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人傳記》:本科畢業后,您對去哪里工作是如何選擇的?為何做出留校任教的決定?
許宏:我們當時的留校跟現在的留校不是一個概念?,F在你一直讀到博士才能進高校,那時本科畢業就可以。那時大學生就業還屬于計劃分配,可能有些工作你會覺得不理想,但不管怎么樣,不用自己找,國家都給安排好了。而留校也不是自愿就行,學校為了自身的發展要挑他們認為最合適的學生來當教師。我就被選上了。我祖上是山東的,老家在膠東,后來是闖關東才到了遼寧,所以我對山東有濃重的鄉土情懷,非常愿意服從組織安排留在山東大學。畢業后我先當了四年輔導員,本來想當兩年就回教研室,但系里說還是把這一屆帶完吧。當年系領導希望我能留在系里繼續做學生工作,甚至點撥我,說在系里發展比考古教研室的一般教師上升余地大。但我婉言辭謝了,我還是想搞學問。四年之后,我堅決要求回到考古教研室。四年時間不短,組織上給安排的工作不能不干,“革命工作”也不能落下,所以后兩年我讀了在職碩士研究生。1987年丁公遺址發掘的時候,我又堅決要求跟欒豐實老師一起帶隊??梢哉f,我做了四年學生輔導員,但沒有耽誤業務工作。1988年我把這屆學生送走后,1989年我的碩士學位也拿到了。1988年秋季國家文物局考古領隊培訓班辦第四期,給了山東大學一個名額,我很幸運地被安排去了。我當時二十五六歲,是被國家文物局授予個人田野考古領隊資格證書最年輕的一位。之后1989年秋季第二次帶學生到丁公遺址實習,1991年第三次帶學生到丁公遺址實習,1992年就到北京來讀博士了。
《名人傳記》:您從2009年開始寫博客,2010年開始使用微博,去年又入駐B站成為up主(uploader,上傳者),轉發、評論、點贊量都很高。您開博客、微博的契機和初衷是什么?您為什么很愿意和網友互動交流,和年輕人交流?
許宏:開博客源于一次訪談的觸動。2008年,社科院研究生院的一幫校友,想在母校建院三十周年時為母校編本書,他們確定了《三十年三十人》這樣一個題目,然后在研究生院的畢業生里,各行各業中找三十個人做訪談,考古這行就找到了我。訪談之后,他們看到了我作為一個考古人的思考,很興奮,說大家的思考是共通的。我的學術思考能為人文社會科學其他學科的學者所認可,并產生共鳴,這讓我意識到考古這個學科潛在的意義和價值。我覺得考古人的思考應該讓更多人了解,與更多人分享?!皩W術乃天下之公器”,我把自己的論文、發言、心得,還有大量搜集的文獻存目發到網上,也就成了“半透明”的人。我從事學術研究是在自娛,同時跟年輕人互動?!巴鎸W問”的人如果同時還能娛人,那就是件很快樂的事兒了。微博、B站上的交流已經超出了師生關系。因為學生如果跟我面談,一見面會很謙恭地喊我“老師”,學生問我問題,我說什么,他們都會附和“是是是”。但是在網上,沒有身份地位之別,沒有長幼尊卑之分,沒有圈內圈外的歧見。大家在“潛水”,沒必要恭維,盡可以批判,這種平等的交流可以讓大家共同受益。我回復時只看提的問題是不是具有典型性,只要我有時間就愿意回答。而且這種公開的交流,一句話很可能影響好多人,可以算一種遠程教學交流。有同學說,聽自己老師講課,好像和許宏老師說的不一樣,課下得看看許老師怎么說,刷了我的博客、微博后,噢,原來這問題還可以這么看!我這個網絡公眾考古踐行者的價值就體現出來啦。
《名人傳記》:在一般人印象中,考古是一項辛苦而寂寞的工作,您卻分享過許多擔任考古隊長期間的趣事。在您的體驗里,怎么才能當好考古隊長?
許宏:我們這代人,所謂60后,成長于20世紀七八十年代,受的是理想主義教育,還是懷有理想主義的信念的。那時整個中國社會都呈現向上的勢頭,比較有活力。作為文化青年,我也把自己的未來和國家民族的未來放在一起考慮,而較少現實和功利的色彩??脊艑W并不是我的第一志愿,我是在轉不了專業的情況下,又懷著干出點事來報效祖國的勁頭,才很投入很堅定地沿著這條路走下來的。我們考古人戲稱自己為“兩棲”動物,游走于都市與鄉村之間。拋家舍業、身心俱疲之苦,每個人都深有體會。同行間常聊以自慰的一句話是:考古這個活兒,不是誰都愿意干的,也不是誰想干就能干得好的。一個稱職的田野考古工作者,尤其是領隊,應當是全才,吃喝拉撒都要管,摸爬滾打都得會。如果你是個只能寫文章的書生,你干不了這行。為了事業和學術,我們需要把大量時間和精力花在“非學術”的雜務上——要與各級官員打交道,與企業、農民和雇工談判甚至“扯皮”。既要有學者的周到與文雅,又要有瞪眼睛拍桌子的“匪氣”,最好還要能喝酒??傊且钩鼍排6⒅?,盡可能少花錢,多辦事,處理好各方面的關系,保質保量地完成田野工作任務。這還沒完,你還要在田野工作之外擠時間來從事室內的綜合研究,才有資格和其他學者坐而論道,躋身于學林。有人說,考古學是門殘酷的學問,考古人要么淪為發掘匠,要么成為思想家。優秀的田野考古工作者,就是這么一群灰頭土臉的、不肯成為“發掘匠”的思想者。鉆進去了,你就會感覺到這門學科有許多樂趣——文理兼備、腦體共用的學科特點,以及其中的發現之樂、思辨之樂。而這些都不是“圈外人”所能感知到的。
《名人傳記》:對于普通人而言,似乎自己民族的歷史越悠久越自豪,這種心態對您發表自己的學術觀點有沒有壓力?很多人非常關心二里頭的王朝歸屬,要求“許宏一定要給個說法”。您覺得二里頭和夏王朝之間是什么關系?
許宏:在我們中國,歷史有著似宗教一般的地位。我們以前篤信三皇五帝,到了近代又要救亡圖存,希望建立更強烈的民族自信,于是希望自己的歷史越長久越好。建構認同,可以借助神話,在不同的語境下,神話有其價值。但是民族自信還是要建立在科學理性之上。我認為,二里頭遺址現在還不能確證是夏都,是因為沒有出土如甲骨文那樣的內證性的文字證據。二里頭有可能是夏,乃至極有可能是夏,但這仍是假說。文獻話語系統和考古話語系統目前的合流點只能是出土甲骨文的殷墟,在此之前試圖對這兩大系統進行整合的對號入座式的探索,都只能看作推論和假說,而不是實證性研究。作為學者,科學理性是第一位的,要求真,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拜時代所賜,我覺得自己發表學術觀點還是相當自由的,沒有束縛。同時,對歷史的觀察需要距離感,與當世人的評價相比,我還是更看重后人評說。立此存照,一二百年后,人們看看當年許宏是怎么說的怎么寫的,想想都是很有興味的事兒。
(責任編輯/金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