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慶 唐海艷

內容摘要:《詩經》中記載了圭、璋、璧三種玉禮器,包含豐富的文化內涵。阿連壁1891年出版了英譯本《詩經》,其對玉禮器的翻譯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對中國傳統玉禮器文化的理解,但也存在一些失誤。本文以玉禮器詞匯為切入點,通過對比原文與譯文的異同,分析阿連壁對玉禮器文化的理解,進而探討阿連壁對玉禮器文化的跨文化詮釋之得失。
關鍵詞:《詩經》 阿連壁 玉禮器 對比 跨文化
玉禮器是中國傳統玉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多使用于祭祀、朝聘、賞賜等儀式活動。《詩經》中記載了三種玉禮器,即圭、璋、璧,它們多作為品德象征品、祭祀品、賞賜品和裝飾品,包含豐富的文化內涵。在《詩經》翻譯與傳播的過程中,要注重把握玉禮器的文化內涵。19世紀末,阿連壁出版了英譯本《詩經》——The Book of Chinese Poetry,其對玉禮器的翻譯和理解在一定程度上符合中國傳統文化的思想精髓,但也還存在一些跨文化詮釋的失誤。
一.《詩經》中的玉禮器
《詩經》記載了許多玉器,用途甚廣,包括用具(含武器)、彰顯等級名位、代表饋贈、用以飾物、象征道德以及用于禮器等。玉作為禮器,通常分為六類,按《周禮·春官·大宗伯》記載:“以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以蒼璧禮天,以黃琮禮地,以青圭禮東方,以赤璋禮南方,以白琥禮西方,以玄黃禮北方。”[1]280《詩經》提到了六器中的三器,即圭、璧和璋。
據統計,《詩經》有7篇詩中出現了7次圭、1次璋、3次璧,具體篇章為《衛風·淇奧》《大雅·卷阿》《大雅·板》《大雅·抑》《大雅·云漢》《大雅·崧高》《大雅·韓奕》。梳理相應的篇章詩句可知,《詩經》中記載了玉禮器的四個作用。
第一,象征高尚品德。玉禮器因其精心雕琢之藝和溫潤純潔之質而被用于象征君子的高尚品德,如《衛風·淇奧》中“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毛詩正義》云:“金、錫練而精,圭、璧性有質。”鄭箋曰:“圭、璧亦琢磨,四者亦道其學而成也。”[2]219詩文開篇“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與篇末“如圭如璧”用以比喻指君子的高尚品德需要同圭、璧一般進行長期的雕琢與打磨。再如《大雅·卷阿》中“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聞令望。”鄭箋云:“令,善也。王有賢臣,與之以禮義相切瑳,體貌則颙颙然敬順,志氣則卬卬然高朗。如玉之圭璋也。人聞之則有善聲譽,人望之則有善威儀,德行相副。”[2]1132因此我們可稱這些具有高尚情操的人,他們具有“圭璋之質”。
第二,用于祭祀。《大雅·云漢》云:“圭璧既卒,寧莫我聽。”《典瑞》云:“四圭有邸,以祀天、旅上帝。兩圭有邸,以祀地、旅四望。祼圭有瓚,以祀先王,以禮賓客。圭璧以祀日月星辰,璋邸射以祀山川,以造贈賓客。”[1]313-314朱熹在《詩集傳》中寫道:“圭璧,禮神之玉也。”[3]可見圭、璧均為祭神所用之品,其中狹義的“璋”則為山川祭祀之物。
