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琪棋,鮑婷婷,2,趙林華*
(1.中國中醫科學院廣安門醫院,北京 100053;2.北京中醫藥大學,北京 100029)
脊髓炎(myelitis)是指各種感染或變態反應所引起的脊髓炎癥,流行病學顯示,脊髓炎的年均發病率為每百萬人口1.34~4.6例[1-2],脊髓炎的首發癥狀多為雙下肢無力麻木,病變相應部位的背痛、病變節段有束帶感,多在2~3 d 內癥狀進展至高峰,同時出現病變水平以下肢體弛緩性癱瘓、肌力減退,感覺過敏,有束帶感,部分患者有充盈性尿失禁,呈脊髓完全橫貫性損害[3]。隨著脊髓炎進入恢復期,患者肌張力、腱反射逐漸恢復,刺激下肢可引起患肢的屈曲性痙攣,可伴有二便失禁,同時會出現肢體痙攣、疼痛不適等癥狀[4]。在現代醫學背景下,脊髓炎多使用激素、免疫球蛋白[5]或血漿置換[6]等方法。脊髓炎的預后與病變的嚴重程度及合并癥的情況相關,據統計,大約1/3的患者恢復良好,1/3 的患者恢復尚可,剩下1/3 的患者病情很少或基本沒有好轉[7]。臟腑風濕理論是仝小林院士在《黃帝內經》“伏邪”和“痹證”理論的基礎上,提出來的新學說。本案是仝小林院士在臟腑風濕理論基礎上,對脊髓炎及其后遺癥從病因病機、理法方藥多個角度展開精準的中醫綜合把控,收效顯著,現將該病案報道如下。
患者劉某,女,44歲,2021年3月2日初診。身高:163 cm,體質量:87.5 kg,BMI:32.93 kg/m2?;颊咦允?年前洗澡受涼,隨后出現胸腹部刺痛,下半身發涼、痿軟,大小便失禁,胸以下放射性痛。診斷為神經性脊髓炎,予激素(具體不詳)及球蛋白治療,現在家自行做康復治療??滔掳Y見患者胸部以下癱瘓,僅能呈半臥位,并出現腹部及下肢刺痛、麻木,時有抽筋,左側較重,下肢怕冷,并伴有大小便失禁?,F用藥:甲鈷胺1 片,每日3 次;維生素B1片1 片,每日3 次;鈣片1 片,每日2 次。輔助檢查:2020 年2 月23 日:MRI:胸段脊髓T2 高信號,脊髓腫脹。2020 年5 月15 日,胸椎掃描:胸段脊髓內異常信號影;胸椎棘突間及皮下軟組織損傷,后縱韌帶部分椎間骨化。舌體:胖大有齒痕,色暗;舌底:瘀;舌苔:淡黃厚膩腐;脈象:沉弦滑。方藥:當歸15 g,桂枝90 g,白芍15 g,制川烏15 g,制草烏15 g,炙淫羊藿15 g,制巴戟天15 g,豨薟草30 g,鹿銜草30 g,露蜂房9 g,黃芪120 g,炒白術15 g,炒枳實15 g,生姜30 g,羌活30 g,獨活30 g,鹿茸片9 g。囑患者早、中、晚飯前及睡前服用,睡前喝半杯牛奶。
二診:服上方26 劑,患者自覺癥狀同前,原方露蜂房增加至15 g,黃芪增加至150 g,羌活、獨活增加至60 g,加土鱉蟲9 g,茯苓45 g,服法同前,并艾灸大椎下,每日1 次。
三診:服上方21 劑?;颊咦杂X說話較前有力氣,大便排氣可自主,小便較前稍可控,漏尿減輕。仍胸以下癱瘓、怕冷,伴有疼痛,左側腹尤甚,痛似刀割。上方去鹿茸片,桂枝增加至120 g,獨活、羌活增加至120 g,加黑順片15 g,桑枝15 g,炒神曲15 g。服藥方法同前。
四診:服上方1 個月余?;颊咝”爿^以前可控,可憋尿500 mL 左右,大便2~3 日1 次,排氣可自主。胸以下麻木疼痛感及下肢抽筋感同前。上方豨薟草增加至45 g,黃芪增加至240 g,羌活、獨活增加至180 g,茯苓增加至60 g,并加生白術15 g。服藥方法同前。
五診:服上方5 周。小便較前可控,好轉60%,久坐不漏尿。大便2~3 日1 次,成形。胸部以下疼痛、麻木感緩解20%,腹部及下肢抽筋好轉20%。上方去白芍、生白術、炒白術、獨活、桑枝、神曲,服藥方法同前。
