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復興,著名作家。1947年出生,北京人。著有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散文隨筆集、理論集百余部。近著《肖復興文集》十卷、《肖復興散文》四卷、《我們的老院》、《北大荒斷簡》等。曾獲全國及北京、上海地區的文學獎,中國好書獎,冰心散文獎,老舍散文獎,朱自清散文獎多種。
我和肖復興老師相識很多年了。剛認識肖老師時,我在報紙編副刊,經常刊發他寫北京胡同的文章,也走訪過很多肖老師寫的胡同。親自走跟看文章感覺大不相同,親自走能感受到歷史與現場的微妙變奏。尤其是前門一帶,我當年走的時候真正感受到了濃濃的南城味道。然而沒幾年,前門胡同區已徹底商業化、時尚化,好在肖老師在《藍調城南》《八大胡同捌章》《我們的老院》等書中為我們記錄下了不一樣的城南味道。
2017年的一天,我和羅雪村兄在肖復興老師家聚會,后又一起去拜訪高莽先生。也是在那天,我們仨商量創立“一群文畫人”公眾號。公眾號成員有肖復興、趙蘅、羅雪村、孟曉云、馮秋子和我。我們六個樂此不疲地“邊寫邊畫”,于2018年12月22日在中國現代文學館舉辦了“邊寫邊畫——屠岸、高莽逝世一周年紀念展”。這是“一群文畫人”作品的集體亮相,展覽過后,肖老師說自己精力不濟,暫時停止了在公眾號的發文,但他其實一直在執著地寫寫畫畫。
再次拜訪肖復興老師時,我們聊了文學、寫作和書房。肖老師的書房平靜、素雅,沒有所謂的善本,更多的是他認為對自己有影響、有意義、有使用價值的書,主要有以下幾類:古典詩詞、明清小品、關于老北京的書、青少年時期閱讀過的書……遺憾的是,小時候讀過的書留到現在的已經不多了。當然,肖老師的書房里還有一百多種他自己的作品。這些書記錄和承載了他的故事與人生。
初三是我文學生涯的起點
綠茶:您的閱讀啟蒙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肖復興:我真正的閱讀從小學四年級開始。當時我花一毛七分錢買了一本《少年文藝》(1956年第6期),這期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文章是劉紹棠的《瓜棚記》。之后我就持續買這本小小的刊物,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文章還有王愿堅的《小游擊隊員》、王路遙的《小星星》等。還有一位叫馬爾茲的美國作家,他寫了一篇小說叫《馬戲團到了鎮上》我也印象特別深。
《馬戲團到了鎮上》寫的是兩個小孩聽說有一個馬戲團要到鎮上演出,于是清晨就出門了,大老遠地走到鎮上時已經是中午。一打聽,看馬戲要票,他們沒錢,很沮喪。后來有人出主意,說一會兒馬戲團來了之后,你們去幫著卸東西,干活,這樣一人可以得到一張票。等馬戲團來了,這倆小孩就幫人家干活,累得夠嗆,但是他們很高興,因為真的一人得了一張票。晚上,馬戲團的演出開始了,小丑剛一出來,這倆小孩就睡著了,因為太累了。
這篇小說,我印象太深刻了,覺得小說真有趣,居然有這么出乎意料的結尾。可以說,我的文學啟蒙就是從這篇小說開始的,要是沒有這篇小說,我不一定會走文學這條路。
從此我一直買《少年文藝》,直到“文革”時期《少年文藝》被迫停刊前的最后一期。但是1956年之前的《少年文藝》,我都沒看過。我特別想看全,后來在舊書店淘了一些。最后,我到國子監附近的首都圖書館,每周日下午都在那里看《少年文藝》,終于看全了。
中學期間也有幾個作家對我影響很大。一個是蕭平。他1956年發表了《海濱的孩子》《三月雪》等,后來他出了一本小說集叫《三月雪》,我買了一本。還有一個作家叫任大霖。他有篇很小的文章叫《蟋蟀》,還有一篇叫《打賭》,一篇叫《渡口》,我都特別喜歡。
對我來說,營養最大的閱讀都來自小時候。那時讀過的書和小說,我都印象特別深。我不太贊成讀書破萬卷。我認為,認真地讀一個人的書或讀透一類書,對人的影響和幫助可能更大。
綠茶:您的寫作啟蒙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肖復興:初二的時候,我們學校辦了一個板報叫“百花”,上面貼著一張一張的稿紙,都是老師或高年級學生寫的文章。其中有一個高三的學生叫李元強,他老在上面寫“童年往事”。我覺得他寫得挺好,于是開始模仿他那樣寫。我會寫一些自己的生活,算是有點向小說靠攏的小文。
