問題。而社區工作正是緩解這種現代性壓抑,在尊重秩序的前提下重新建構人與人之間信任與親情關系的一種努力。
李健的故事針對的也是當代中國社會發展變化過程中出現的新問題。作家圍繞在私營企業中建立黨組織的合理性與必要性展開敘述。主人公李健在作家筆下一身二角,既是私營企業現代化運營的參與者又是企業員工利益的代言人、企業文化建設的推動者。中國自古就有“富不過三代”“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的說法,但私營企業在現代生活中的作用早已超出一家一姓的興衰存亡。作為國家經濟體系中的有機組成部分,私營企業在促進地方發展、增加稅收、人員就業等方面都不同程度發揮著作用。如何讓私營企業越出家族化運營的小圈子,成長為有持續競爭力的現代企業,是很多地區黨和政府面臨的難題。李健的故事也在嘗試為這個難題找出一條破解之路。
作家賦予李健的人設是一個既懂經濟又有強烈宗旨意識,不避瑣碎、不怕煩難的新型組工干部形象。這使得他能夠一面高度重視產品質量,對企業在時代大潮中的發展方向有清醒的認識;一面能始終堅持員工利益為先,為他們解決實際困難,充分發揮黨組織在現代企業中的凝聚力和號召力。
二
《最美的奮斗》三個故事單元都是圍繞著黨員模范人物展開的,黨員干部不僅是故事講述的核心,也是中國社會變化發展現場的中心人物。在時代語境下,黨員干部絕非一般意義上的事務人員,他們一方面是國家意志的執行者,是體現對人民群眾關心用心的責任人;另一方面,他們也是人民群眾訴求的代言人,承擔起其所在社群組織“帶頭人”的職責和使命,接受社群組織對他們的倫理道德約束。并且因為其地位特殊,常常要受到更高等級的道德監督,甚至“舍小家,顧大家”,以換取來自國家和群眾的雙重認可與信任。范振喜、傅雪蓮、李健與《創業史》中的梁生寶、《山鄉巨變》中的劉雨生、《上海的早晨》中的余靜等人物一脈相承,都是文學作品中這類黨員干部“帶頭人”的典型形象。蔡翔認為:“在革命中國的政治設想中,首先依靠的,正是這樣一種干部的高度的獻身精神,從而完成國家對基層的重組乃至重建。”
圍繞對好黨員、模范“帶頭人”的塑造,政治覺悟與崇高道德成為人物形象立體豐滿最重要的兩翼。范振喜在帶領周臺子村脫貧致富的過程中,始終保持共產黨員高度的政治自覺:盡管周臺子村非常貧困,但他堅決反對在交公糧問題上弄虛作假;實行包產到戶時,他對小隊長們強調“你們都是共產黨員,不要事事想自己的個人利益,作為生產隊長,你們手中的權力是社員給的,是為社員服務的,不是用來擺譜的”;重新分配土地和農具時,他堅持公平公開,甚至舍己為人,以自家的好地換村民的劣地。另一方面,作品也將他置于倫理道德標準之下,塑造他清廉自律、公而忘私的“帶頭人”形象:他多次用自己的錢或從親戚家借來的錢為村里墊支開銷;村里要收回私人承包的礦點,他從二哥范振禮處開始,甚至導致兄弟失和;為村里建廠,他頂風冒雨積勞成疾;生病后堅決不肯動用村里一分錢……作品正是通過對這些兼顧黨性要求與道德準則的行為的刻畫摹寫,使范振喜成為脫貧攻堅這一偉大的社會主義實踐的真正主體,成為足以承擔這一時代主題敘事的高大的文學形象。對私營企業黨委書記李健的塑造也沿襲了這種模式。李健對工人困難的熱心關懷、對黨委工作的積極謀劃與他在個人生活中對女性的尊重、對朋友的真誠相輔相成。
與對范振喜、李健的正向塑造不同,作品對社區主任傅雪蓮的刻畫是在對于她自身黨性和道德的不斷質疑中實現的。她剛出場時對小柯的幫助就被牛大媽認為是與小偷勾結;她參加社區招考,被認為有作弊之嫌;她擔任副主任之后仍然有七十多歲的老大爺質疑她,“傅雪蓮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她還沒遇到過真正的刺兒頭,如果她能把刺兒頭無賴擺平了,我就送錦旗給她”;而她介入碧峰小區新物業公司競聘,還惹來了群眾舉報……當然,這些質疑在故事推進過程中都被一一解決,也以先抑后揚的方式成功塑造了傅雪蓮不避瑣碎、不怕麻煩、真誠服務群眾的社區干部形象。
但是這樣的形象塑造也會帶來一些問題,使人物在某種程度上落入道德陷阱。對道德的過高要求固然有利于典型形象的高大豐滿,但也顯現出對個人領域的侵入。比如,傅雪蓮丈夫入獄后,僅僅因為小柯對她照顧較多,就招致眾人對她是否忠于婚姻家庭的質疑,這些質疑甚至影響了傅雪蓮在工作中的威信,原本屬于隱私的問題就此轉成了公共領域的問題。文學創作在經歷了十七年到新時期的發展變化之后,對私人與公共領域的敘述已經有了日漸明晰的分野,對個體欲望和情感訴求有了更多的包容。但時至今日,在對黨員模范人物的塑造上,作家有時仍會有意模糊這種分野,以極端純粹高尚的道德標準來烘托人物的政治自覺。目前來看,這種敘事策略有利有弊,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作家還是要進一步探討對黨員模范人物的多元表現方式。