六診~八診:繼以上方加減,患者腹部疼痛、麻木感逐漸緩解,腹部及下肢抽筋次數減少,大小便可控。就診至今,患者已服藥10 月余,現小便可控,偶爾漏尿,大便2~3 日1 行,怕冷消失,腹部麻木、疼痛明顯好轉,腹部及下肢抽筋緩解約80%,能保持自主坐位約30 min,并能在有支撐物的情況下站立。
2.1 病在頂焦,感受外邪“風寒濕三氣雜至,合而為痹也”,人體感受風寒濕邪,滯留于關節、肌肉、筋骨等處,成為五體痹;邪氣深入,加之反復感邪,邪氣盤踞于臟腑,轉為五臟痹。在臟腑風濕理論中,臟腑,即四焦八系[8],是仝小林院士對內科疾病的新型辨證方法,也是對人體構造的新型劃分方法。根據四焦八系的理論,脊髓炎可以歸于頂焦髓系的范疇。頂焦是仝小林院士結合解剖學知識,以人體空腔結構為劃分依據,將包含大腦、延髓等重要臟器在內的顱腔和包含脊髓的椎管獨立劃分為頂焦,與上、中、下三焦并行。頂焦在功能層面上,包含“神系”和“髓系”,分別對應現代醫學中的中樞神經系統疾病和周圍神經系統疾病[8]。
脊髓炎在中醫中沒有明確的病名,根據雙下肢無力麻木、感覺障礙的臨床癥狀,可以歸于中醫“痿證”的范疇,又可根據其后遺癥期出現的遠端肢體疼痛,歸于“痹證”的范疇。仝小林院士認為,痹證和痿證均屬于頂焦髓系病,“腦為髓之海,其輸上在于其蓋,下在風府”,頭為諸陽之會,風為陽邪,擅襲陽位,外邪容易通過風府侵入頂焦,且風善行數變,易夾雜寒濕、疫氣之邪侵襲頭顱、脊髓。
現代醫學認為,脊髓炎的病因與多種因素有關,如感染或全身炎癥等。感染后的脊髓炎可見于風疹病毒[9]、支原體[10]、新型冠狀病毒肺炎[11]等多種病毒感染,研究表明[12],感染病毒后,體內會產生微生物超級抗原,與常規抗原不同,微生物超級抗原能夠爆發性地激活T淋巴細胞,使淋巴細胞、單核細胞浸潤脊髓,出現脊髓軸突變性和脫髓鞘改變。
仝小林院士認為,免疫相關性疾病及一些疑難雜病的發生與外邪侵襲臟腑密切相關,也可從臟腑受邪論治[13]。流感疫苗[14]、乙肝疫苗[15]等疫苗接種后,會誘發免疫系統的異常激活,導致脊髓內出現炎癥或損傷,而有些自身免疫病,如系統性紅斑狼瘡[16]、強直性脊柱炎[17]也會導致脊髓炎的發生。
該患者因洗澡受涼而發病,隨后出現胸部以下癱瘓、麻木、疼痛等癥狀,符合臟腑風濕理論中感受外邪而發病的病因。因此,脊髓炎的病位在頂焦髓系,感受外邪是其形成的必要外因。
2.2 邪氣伏留,臟腑內虛 仝小林院士認為,邪氣伏留是頂焦風濕病的致病關鍵,而臟腑內虛是其重要的致病基礎。人體感受外邪,客于陽經,風邪夾雜寒濕之邪中于顱腦,形成“伏寒”,使血脈運行凝滯,《靈樞·百病始生》中有云:“血脈凝澀……日以成積”,說明邪氣伏留,寒邪凝滯經脈,氣血運行不暢,會損傷腦髓,患者脊髓MRI 顯示:胸段脊髓T2 高信號,脊髓腫脹。胸椎掃描:胸段脊髓內異常信號影。而在脊髓炎的恢復期,寒濕之邪伏留于人體,凝滯經脈,因此患者會出現肢體疼痛、痙攣等癥狀。
從本例患者來看,患者BMI 為32.93 kg/m2,體型肥胖,結合舌體胖大有齒痕,舌苔淡黃厚膩腐,脈象沉弦滑的舌脈癥狀,可見其脾胃運化功能失調,導致臟腑內虛,無以化生精髓。髓海不足,加之感受外邪,邪氣伏留于內,故患者出現肢體癱瘓、感覺障礙。《醫宗必讀·痿》云:“陽明虛則血氣少,不能潤養宗筋,故馳縱;宗筋縱則帶脈不能收引,故足痿不用?!贝送?,寒為陰邪,易傷陽氣,濕性趨下,易襲陰位,故寒濕邪留于體內,陽氣虧虛,失于固攝,故大小便失禁。另外,氣虛則麻,患者脾胃運化功能失調,氣血陰陽失衡,故患者出現肢體麻木、感覺過敏等癥狀。
