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法春
小亨利·路易斯·蓋茨的路徑:建構黑人文學的批評傳統
陳法春
(天津外國語大學 英語學院)
蓋茨認為,種族差別并沒有任何科學依據,完全是建構出來的。黑人不僅能夠寫作,而且能夠通過寫作獲得自由,保留種族的歷史和文化記憶。由此蓋茨進一步肯定了黑人文學的美學價值,打破了“偉大傳統”的禁錮,拓展了黑人寫作和批評的空間。蓋茨贊成學習西方主流文學理論,但是他并非強調簡單的同化與融入。在掌握西方主流理論的同時,他強調要將理論置于黑人文化的環境下來審視,并結合黑人的語言創造獨特的黑人文學批評傳統。
亨利·路易斯·蓋茨;種族;黑人文學傳統
小亨利·路易斯·蓋茨(Henry Louis Gates)是繼W. E. B. 杜波依斯之后最具影響、最有成就的非裔美國學者,他提出了“表意理論”和“黑人性理論”,拓展了美國文學理論的知識框架、研究范疇與實踐基礎,論文聚焦其解構本質主義種族觀,解構白人中心的“偉大傳統”,建構獨特的黑人文學批評傳統等問題,探討其理論與實踐層面的現實價值與重要意義。
非裔美國文學有著悠久的歷史,托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2007:1791)在《黑暗中嬉戲:白色與文學想象》一文中甚至認為這種文學“出現得最早,是最為激進,也是最有影響的文學。它影響了身體政治、憲法甚至整個的美國文化史。”事實上,殖民時期黑人文學已開始萌芽,從18世紀到19世紀,非裔美國文學涌現了大批優秀的作家。20世紀的哈萊姆文藝復興更是將非裔美國文學推向了高潮。非裔美國文學正處于一個重要的發展時期,出版了比以往任何一個時期都要豐富的論著;繼莫里森在1993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和麗塔·達夫(Rita Dove)兩次榮膺美國桂冠詩人后,黑人作家獲得了包括普利策、國家圖書獎等在內的眾多獎項,進入了《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牛津非裔美國文學指南》《諾頓非裔美國文學選集》相繼出版,愈加證明了非裔美國文學的重要性與影響力。
非裔美國文學批評理論形成于20世紀初,其中,亨利·路易斯·蓋茨是最重要的理論家之一。1973年他在耶魯大學獲得歷史學的學士學位,然后求學于劍橋,1974年獲得劍橋碩士學位。劍橋期間,在尼日利亞作家索因卡(Wole Soyinka)的引導下,他的興趣由歷史轉向了文學,尤其關注非洲神話和民間故事對文學的影響以及非裔文學作品闡釋的方法,1979年他獲得了劍橋克萊爾學院英語文學的博士學位。畢業之后蓋茨先后任教于耶魯大學、康奈爾大學、杜克大學和哈佛大學。1983年他再版了威爾森(Harriet Wilson)的《我們黑鬼》一書①。此后他持續發掘和收集18世紀到19世紀中期的非裔美國文學作品。1987年他出版了兩本著作:《黑人形象:詞語、符號與種族自我》和《表意的猴子:一種非裔美國文學批評理論》,后者獲得了1989年美國圖書獎,這兩本書讓他聲名遠播。1997年他與麥凱(Nellie Mckay)一起主編了《諾頓非裔美國文學選集》,這是非裔文學第一次入選諾頓選集系列。2000年出版了《非洲文獻電子百科全書》,首次用電子文檔的形式全面介紹非洲。2013年他制作的紀錄片《非裔美國人:需要跨越的許多河流》獲得美國電視節目最高獎項——艾美獎。蓋茨同時也是廣受歡迎的美國作家,他不僅為《新聞周刊》《紐約客》撰稿,而且還頻頻在電視節目中亮相。
作為一位理論家,蓋茨對于種族和建立黑人文學傳統的論述尤為重要,它是蓋茨理論的基石,正是基于此,蓋茨才創造了著名的表意理論。在《寫作、種族以及它所帶來的改變》一文中蓋茨提出的問題是種族在文學研究中作為一個有意義的范疇有著怎樣的含義?它與文學批評傳統的關系又是什么?