三
從敘事角度看,《最美的奮斗》延續了傳統的全知全能的敘述視角,敘述者幾乎等同于作家,他無所不在,無所不知,了解并能夠說出每一個人物的事件經歷和隱秘情思。這樣寫的優勢在于能夠最大限度表現宏闊時空下最多的場面和人物,講述最豐富復雜的故事,能夠滿足作家“記錄時代”“以文存史”的創作意圖。在這種敘事策略主導下,《最美的奮斗》有意避免過于主觀的抒情表達,摒棄了大篇幅的人物心理描寫,在對人物的刻畫和故事的講述中始終保持一種謹慎的克制。
作家對三個故事單元的講述都是從個人角度切入的,在故事主體展開之前會設置關于主人公個人經驗的前奏,作為故事的底色和序章。講述周臺子村的脫貧攻堅之前,作家先從范振喜參軍、戀愛的經歷講起,部隊生活為范振喜打上了果敢堅毅的軍人烙印;在傅雪蓮進入社區工作之前,先從一個問題少年“小柯”引出傅雪蓮從一個舞蹈演員到社區工作者的角色轉換;李健故事單元中,先從市委領導對他的工作安排和未來期許以及李健本人對藍董事長之死的內疚談起。這樣的切入角度極大地增加了作品的生動性和人物的親切感。主旋律作品尤其要注意從具體的個人經驗出發,不能停留在對模范人物先進事跡的簡單呈現上,而是要讓人物的先進性有來處、有原因,有效展現出他們性格發展的軌跡和成長的必然邏輯。
《最美的奮斗》似乎還從明清白話小說中吸收了一些敘事技巧。中國古代小說常常是以“說書人”口吻進行講述的。“說書人”隨著話本到古代小說的演變,從勾欄瓦舍的真實人物變成文本中的敘述者,全知全能并且還時發議論、偶爾抒情,掌控著絕大多數明清白話小說的敘事進程。《最美的奮斗》一開始就賦予“我”采訪者的身份,文中可見這樣的表述:“范振喜、傅雪蓮、李健……他們的故事注定要走進我的筆下”;“次日,因為要采訪紫塞市的普寧社區書記傅雪蓮,我離開了周臺子”;“夜幕降臨,我打開了電腦。是時候了,關于李健后來的故事,關于藍海天集團公司,我得向你講一講了”。這些表述與明清小說中“看官請了”“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的說書人過場詞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此外,作品中出現的大量巧合也體現出舊小說的筆法特色。比如傅雪蓮故事中寫到為保證碧峰小區業委會在新物業公司競聘過程中的公平透明,傅雪蓮和社區必須介入其中。當然,擁有話語權的是小區的業委會。這時候巧合出現了:“搬家后不久,牛大媽就被選為業委會成員之一,另外四名成員也都是社會精英。有市政協退休的副主席譚老,有私企老板莎莎的父親黃粵生,有律師陳凱豐,還有電視臺的女導演許麗莎,她的父親正是老軍人許紅軍。”這五個人都是曾在作品前文中出現并與傅雪蓮有過多次交往的。再如李健故事單元中,藍海媚公司需要打交道的政府方面官員幾乎都是李健認識和熟悉的,李健自然就成為幫助公司解決問題的最大助力。這些巧合當然有利于作品中設置的各種矛盾沖突的化解,但同時也使作品處于一個相對閉合的結構之中,在一定程度上會傷害作品的現代感。
《最美的奮斗》在敘事上的成功之處還在于作家有意識地將主旋律敘事與類型化“爽文”的創作手段相結合,使作品具有極大的可讀性和感染力。范振喜的故事單元中彌漫著濃郁的“逆襲成功”的敘事氛圍,周臺子村從人人嫌棄的破落村變成人人艷羨的發展典范,在一系列真實而艱難的創業細節支撐下,完美實現了村莊逆襲,高度契合了讀者的閱讀期待。傅雪蓮的故事更像一篇女性職場文,不斷出現的難題考驗了傅雪蓮的應變能力和道德水平,這個過程中,傅雪蓮通過各種手段,大開“金手指”,迎難而上,不斷獲得眾人認可和職場提升。李健的故事單元則高度符合商戰題材作品特點,海東生作為突出的反派人物承擔了為企業發展制造問題和障礙的絕大部分功能,李健以及新任董事長藍海媚則在與其不斷斗爭中獲得成功并收獲愛情。這種敘事方式也為主旋律創作繼續探索多樣化話語表達,進一步贏得讀者開拓了路徑。
[作者簡介]吳媛,女,天津師范大學文學院博士生在讀。保定市作協副主席,河北省作協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