3.1 首辨剛柔,當分虛實 諸顫癱痿,腰脊難挺,皆屬于髓[18],亢進與不足是髓系疾病的兩種主要狀態。因此,仝小林院士認為,針對頂焦髓系病,應以剛柔辨治為基本大綱。肢體顫動、痙攣、僵硬或抽搐,均屬于剛,是髓??哼M的表現,病屬剛痙者仝小林院士首選葛根湯[19];而肢體癱瘓、痿軟、腰脊難挺等,屬柔,是髓海不足的表現,在治療中風導致的肢體癱瘓、痿證時,常使用大小續命湯,并配合使用大劑量黃芪。
該患者發病之初即使用激素治療,中醫學認為,激素為火毒燥烈之品,易傷陰液,脊髓炎在應用激素治療后,病性轉為本虛標實,急則治其標,緩則治其本,因此應分清標本虛實,初期滌痰祛邪,先治標實,使祛邪而不傷正,后期治療則以祛風散寒、扶正祛邪為主[20]。
3.2 扶正祛邪,益精填髓 由于脊髓炎感于外邪,因于邪伏,根于臟腑內虛,因此脊髓炎應當以扶正祛邪、益精填髓為基本治則。頂焦之病,風為始動,寒最緊要,可使用祛風散寒解表之品配以溫散寒邪之方。仝院士運用當歸、白芍、桂枝等,以當歸四逆湯為底,取其溫經散寒,養血通脈之功,并用大劑量羌活、獨活及露蜂房,祛風散寒、通痹止痛。另外,仝小林院士常用川芎茶調散配以三生飲(天南星、川烏、附子),來治療寒痰壅滯經絡、卒中不知人事等頂焦疾病[21]。在本案中,仝院士用制川烏、制草烏、黑順片,取三生飲之意,用于增強散寒止痛之功。烏頭類中藥有大毒,故仝小林院士令患者早、中、晚飯前及睡前分4次服用,少量頻服,不僅可以維持藥力,還能防止烏頭堿中毒,睡前服用牛奶同樣也可解烏頭之毒。
本例患者大小便失禁,臟腑內虛,故囑患者艾灸大椎,用以提升陽氣,并使用大劑量黃芪來補氣升陽。同時,加以炙淫羊藿、制巴戟天、豨薟草、鹿銜草祛風勝濕、補益肝腎、強壯筋骨。黃芪與鹿茸粉同用,合仝氏益髓起痿湯以益精填髓。仝氏益髓起痿湯是由鹿茸粉3 g、鮮牛脊髓粉(冷凍干燥)6 g、黃芪粉9 g組成的,是仝小林院士治療脊髓空洞癥、截癱、脊髓炎、脊髓小腦變性癥等疾病的常用小方[22]。
3.3 不拘藥量,重劑起沉疴 仝小林院士認為,重劑起沉疴,大劑量藥物適用于現代急危重癥及疑難病的治療[23]。該患者1 年前發病,初診時已處于恢復期,有諸多后遺癥殘留,故仝小林院士大劑量運用藥物,例如本案中,黃芪運用120~240 g,獨活、羌活運用30~180 g,桂枝運用90~120 g 等,就診至今此例患者臨床療效佳,未見不良反應。
仝小林院士認為,黃芪乃補經絡之氣藥,生黃芪可以走表利水,炙黃芪能治療臟腑虧損。30~60 g 的黃芪能夠升舉陽氣,治療中氣下陷、內臟下垂等癥,120~240 g 的黃芪能夠治療中風偏癱、半身不遂等癥狀,此即“中則補臟陷,大則起經陷。[24]”此外,仝院士臨床中常使用大劑量獨活加以羌活來治療脊髓脫髓鞘病,兩者配伍可以共奏祛風除痹,散寒除濕的功效[25]。而桂枝具有改善循環的作用,現代醫家多用9~30 g,并配伍茯苓、澤瀉、黃芪、白術、薏苡仁等,治療水腫、寒濕腰痛、肝癌腹水、尿潴留、痿證等病[26],本例患者中仝小林院士使用大劑量桂枝以溫陽通脈。此外,本案中茯苓、制川烏、制草烏等藥物亦采用重劑,因該患者1 年前發病,風寒濕邪郁閉較重,邪氣深伏,寒凝靜脈,臟腑虧虛明顯,出現肢體麻木疼痛、大小便失禁等諸多后遺癥,多種大劑量藥物配合應用,能祛伏邪,補臟虧,并針對大劑量用藥,采用逐漸增加藥物劑量,使用特殊的服藥方法等,以確保患者的用藥安全。
仝小林院士運用臟腑風濕理論體系,將脊髓炎辨證地歸入頂焦髓系的范疇,總結出脊髓炎感于外邪、因于邪伏、根于臟腑內虛的病證特點,運用祛邪、散寒、止痛的藥物以治標,加以益精填髓的中藥以治本,將當歸四逆湯、三生飲、仝氏益髓起痿湯等多種方藥聯合應用,祛邪不忘扶正,并大劑量運用藥物,以重劑起沉疴,針對疑難病癥的治療頗有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