在種族問題上有兩種態度:一種是18世紀開始形成的本質主義種族觀,即刻板印象;另一種是20世紀解構主義出現后懸置種族這一元素的傾向。蓋茨認為,若想建立黑人的文學批評傳統,首先要做的是解構本質主義的種族觀。本質主義的出發點就是“人類的不同種族之間判然有別,就像動物物種一樣截然不同”(特納,2017:234)。蓋茨(Gates,2007:1894)強調種族差別并沒有任何科學依據,在生物學意義上并不存在。“生物學上對于性別差別的認可不能用于‘種族的差別’。”蓋茨的意思是從生理學的角度來看,男性和女性的確存在差異②,但是種族之間并不存在根本的差異,這種差異是語言和文化建構的產物,而非自然或者本質的屬性。“種族這個術語通常用作描述或者銘記如下差異:語言、信仰系統、藝術傳統、基因庫,以及各種假想的‘自然’屬性(如節奏感、運動能力、思考能力、獲利能力,以及忠誠度)。”(Gates,2007:1893)種族主義者所認識的黑人是他們用想象塑造出來的黑人形象,并不能代表真實的本質,然而我們卻以這種方式建構這種自然的差別。
正是在這樣一種觀念之下,黑人被認為是缺乏理性的野蠻人,不能掌握文學與藝術,因此不可能進行文學創作。蓋茨列舉了從17世紀到19世紀,培根、休謨、康德、黑格爾等哲學家和思想家的一些主要觀點,他們都認為黑人是低等的,缺乏理解力,沒有思想與創作能力。1620年培根在《新工具》中寫道:“如何區分歐洲的文明人和新印度蠻荒地區的野蠻人,區別不在于土地、氣候、種族,而在于藝術。”(ibid.:1897)11年后,黑林(Peter Heylyn)在《大世界的小描寫》中把黑人劃分為低于人的異類,認為非洲黑人缺少理性與理解力,不懂藝術和科學,耽于享樂,大多數都是偶像崇拜者。1705年荷蘭人博斯曼(William Bosman)編造了一個故事,上帝在原初創造了黑人和白人,然后讓他們在黃金和文字二者之間選擇,黑人選了黃金,白人選了文字。上帝對于黑人的貪婪很憤怒,決定讓白人成為黑人的主人,黑人當奴隸。博斯曼編造的神話是為了讓歐洲白人擁有統治黑人的合法權力。休謨(David Hume)在《國家性格》一書中討論了世界主要種族的特點,認為相對于白人而言,黑人是低等的。只有白人的國度才是文明的,天才輩出,其他有色人種都是野蠻的,天才匱乏。他們沒有藝術、科學和獨特設計的產品。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自然沒有賦予他們這種天賦。他認為,即使有人能夠創作,也僅為鸚鵡學舌。也就是說,寫作是人與動物區別的主要標志,黑人沒有這種天賦,因此只是動物。1764年康德聲稱黑人和白人是兩種不同的種族,智力上的差異與皮膚的差異一樣大,只要是黑人,必定智力低下。“康德是歐洲最早將皮膚顏色與智力相掛鉤的哲學家。”(ibid.:1898)黑格爾不但認為黑人沒有歷史,沒有自己的文字,而且認為他們也掌握不了現代語言的寫作藝術。
因此蓋茨(ibid.:1894)認為:“種族最終變成了一種修辭,這種修辭描述了文化、語言群體或者信仰系統的不同,他們經常有著對立的經濟利益的差別。而這種差別是任意性的。人們用言語強化了這種種族的區分,特別是種族主義盛行的時期。每天都有人因為種族差異被殺,因此解構它尤為重要。這種不同的想法銘刻在種族的修辭中,話語本身則潛藏著權力與知識的關系。”他強調“語言并不只是這種惡意傾向的媒介,也是它的表現形式,語言的應用表明了文化和擁有權力的不同,拼湊出下級和上級、主人和奴隸的不同”(ibid.)。
