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錢鍾書1910年生于無錫,周歲抓周時,他一手抓住了書,父母認為孩子愛書,便取名“鍾書”,意思是“鐘愛讀書”。
錢鍾書的父親錢基博因兄長錢基成膝下無男丁,決定將新生兒過繼給兄長。對于這個過繼來的孩子,錢基成十分疼愛。鍾書四歲時,錢基成便開始教導他讀書寫字,這使錢鍾書很早就對書籍、學問產生了興趣。
錢鍾書六歲進入秦氏小學讀書。1921年,其父錢基博又讓他和堂弟鍾韓一起去考當時名望極盛的東林小學。進入東林小學后,錢鍾書在學校圖書館中覓尋到了當時風靡中國的林紓翻譯的西洋小說。錢鍾書曾回憶說:“商務印書館發行的那兩小箱《林譯小說叢書》是我十一二歲時的大發現,帶領我進了一個新天地,一個在《水滸》《西游記》《聊齋志異》以外另辟的世界。我事先也看過梁啟超譯的《十五小豪杰》、周桂笙譯的偵探小說等,都覺得沉悶乏味,接觸了林譯,我才知道西洋小說那么迷人。于是我就把林譯哈葛德、迭更司、歐文、司各德、斯威佛特的作品反復不厭地閱覽。假如我當時學習英文有什么自己意識到的動機,其中之一就是有一天能夠痛痛快快地讀遍哈葛德以及旁人的探險小說。”
林譯小說的閱讀,不僅使錢鍾書增添了有關西方社會和風土人情的知識,也強烈地激發起他了解西方歷史、文化的好奇心,以及努力學習外語的興趣和動力。這為他日后報考清華大學外文系,乃至出國留學,播下了最初的種子。
伯父去世之后,錢鍾書回到了生父錢基博身邊。錢基博素來對孩子的教育十分嚴格,對錢鍾書的要求更是近乎嚴苛。錢鍾書在《槐聚詩存》序文里回憶道:“余童時從先伯父與先君讀書,經、史、‘古文’而外,有《唐詩三百首》,心焉好之。”堂弟錢鍾韓回憶他們在東林小學讀書時,每天下午放學后,錢基博(時在無錫第三師范任教)就要他們去他辦公室自修或教讀古文,等到在校學生晚餐后,才帶兩兄弟回家。錢鍾書除學校規定的作業外,還得讀古文名著。在父親的敦促下,他背會了許多古文。楊絳也講述過一件錢鍾書小時候的趣事:那年(1925年)他父親(錢基博)到清華大學任教,寒假沒有回家。鍾書寒假回家沒有嚴父管束,更是快活,他借了大批的《小說世界》《紅玫瑰》《紫羅蘭》等刊物恣意閱讀。暑假他父親歸途阻塞,到天津改乘輪船,輾轉回家,假期已過了一半,可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命鍾書、鍾韓各做一篇文章。鍾韓的一篇頗受夸贊,鍾書的一篇不文不白,用字庸俗,他父親氣得把他痛打了一頓。
1923年,十三歲的錢鍾書考入以英語教學見長的蘇州桃塢中學,在那里學習的四年時間里,他不僅讀了《天演論》等英文原版著作,還啃下了《古文辭類纂》《駢體文鈔》《十八家詩鈔》等。1927年,桃塢中學停辦,鍾書和鍾韓一起返回無錫故里上輔仁中學。從此,他一方面在父親的耳提面命朝夕教誨下,讀了很多中國古書;另一方面憑著自己的愛好,借助學校圖書館收藏有英文原版書的難得條件,看了大量的原版英文圖書。這使錢鍾書的中、英文特別是英文水平進步很快。在輔仁中學舉行的國文、英文比賽中,高中二年級的錢鍾書奪得了國文和英文兩個全校第一。錢鍾書還常為父親口授代書,后代筆寫信,最后更是為父親捉刀寫文章。1930年7月,當時還不到二十歲、才讀完清華大學一年級的錢鍾書,代父親為國學大師錢穆在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國學概論》一書寫了一篇序言,父親竟一字沒有改動。