初三的時候,北京市搞了一個“少年兒童作文比賽”。我有篇作文,老師覺得不錯,就寄給了組委會,沒想到得獎了。之后,出版社要出版得獎的二十篇作文,請葉圣陶作序,每篇文章葉圣陶都做了點評和修改。葉先生的修改特別詳細,是逐字逐句修改的。教育局把修改稿印成一個小冊子發給老師,老師就把這個小冊子給我看,說,你看看人家葉圣陶先生給你做的修改。修改稿字斟句酌,對我幫助特別大。一是鼓勵了我,二是我看到了名家是怎么修改文章的,這讓我大受啟發。初三畢業那年的暑假,葉圣陶先生找我和我班上另外一個同學去他家,這是我頭一次見大作家。初三是我文學生涯的一個起點。
我高中上的是匯文中學。匯文中學是一所百年老校,藏書特別多。高一高二那兩年,我讀了大量的書。近代作家的作品和國外名著,我基本上都是那兩年讀的。可以說那兩年是我的閱讀高峰,當時我腦子好,精力充沛,做了很多筆記。之后我就到北大荒插隊了。去北大荒時,我帶了一箱書,但是這批書很快就被我看完了。
好在我有個同學在獸醫站插隊,他們站有個釘馬掌的叫曹大肚子,家有很多書。他聽說我愛看書,就跟我那個同學說,你讓肖復興來找我。同學就來告訴我,我當天晚上就趕到他那兒。曹大肚子讓我開個書單,他回去給我找書。我就列了三本書,一本是亞里士多德的《詩學》,一本是艾青的《詩論》,還有一本是伊薩柯夫斯基的《論詩的“秘密”》。他看了書單,一天下午拿報紙包著一包書給我,我打開一看,就是這三本。那時是1971年,這三本書在北京想找到都非常困難。
在北大荒時,我主要從曹大肚子那里借書看。他是當兵的出身,曾經是個上尉,有點錢都買了書。但他從來不讓我上他家去,每次借書都是我開書單,他拿給我。在北大荒,因為曹大肚子,我一直有書看。臨走前,我決定無論如何要上他家看看,我就直接去了。他家有個小偏房,一屋子都是書。
葉圣陶一家三代的幫助
綠茶:真是難得有這樣一個人,讓您在北大荒依然能享受到閱讀。除了閱讀,寫作是不是您在北大荒排解孤獨的另一種方式?
肖復興:的確,我就是在北大荒時期——1971年冬天,真正開始寫東西的。一個冬天,我寫了十篇散文。我給葉圣陶的孫女(她跟我同齡)寄去了一篇,讓她幫我看看。她就把我的文章拿給她爸爸看。她爸爸葉至善原來是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的社長,當時剛從五七干校回來,正賦閑在家。葉至善先生看了我的文章,覺得寫得不錯,也像葉圣陶先生一樣,逐字逐句地幫我修改。改完后,他讓他閨女把修改稿寄回給我,同時附了一封信,信中說,你如果有其他文章,也寄給我看看。于是我把其他幾篇也寄給了葉先生,他每篇都給我做了詳細的修改。老一代編輯家真是認真。
1972年是毛主席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三十周年,各地報紙副刊紛紛刊登文藝作品。我們農場場部也要搞宣傳,到處征文。他們聽說我寫東西,就跟我要了一篇。我就把葉先生修改過的文章抄了一份給他們。他們復印了好幾份,寄給了黑龍江的幾家報紙。沒想到這幾家報紙都登了,這給了我極大的鼓勵。
這一年,《北方文學》準備復刊,有位叫魯秀珍的編輯看了我的文章,覺得不錯,就從哈爾濱到農場來找我。當時我回北京探親了,她就給我留了一封信,提了幾點修改意見。我回去后,根據她的意見把文章改好,寄給她。這篇文章就發表在《北方文學》(當時改名為《黑龍江文藝》)復刊號上。這是我正式在文學刊物上發表的第一篇文章,題目叫《照相》,寫北大荒的生活和人們之間的友誼。
綠茶:回想您的文學生涯,您覺得自己的寫作受哪些作家影響比較大?
肖復興:小時候的閱讀啟蒙剛才說過了,高中之后以及后面的寫作生涯,對我影響比較大的作家有契訶夫、屠格涅夫、羅曼·羅蘭、雨果、巴烏斯托夫斯基。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雨果的《九三年》,都對我影響很大。其實我看書不是特別多,但是我看書特別認真。我的創作中可能這些人的影響都有,他們對我的影響是一種綜合性的影響。
粉碎“四人幫”后,我發表的第一篇文章叫《玉雕記》。這篇文章發表在1978年第四期《人民文學》上。當時我在中學當老師,是個很業余的作者。那年秋天,我進入中央戲劇學院上學。大學四年間,我陸續寫了一些作品。1997年,我被調入《人民文學》工作。
從最熟悉的開始寫
綠茶:您的寫作領域很廣,我看到書架中您的作品有上百種,涉及不同方向。您是怎么做到的?