事實證明黑人并非沒有理性的野蠻人。幾位歐洲人和美國人曾做過相關的實驗,他們讓黑人兒童與白人兒童一起學習,發現他們之間并沒有明顯的差異,黑人一樣可以取得碩士、博士學位,掌握多種語言。黑人同樣有創作的天賦,而且可以成為偉大的作家,如惠特利(Phillis Wheatley)。1773年她在倫敦出版的《宗教與道德》詩歌集顯示了卓越的文學才華。但因為沒人愿意相信一位黑奴有寫作的能力,惠特利不但要接受法官的質詢,而且要有足夠權威的證人才能證明她的確有創作的能力。“1773年春天一個明媚的早晨,一個年輕的黑人女孩拘謹地走進波士頓的法庭,她要接受口頭質詢,質詢的結果將決定她的人生和她作品的命運。也許她看到18位波士頓最著名的人士坐成一個環形時很惶恐,他們聚在一起就是要問這個年輕的女孩是否這本薄薄的詩集是她自己寫的。我們只能猜測他們對這個剛剛出道的詩人問的問題。也許他們會問她作品中所引用的希臘和拉丁語的神祇和詩人……或者讓她背誦彌爾頓和蒲柏的重要詩篇,因為她說她的風格直接受到了他們的影響。”(Gates,2007:1894-1895)
質詢的結果出人意料,18位著名人士起草了證言:“我們在此簽字保證,這本詩集是惠特利所寫,她是一個黑奴,幾年前才從非洲來到這里,來的時候是一個未受教化的野蠻人,現在仍然是一個奴隸。由最好的審判官裁定她有能力寫這些詩歌。”(ibid.:1895)這篇證言出現在惠特利詩集的扉頁,確保了她詩集的順利出版。因為在當時沒有人相信一位非洲黑奴能寫出詩來。雖然如此,惠特利的創作仍然沒有得到認可,她也不能通過寫作獲得她所期望的美好生活。美國著名的政治家杰斐遜(Thomas Jefferson)在事實面前仍然否認黑人的創作能力,他說他沒有發現任何一個黑人有思想,也沒有看到他們有繪畫或者雕塑的天賦,至于出版了詩集的惠特利,他說“痛苦通常產生詩中打動人的情感,黑人受的苦最多,但是沒有產生詩歌……宗教造就了一位菲利斯·惠特利,但是不能造就一位詩人,惠特利寫的東西不值得評論”(ibid.:1899)。杰斐遜和其他的白人一樣,提前就預設了黑人沒有寫作能力,不可能成為詩人,惠特利的創作不過是宗教的奇跡而已。也就是說,這種觀念背后的假設是“體貌特性以某種不甚明確的方式決定著人的社會、智力及文化品性”(特納,2017:234)。
如果說這種種族的差別是語言和文化所建構出來的,那么對于黑人刻板印象產生的根源在哪里?為什么歐洲的思想家如此關注黑人能否創作這個問題?蓋茨提出一種假說,即笛卡爾以后,人們重視理性,認為理性是人最重要的特性。寫作被認為是理性的標志。如果黑人能夠掌握科學和藝術,那么說明他們是理性的,和歐洲人是有關系的,因此可以看作是人。“因為只有人類才能夠寫書,美麗的書是崇高的天才的反映。崇高的天才只出現在歐洲人中。”(Gates,2007:1896)黑人或者其他有色人種不能寫作。換句話說,寫作是理性的外在表現,它是理性表達的媒介。啟蒙運動發現了人的理性,同時也將有色人種劃出了人的范圍,黑人在偉大的鏈條③中處于底層。在人的等級鏈條中,南方黑人是最低等級,最高等級是彌爾頓、牛頓這樣偉大的作家和科學家。如果黑人能寫作,那么他在這個鏈條中就能夠大幅提高自己的地位。既然如此,他們是不能允許黑人進行創作的,1740年南卡羅萊納州的法律規定引導黑人寫作,或者讓奴隸從事任何方式的書寫工作都要被罰款。因此,“不僅學習讀書和寫作是困難的,而且這樣做也是犯法的”(ibid.:1898)。這樣看來,并非白人不相信黑人能夠創作,而是他們不想給黑人提供這樣的機會。莫里森(Morrison,2007:1795)借用了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中所提出來的主奴辯證法解釋了這種觀念出現的原因:“在建構黑人性的過程中,奴役不僅可以在不自由而且可以在不是我的投射中發現。結果成為一個想象的運動場。從這種集體需要中出現的就是減輕內在的恐懼和讓外在的剝削合理化,這就是非裔美國人的特性——編造的黑人性、他性、驚恐和欲望——這是美國人所特有的方式。”莫里森認為,“編造黑人性”的問題歸根結底還是身份的問題,而身份與其說是什么的問題,不如說它不是什么的問題。沒有黑人怎么來定義白人,黑人是白人的反面,只有通過黑人才能建構白人的身份。