錢鍾書寫應酬信時,從不起草,提筆就寫在八行信箋上,寫來剛好八行,一行不多,一行不少。錢鍾書的這種捷才并非天生,而是父親訓練出來的。他曾對楊絳說,他額頭上挨過不少父親的“爆栗子”。
錢鍾書1929年投考清華時,數學只考得十五分,按例不得錄取,但因他中英文特優,獲羅家倫校長破格錄取。考入清華后,錢鍾書的第一志愿就是橫掃清華圖書館。清華藏書之富,在當時各大學中是數一數二的,有幾十萬冊。據同學回憶,錢鍾書是借書最多的一位。錢鍾書讀書并不挑挑揀揀,雅的、俗的、高深的、淺薄的,他都看。同班同學甘毓津說:“他起勁時,圖書館庫里的書,逐排橫掃。他喜歡把書里精彩或重要的部分,在旁邊用粗鉛筆畫上豎線。可惜我當時沒有學乖,否則只去找他畫有粗黑線的部分讀,也可以省時省力多讀很多書。”還有同學回憶說:“錢鍾書一個禮拜讀中文書,一個禮拜讀英文書。每個禮拜六,他把讀過的書整理好,抱去圖書館還,再抱一堆回來。”
錢鍾書當真在大學期間讀完了清華圖書館里所有的書。所有課上涉及的文學作品,他都讀過,以至于他成了老師的“顧問”,可以臨時代替教授上課。他的老師吳宓不禁感慨說:“當今文史方面的杰出人才,老一輩中要推陳寅恪先生,年輕一輩人中要推錢鍾書,他們是人中之龍,其余如你我,不過爾爾!”
1935年,錢鍾書偕楊絳前往英國牛津留學。牛津大學的Bodleian Library(博德利圖書館)藏書之富,在英國是首屈一指。錢鍾書有幸寢饋其間。Bodleian Library是牛津總圖書館,錢鍾書給它起了一個典雅的中文譯名叫“飽蠹樓”。飽蠹樓藏書五百萬冊,手稿六萬卷。按照英國出版法的規定,出版公司每年有新書出版,必須寄一冊給飽蠹樓。錢鍾書、楊絳夫婦在牛津時,居停瑙倫園(Norham Gardens)十六號,但飽蠹樓是他們在牛津的第二個家,他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這個圖書館里度過。錢鍾書讀書做筆記的習慣,就是在飽蠹樓讀書時養成的。因為飽蠹樓的圖書向例不外借,到那里去讀書,只準攜帶筆記本和鉛筆,書上不準留下任何痕跡。錢鍾書的“飽蠹樓書記”第一冊上寫著:“廿五年(1936年)二月起,與絳約間日赴大學圖書館讀書,各攜筆札,露鈔雪纂,聊補三篋之無,鐵畫銀鉤,虛說千毫之禿,是為引。”第二冊則有題詞:“心如椰子納群書,金匱青箱總不如。提要勾玄留指爪,忘筌他日并無魚。(默存題,季康以狼雞雜毫筆書于燈下)”做筆記是很費時間的事,錢鍾書做一遍筆記的時間甚至是讀這本書的一倍。
1938年,錢鍾書留學歸來,在馮友蘭和吳宓的連番攻勢下去了西南聯大,并被破格評為教授。1939年秋,錢鍾書從昆明回上海探望母親,接到了父親從湖南安化藍田鎮的國立師范學院發來的電報,父親說自己老病,希望錢鍾書到國師教書,以便對自己有所照料。為了照顧老父,錢鍾書辭去西南聯大教職,與其他四位被聘請的同伴一起從上海前往湖南安化藍田任教。抗戰時期交通不便,從上海到藍田約一千三百里,錢鍾書等一行走了三十四天。正如同行的徐燕謀詩中所說,“車行歷崎嶇,疾徐漫無節。上坡蝸緣墻,下坡鹿驚笞。時或折其軸,時或脫其轄”,乘客更是“衣襟污嘔吐,行李紛撞摔”。