肖復興:我主要寫我熟悉的領域。我一直是文壇里的“孤魂野鬼”,曾經一度在新體育雜志社工作,和文壇瓜葛不多。還是孫犁先生說得好:“背靠文壇,面向寫作。”孫犁先生晚年的雜文對我影響很大。他從往年的經歷中去調整和現在的勾連,去找自己的寫作方向和動力,而不是按慣性去寫作,為寫作而寫作。這也引發了我的思考。我寫什么?我能寫什么?
我寫老北京,就是寫我熟悉的。北京太大,我把寫作縮小到我熟悉的南城,于是我寫了《藍調城南》。但是南城其實也很大,我最熟悉的是前門一帶,于是我就寫八大胡同、鮮魚口胡同等。這些文章后來被出版社看到,出版社建議我擴展一下,于是我寫了《八大胡同捌章》。前門也很大,我最最熟悉的是我家門前的打磨廠老街,老街也很大,最后我寫回我生活的老院。我把我們老院的格局等資料,多年來的采訪、走訪資料以及寫作提綱都準備好,2016年在美國一口氣寫了《我們的老院》。
綠茶:我看出來了,您的每一個主題和系列都有濃濃的生活經歷和故事背景,怪不得您能這么信手拈來!
肖復興:每一個作者都有自己的長處和短處,認識到這點,寫作時就能找到合適的表達方式。我每次寫完一個主題都會停下來問問自己,我還有什么東西可以寫?
于是,作為老三屆,我寫了一組關于老三屆的文章。姜德明老先生看到了,希望這組文章能在他主持的人民日報出版社出版,《啊,老三屆》第一版就是他給出的。關于北大荒的生活,我更側重描寫那一代人的命運,《北大荒斷簡》就是這樣的記錄。我當過多年的中學老師,那段日子我覺得也值得書寫,“青春三部曲”《早戀》《女生日記》《青春奏鳴曲》就記錄了那段生活。
20世紀90年代我在《新體育》工作,有一次去德國報道比賽,我在超市里買了很多處理的唱片,很便宜。后來,我在北京的一個免稅店買了一臺當時最好的先鋒音響。之后,我聽了十幾年的古典音樂。那時我很癡迷于古典音樂,就開始在報紙上寫音樂專欄,這些就是后來的《音樂筆記》,這本書曾多次再版。后來我又陸續出版了《音樂欣賞十五講》《春天去看肖邦》《最后的海菲茲》等。
進入21世紀后,兒子肖鐵跟我說,爸,你別老寫這些,我給你拿些搖滾唱片聽聽吧。他就給我拿了一書包搖滾唱片,有藝術搖滾、迷幻搖滾等。我覺得特別好聽。我還跟著他去五道口買打口帶,后來我寫搖滾樂的文章結集成了《聆聽與吟唱》。
家里基本不留沒用的書
綠茶:您現在的書房是閱讀史的積累嗎?小時候讀過的那些書還在嗎?
肖復興:我小時候讀過的那些書基本都不在了,現在書房里的大部分書都是粉碎“四人幫”之后慢慢買的。我不藏書,而且隨看隨扔,家里基本不留沒用的書。我認真看過、對我影響大的,以及現在正在用的書,我才留。
我的書房主要有幾類書。一類是古典詩詞。退休后我開始學習寫古典詩詞,這方面的書我收了很多,其中我最常看的是陸游的《劍南詩稿校注》八卷和《讀詩心解》上下冊。還有一類是明清小品。這些作品和現代人的感情比較接近,短小有趣。再就是關于老北京的書。因為我寫老北京,所以凡是涉及此類的書,我能找到的都會收。還有一類是青少年時期對我影響比較大的作家的書,比如巴烏斯托夫斯基的書。前些年,他的《一生的故事》六卷出版了,我經常讀,每次讀都很有啟發。
我的書房里有年頭的書不多,只有當年我偷了我爸五塊錢買的《陸游詩選》《杜甫詩選》和《宋詞選》,這三本書是我少年時期的閱讀記憶之一。后來我又買了一本《李白詩選》,上面的藏書章也是我自己刻的。還有一本比較老的,是郭風的《葉笛集》。這本書出版于1959年,我買的是1962年再版的。我是在東安市場花一毛錢買的,那時我上初二。這是少數留到現在的我小時候的書。這本書我曾帶去北大荒,別的書都被人借走不還我了,這本書沒人看,我就一直留到現在。所以說,書也有自己平凡或不平凡的命運。
(責任編輯/張靜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