如果黑人想要自由,就要破除這個盲見,也就是黑人是低等的,缺乏理解力與思想,沒有創作能力,不能創作文學,也沒有歷史記憶。蓋茨指出,黑格爾說黑人沒有集體的歷史,然而黑人自傳的成就是最高的,不言而喻,自傳就是個人的歷史,而集體的歷史恰恰由個人的歷史組成:“這里的自我既是個人的自我,也是集體種族的自我。”(ibid.:1899)黑人的文本會改變白人筆下的黑人形象,重塑黑人集體的自我。文藝復興以來,寫作是理性的外在表現這一論點成為西方美學理論認定黑人所處的奴役地位所援引的理由。黑人持續不斷的創作證明這些說法都是錯誤的,黑人不僅能夠創作自傳,而且寫出了大量的詩歌、小說、政治性和哲學性的論著。寫作是黑人獲得自由的一種非常有效的方式,因為沒有讀寫的自由,也就沒有說話的自由。通過寫作,黑人能夠通過語言獲得自由,并且能夠創造出完整的自我,保留種族的歷史和文化記憶。
奴隸敘事(slave narratives)是黑人證明自己存在的嘗試,然而黑人書寫的故事并沒有脫離種族主義,他們“接受了一種錯誤的假定:只要白人種族主義者認為我們是人,那么種族主義就不復存在”(ibid.:1901)。因此,他們過多關注的是他們的處境,寫作是為了證明他們人的地位,因此忽視了文學性和審美性。黑人以為如果證明了他們可以寫作,種族主義就不攻自破了,而事實并非如此。他們的寫作不僅沒有消除種族主義,反而加深了這種種族差別的印象。因此,黑人寫作的目的是要擺脫肉體和精神的雙重奴役。
在《談論黑人:這個時代的批評符號》一文中蓋茨列舉了克魯梅爾(Alexander Crummell)的例子。克魯梅爾生活在19世紀,他是一位泛非洲主義者、政治家和傳教士,創建了美國黑人學會。與惠特利一樣,克魯梅爾證明了黑人與白人有同樣的學習能力,但是他卻極力迎合歐洲白人的語言和文化:“他始終相信掌握了主人的語言是通往文明、社會平等、思想自由的唯一路徑。”(Gates,2010:2432)他相信黑人必須學習標準的英語,因為“英語包含著最高貴的自由理論和最宏大的人道主義思想。如果黑人掌握了主人的語言,這些偉大的思想會變成非洲人的思想。”(ibid.)與此相對,克魯梅爾認為非洲土語是低下的,與文明的語言有著非常遙遠的距離:“試圖將主人的語言翻譯成黑人的語言是極大的錯誤,因為我們不能把崇高的語言翻譯成破碎的英語——這是對于高貴語言的一種可怕的嘲諷。我們必須永遠放棄我們非洲的土語和在新世界里創造的新的土語。”(Gates,2010:2432)
3.2 由主成分分析可知,不同地區板鴨分布較為分散,主成分分析法將不同地區板鴨區分較好。醛類、肌苷酸和酯類在PC1上貢獻最大,是板鴨制品的主體風味物質。2-正戊基呋喃是沙縣竹炭板鴨特有的風味物質,是與其他板鴨之間形成風味差異的主要成分。聚類分析表明南京板鴨、揚州板鴨和雷官板鴨距離較近,歸為一類;重慶白市驛板鴨和南安板鴨距離較近,歸為一類;白市驛板鴨為一類。將距離放大各板鴨聚為一類,表明板鴨的起源可能相同,因地域、環境、鴨肉品種和加工工藝等因素的變化而出現各種各樣的地方特色板鴨。本實驗的研究結果為板鴨風味評價、工藝改良提供一定的參考價值。