就是在這樣狼狽不堪的情形下,錢鍾書依舊手不釋卷,怡然自得。同行的鄒文海走近查究他看的是什么書,發現錢鍾書翻的是英文字典。“咦!一本索然寡味的字典,竟可捧在手中一月?”錢鍾書答道:“字典是旅途中的良伴,上次去英國時,輪船上唯一以約翰生博士的字典自隨,深得讀字典的樂趣,現在已養成習慣。”錢鍾書補充說,旅途中不能做有系統的研究,唯有隨翻隨玩,遇到生冷的字,固然可以多記幾個字的用法,更可喜者,前人所著字典,常常記載舊時口語,表現舊時的習俗,趣味之深,有不足為外人道者。鄒文海這才知道錢鍾書何以博聞強識,積學甚深。
在藍田小鎮的生活單調而刻板,但這對喜歡讀書的錢鍾書來說,卻是一件好事。沒有什么外務來打岔,他正可以專心致志讀書或寫作。除了完成教學任務外,錢鍾書整日埋頭讀書,足不出戶。他一般上午習書,下午練字,臨寫草書,晚上則在油燈下看書、寫作,偶爾與好友聊聊天。據好友吳忠匡回憶,他與錢鍾書一起苦志讀書,常在嚴冬夜于室內用木炭盆生火取暖,至夜半用廢紙裹生雞蛋用水浸濕投入炭火,至蛋煨熟了取出人各一枚,充作消夜,其樂融融。《談藝錄》就是錢鍾書在藍田時開始動筆的。
1941年夏,錢鍾書離開藍田回上海。錢鍾書原計劃再去西南聯大,沒想到后來珍珠港事件爆發,他們一家被困在了上海,生活一度非常困難。即使是在十分窘困的情況下,錢鍾書依然清白做人,堅持讀書寫作。那時他的學術文稿沒人買,他便寫小說,雖然其寫小說的動機里多少摻進了掙錢養家的成分,但一天五百字的精工細作,絕不是商業性的寫作速度。
1949年8月,錢鍾書接受清華大學的聘約,從上海到了北京。1952年院系調整,錢鍾書從清華大學調到北京大學,隨后又入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下轄的文學研究所。雖然工作單位屢經變動,但他利用圖書館勤奮讀書、刻苦鉆研的精神卻始終如一。對此,他的同事和學生有生動的記述:“每次去書庫,我們都看到他拿著一個練習本、一支鉛筆,在不斷地查書、做筆記。你跟他打招呼,‘錢先生!’他就會笑著反問你,‘找什么書啊?’當我告訴他我找什么書后,他就會說:‘噢,你要從這兒往里邊走,第三行,第五個架,第三層,你的書在那兒!’我們的書庫好像他的書房一樣!”“只要在所內遇見他,他總是提著一裝滿書籍的旅行袋,借書或還書。圖書館中有許多書,多年來往往只有他一個人讀過。”
“文革”中錢鍾書掃過樓道,并被遣往干校勞動。那時的錢鍾書為自己未完成的書而活,不了此心愿,他覺得這輩子太冤。即使被下放到干校后,每個晚上,他也會捧著一本英文筆記,在昏暗的燈光下細細翻閱,全然不管身旁有人在喝酒、唱歌。有時候,就算手里只有一本字典,他也能讀得津津有味。
1974年至1977年,錢鍾書全力以赴地投入《管錐編》的寫作。他說自己寫作的目的是“銷愁舒憤,述往思來,托無能之詞,遣有涯之日”。數十年如一日地勤奮攻讀,刻苦筆記,終于孕積出他一生最重要的學術巨作《管錐編》。在1979年首版的四冊中,錢鍾書征引了中外四千余位作家的上萬種作品,其中西方學者作家達千人以上、作品近兩千種,并包含七種外語。全書近一百三十萬字,用典雅的文言寫成,引用了大量英、法、德、意、西原文,是一部不可多得、必然傳世的多卷本學術著作。