克魯梅爾贊成學習古典語言,獲得傳統的白人教育,放棄自己的傳統和語言。他去英國劍橋大學王后學院學會了復雜的希臘語法。對他來說,英語就是“喬叟、莎士比亞、彌爾頓、華茲華斯、培根、伯克、富蘭克林和韋伯斯特的語言”(ibid.)。他通過自己的努力證明了自己的能力。然而他的做法完全摒棄了自己本民族的個性與特點,并不可取。正如惠特利等黑人作家的創作也是以白人作家為楷模,并沒有過多的自我個性和黑人文學的特點,惠特利模仿的作家是亞歷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和彌爾頓(John Milton)。他們雖然能夠創作,卻在努力融入白人中心的“偉大傳統”。然而這種融入“偉大傳統”的努力卻是徒勞無功的。著名詩人、評論家艾略特(T. S. Eliot)(1989:2)在他的文章《傳統與個人才能》中寫道:“不但要理解過去的過去性,而且還要理解過去的現存性,歷史的意識不但使人寫作時有他自己那一代的背景,而且還要感到從荷馬以來歐洲整個的文學及其本國整個的文學有一個同時的存在,組成一個同時的局面。這個歷史的意識是對于永久的意識,也是對于暫時的意識,也是對于永久和暫時合起來的意識。就是這個意識使一個作家成為傳統性的。同時也就是這個意識使一個作家最敏銳地意識到自己在時間中的地位,自己和當代的關系。”
這里艾略特所說的傳統,很顯然是歐洲白人文學的傳統,少數族裔文學根本不在艾略特的考量范圍之內。因此,蓋茨(Gates,2007:1891)認為:“在談論文學(傳統)時,種族是看不見的,或者只是暗中存在的。”他認為,認清種族的問題首先要解決所謂的文學傳統與文學經典的問題,通常只有屬于“偉大傳統”的作品才可稱其為經典,任何拒絕或者遠離這個傳統的作品則理應被忽視。然而,經典所反映的普遍價值不過是統治階級和群體的價值觀,少數族裔是邊緣人,他們根本沒有進入經典或者“偉大傳統”的權力。
批評家應該意識到任何批評理論都反映和包含了意識形態的潛文本(subtext),以及這種潛臺詞與意義產生的關系。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解構主義、新歷史主義等理論都不能擺脫意識形態和特定的價值。蓋茨認為,我們必須清楚對于種族區別的態度產生和建構了我們的文學文本和文學批評,同時也要認識到在文學批評實踐中,必須公正地對待每個種族。
他反對只把非裔文學看成報告文學,他嘗試分析黑人的口語,探討其美學價值。因為“最初的黑人文學和批評不具有美學意蘊,相反,它們大部分的內容是書寫黑人的本質特征、他(她)在事物秩序中的角色”(Gates,2010:2433)。前文提到的惠特利的事例就是明證,雖然眾多的公眾人物簽字證明惠特利的作品確實是其創作的,但是這樣的證明沒有實際意義,蓋茨指出,沒有人以詩歌的角度來討論惠特利的作品。此時黑人作品的美學價值和黑人文學的傳統都得不到美國主流學界的關注和認可。
在《意指的猴子》一書中蓋茨(2011:146)認為,黑人文學應該獲得話語權,真正建立起自己的傳統。他贊同埃利森(Ralph Ellison)關于黑人文本的觀點,即黑人作家“群體所表達的共同擁有的那種‘感情的和諧’”,而“構成黑人文學傳統的主要的動力機制并不是共同的經歷,也不是對這一經歷共同的認識,而在于黑人傳統中作家對其他黑人文本的閱讀,從而形成一種連貫的表達模式,并在文本之間產生了奇特的延續性”(蓋茨,2011:6)。1984年蓋茨編寫的《黑人文學與黑人文學理論》是他構建黑人文學理論的一種嘗試,而1997年《諾頓非裔美國文學選集》的出版證明非裔美國文學進入了美國文學的經典序列。在前言中蓋茨寫道:“非裔美國作家的作品經常在結構上和主題上延伸或者意指黑人文學傳統中的其他作品。”(Gates & Nelllie,1997:xxxvi)他認為,要將“那些我們覺得對于形成傳統必不可少的作家集中起來。經典代表著傳統的‘精華’:經典文本之間的關系就是要展現傳統內在的或者潛藏的邏輯,它的內在的原因”(Gates,1992:32)。
因此,建立非裔文學的傳統就是希望黑人批評家不要試圖融入“偉大傳統”,而是真正探討黑人文學作品的美學價值,了解黑人創作的經典作品之間的內在聯系,研究黑人文學的表達模式;建立非裔美國文學的批評理論需要在博采眾長的前提下,不放棄本民族的語言和特點,保持黑人文學理論的獨特性。
蓋茨反對激進的分裂主義和非洲中心論,反對只局限于非裔美國文學本身而固步自封,他贊成運用主流的文學理論以拓展黑人寫作和批評的空間。蓋茨認為,學習主流的批評話語,對于批評家而言,就是獲得權力的方式。主流的批評話語包括新批評、人文主義、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解構主義、女性主義、新歷史主義等,這些批評話語均來自西方傳統,黑人理論家有必要學習這些批評話語來闡釋黑人創作的文本。他熟練地運用“巴赫金、弗萊和德里達的理論分析非裔美國文學,試圖重新對其進行評價并且建構一種經典”(Gates,2010:2428)。蓋茨雖然贊成學習西方主流批評話語,但是他并非強調簡單的同化與融入,而是要有自己的語言,即在掌握西方主流文學理論的同時,不放棄黑人的土語,要將二者結合起來,創造有黑人特色的批評理論。
蓋茨(Gates,1984:10)對此有強烈的自覺意識,引用了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的一段話:“初學一門語言的人總是想要將學到的語言翻譯成母語:只有在他運用新語言時忘記自己的母語,表達時不再求助于母語時,他才能自由地表達自己,才算真正掌握了新語言的靈魂。”他強調不要對西方的文學理論亦步亦趨,要真正掌握其中的精髓,在此基礎上進行創新。他擺脫了狹隘的民族主義,擁有更廣闊的視野,在吸收西方理論的同時,認為“要分析當代批評的語言,認清哪些闡釋系統是‘普遍的’,‘對不同的種族是一視同仁的’,‘不涉及政治的’或者是‘中立的’”(Gates,2007:1902)。因此要將理論置于黑人文化的環境下審視,并結合黑人的語言創造獨特的黑人理論。他的做法并非“通過把非西方的境況、問題和文化嵌入歐洲文化以對前者進行理解”(何燕李,2012:27)。而是將西方的理論方法置入黑人的文化來進行思考和理解,他提出“讓黑人傳統就自身的本質與種種功能為自己發言,而不是全盤照搬、照抄西方的文學理論對它進行閱讀和分析”(蓋茨,2011:1)。他強調融合西方文學理論和非洲文學傳統,實現了黑人文學理論的突破。
《表意的猴子:一種非裔美國文學批評理論》是蓋茨的一次大膽嘗試。他結合索緒爾的符號概念與非洲土語中的表意傳統,豐富了索緒爾的概念內涵,極富創新性,借用了符號這個概念,因為他認為這是白人男性文學理論的基石,“如果說標準英語里的‘意指’可以用索緒爾的能指/所指被意指的概念來表示,那么在黑人方言土語中,這種語義學的關系已經被修辭學所置換。黑人‘表意’的概念其實指向黑人方言傳統里的各種修辭格”(林元富,2008:100)。他用了“表意”這個詞,指向某些不能講、不能說的東西。“這個表達來自非洲,蓋茨從搗蛋鬼(trickster)的傳統中獲知這個概念,非洲的傳統故事有這樣的傳統,弱者是聰明的一方,猴子或者蜘蛛一次次戲弄邪惡的大家伙,比如大象或者獅子。所有的壞人都上了當,因為他們比較愚蠢,小家伙總是在它們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騙了它們。”(Fry,2012:282)很多黑人音樂家都錄制過《表意的猴子》或者關于表意行為的歌曲,蓋茨從此獲得靈感。