《管錐編》獲得了一片叫好聲,錢鍾書卻沒有半點自滿自足。他六十五歲做《管錐編》,七十二歲出版《管錐編增訂》,年近八十又做《管錐編增訂》之二,以如此之高齡,對自己業已大功告成的巨著作如此縝密煩瑣的訂補,實乃世所罕見。可見,錢鍾書確實是一個勤奮刻苦的讀書人。
其實,錢鍾書早就給了自己這樣的定位:“志氣不大,但愿竭畢生精力,做做學問。”楊絳亦多次說他“從小立志貢獻一生做學問,生平最大的樂趣是讀書,可謂‘嗜書如命’。不論處何等境遇,無時無刻不抓緊時間讀書,樂在其中”。錢鍾書文研所的同事鄧紹基也曾回憶說:“有一次談及抗戰期間錢先生曾備嘗旅途顛沛流離的艱辛,錢先生卻說‘艱苦是艱苦,但手中拿本書的話,就不艱苦了!’”錢鍾書讀書早已脫離和超越了功利的目的,完全沉浸在智慧的對話、心靈的交流、精神的愉悅和享受之中了。
錢鍾書愛看書,但更愛做讀書筆記。他雖然被稱為過目不忘的天才,但實際上他用“爛筆頭”比誰都勤。在錢鍾書看來,做讀書筆記就是一個反復讀書的過程。他說,一本書,第二遍再讀,總會發現讀第一遍時疏忽的地方。最精彩的句子,要讀幾遍之后才會發現。
為使所讀的書真正進到心里,錢鍾書給自己定了兩條看書的規矩。第一條是但凡讀書必做筆記。據統計,僅在英國求學期間,錢鍾書就留下了五萬頁中文筆記,三萬五千頁外文筆記,摘記了三千余種中文書籍和四千余種外文書籍。第二條是筆記必須時常翻閱。錢鍾書每天看中文、英文筆記,周一、三、五還要看法文、德文、意大利文筆記。他一直堅持這一習慣,即使在“文革”期間也沒有中斷過。
錢鍾書的筆記可分為三個部分:1.引言:在什么時間,什么地點,因為什么事寫下了這筆記,以便后續聯想。2.原文摘錄:正文以及具體出處,以便引用。3.自己感想:不是簡單地邊讀邊記,而是要記下經過理解、思考、吸收之后產生的新感悟。
所有這些筆記,不僅是錢鍾書讀書的收獲,更是他一生苦讀的足跡和留下的記憶。錢鍾書讀書不是只讀一遍兩遍,還會讀三遍四遍,并在筆記上不斷地添補新的內容。所以他讀書雖多,卻不遺忘。錢鍾書一生當中到底讀過多少書,恐怕誰也不能說清,我們只能從其遺留的讀書筆記中略覓蹤跡:一萬五千多頁中文筆記摘記了三千余種書籍,三萬五千多頁外文筆記摘記了四千余種書籍,多卷本文集僅算作“一種”,讀而未摘的書則無法考證了。而且,錢鍾書做筆記絕不是簡單的摘抄,他特別強調“必要難度”。他深知,如果閱讀過于輕松,新知識進入大腦后,沒有得到足夠的刺激,很快就會被淡忘。所以他在做讀書筆記時,常常邊讀邊思,邊思邊記,既記下書中的精華,又寫進自己的體會,以使自己得到更多更大的收獲。在《管錐編》這一巨著中,錢鍾書之所以能既糾正前人的謬誤之處,又提出許多獨特新見,原因正在于此。
錢鍾書不好拜客訪友,也討厭、憎恨別人拜訪,客來常以病謝,積函多不作復。他惜時如金,不借口舌而揚名,不浪擲光陰于交游。他甘于寂寞,不求聞達。對于常人而言,名字只是一個用于辨識身份的符號,而“鍾書”這一名字對于錢鍾書卻意義非凡。他用豐盈的內心為自己筑起了一座圍城,在這座圍城里,他只做自己,只做一個勤奮苦讀的純粹的讀書人。錢鍾書的一生,始終是坐擁書城,“默存”苦讀,手不釋卷,筆不停揮,直至終以“鍾書”之愿澆灌出片片郁郁蔥蔥的林木,催生出顆顆鮮鮮亮亮的果實,他方譙周獨笑,駕鶴西去。
(責任編輯/張靜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