表意是通過一種幽默的、自夸的、侮辱的或者挑釁的方式間接再現一種想法的實踐,“他居于話語的邊緣,永遠都在用雙關語,永遠都在轉義,永遠都代表著語言的模糊性”(蓋茨,2011:23)。蓋茨認為,這種表意現象廣泛地存在于非洲文學、非裔美國文學和音樂中。這種表達實際上是一種與過去文學、音樂的對話。他追溯到了約魯巴神話中的惡作劇精靈埃蘇,而表意的猴子和埃蘇緊密相關,“進而證明美國黑人傳統與非洲傳統之間具有統一性和完整性,而正是這種關系決定了美國非裔文學和文學理論的‘黑人性’”(何燕李,2013:26)。他用這種觀念闡釋了奴隸敘事,以及表意行為如何影響了惠特利、赫斯頓和道格拉斯等人的作品。他認為,黑人性不是一種超驗的特性,而是通過復雜的表意過程在文本中產生的。因此,表意并非只是簡單地應用白人的概念,而是從白人的材料中建立起真正的黑人文學理?論。
蓋茨是英美主流文化和非洲少數族裔文化連通的橋梁。他的文學批評運用了新批評和結構主義的方法。比如,蓋茨反對分析黑人文學過多強調社會因素、意識形態和文學的紀實性,他更加強調文學性的問題,強調分析非裔美國文學文本的形式和語言,這與艾略特、沃倫(Robert Penn Warren)、布魯克斯(Cleanth Brooks)等人的主張不謀而合。但是蓋茨又并非將文學與文化完全割裂開來,他并不認為文學與其他因素完全無關,認為文學作品是符號系統,可以通過不同方法來解構。就此而言,蓋茨顯然受到了20世紀70年代耶魯大學解構主義批評家保羅·德·曼(Paul de Man)、德里達(Jacques Derrida)和哈特曼(Geoffrey Hartman)的影響。
蓋茨將西方的批評理論與以非裔土語為特色的非洲文學傳統有機地融合,建立了具有民族特色的非裔美國文學批評理論。他不回避白人理論,而是將其轉換為黑人的語言,借用并重新命名批評術語,建構本土的黑人批評理論,并應用于黑人文學文本的闡發與解讀。因為運用黑人的語言創作并闡釋黑人的文本,才能表達和呈現黑人文學傳統的獨特性。蓋茨提出要在黑人的文化背景下解讀黑人文本,而非在白人的語境中詮釋黑人文學。黑人經典不存在于黑人性中,也不是本質主義的某種形而上學的東西。黑人傳統是黑人創作的藝術體現。只有黑人作家閱讀了其他黑人作家的作品并產生共鳴,我們才可以討論黑人的文學遺產。蓋茨對于黑人理論的未來充滿希望,他指出:“不要以為理論就是白人的,我們只能模仿白人,不要以為白人的理論是普遍有效的。理論的未來是黑人的。”(Gates,2010:2438)
注釋:
①這其實是黑人女性的第一本小說,出版后一度被誤認為是白人作家的作品。
②在巴特勒(Judith Butler)看來,男女性別的差異也是建構出來的,男性和女性的職責和功能是社會的產物。
③18世紀建構起來的“偉大的鏈條”建立了一種垂直的等級范式,從低到高:動物——植物——人——天使——上帝等諸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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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06
A
1008-665X(2022)6-0083-10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20世紀非洲裔美國左翼文學研究”(18BWW088)
陳法春,教授,博士,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非裔美國文學
(責任編輯:王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