第三,用于賞賜或者享王。《大雅·嵩高》中“錫爾介圭,以作爾寶”指的是周宣王送自己的母舅申伯前往封地并賜給他很多東西,其中就包括介圭,介圭為大圭。鄭箋云:“圭長尺二寸謂之介,非諸侯之圭,故以為寶。諸侯之瑞圭自九寸而下。”[2]1213這是周宣王以介圭來賞賜申伯,勉勵他效忠周王,以保障南土的安全。另外,《大雅·韓奕》中“韓侯入覲,以其介圭,入覲于王。”諸侯執圭以享天子,表示對天子的禮敬。
第四,用于裝飾。《大雅·板》中“天之牖民,如塤如篪,如璋如圭,如取如攜。”郭璞曰:“玉瑞也。”禮以玉為瑞,信其官謂之典瑞。此瑞正謂所佩之玉,故箋云:“佩璲者,以瑞玉為佩。”[2]787這里的“璋”和“圭”就是指代周代貴族著正裝時的裝飾物,周代上層社會往往根據佩玉的不同材質、顏色等區分佩戴者的身份地位。
二.阿連壁對玉禮器詞匯的翻譯
阿連壁1891年翻譯了《詩經》,譯文中注重對玉禮器的翻譯。具體如下表:
從上表可以清楚地看到阿連壁對玉禮器的翻譯。其中《衛風·淇奧》中“如圭如璧”,意為君子如玉禮器般溫潤莊嚴,品德高貴,阿連壁將“圭”“璧”翻譯為“gem”,詞意為“寶石,珍寶”,他的意思是說君子如同寶石一般。《大雅·卷阿》中“如圭如璋”,強調的是品德純潔如圭璋,阿連壁將“圭”“璋”翻譯為“jade”,譯為“翡翠,碧玉”,他認為皇室就如同最有光澤的碧玉般純潔。《大雅·板》中“如璋如圭”,原意是璋圭相配相稱,阿連壁將“璋”“圭”共同翻譯為“mace”,詞意為“狼牙棒,權杖”,他在此抓住了“璋”“圭”的成對性,意思是讓權杖或者狼羊棒的兩端成對出現。《大雅·抑》中“白圭之玷”,字面意思是說白色玉版上的瑕疵,阿連壁再一次用“mace”即“權杖,用狼牙棒”來翻譯“白圭”,他所指的是權杖上或者狼牙棒上的瑕疵。《大雅·云漢》中“圭璧既卒”,本意是說所有的禮神圭璧器物,阿連壁的譯文“gift”譯為“禮物”對應了漢文本里的“圭璧”,表明這些都是祭祀的禮物。《大雅·崧高》中“錫爾介圭”,意為規制較大的圭璧,阿連壁將“介圭”翻譯為“sceptre”,意思是“(象征王權的)權杖,節杖”,阿連壁認為這根權杖代表了天子之令,是下臣行使皇權的代表之物。《大雅·韓奕》中的“以其介圭”,這是說韓侯手拿介圭入朝覲見天子。阿連壁依舊是借用“sceptre”,意為“(象征王權的)權杖,節杖”,用它來指代“介圭”,并用“a mark of loving trust”加以修飾,他的意思是說執圭之人都是天子真心信任或者器重之人。
整體而言,阿連壁對圭、璋、璧三種禮器的翻譯,所運用的英語詞匯為:“gem”、“jewels”、“sceptre”、“jade”、“mace”、“gift”。這些詞匯主要涉及三個文化內涵,即珍貴、祭祀、政教,所以我們可以看出阿連壁對《詩經》中玉禮器文化的把握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玉禮器是珍貴之物。阿連壁在翻譯玉禮器時,所運用的詞匯都抓住了玉禮器的“珍貴性”。如《衛風·淇奧》中用“gem”、《大雅·卷阿》中用“jade”、《大雅·板》和《大雅·抑》中都用“mace”來翻譯相應的玉禮器,這些詞匯背后的含義都有珍貴之意,它們共同表明玉禮器是一種寶貴之物。
第二,玉禮器為祭祀品,代表深厚的祭祀文化。《大雅·云漢》在譯文中描述了玉禮器作為祭器需要祭拜自然神,作為祭祀品的玉禮器還需入土安葬,阿連壁對此在注解中也有闡述,“It appears that the maces and other sacred articles used at the royal sacrifices were afterwards buried in the earth”[4]426,通過描繪祭拜的禮儀過程,展現了中國傳統的祭祀文化。
第三,玉禮器與政教相關,蘊含政教之理。君王自身要做到嚴謹從政,臣民也需效力君王,與其一同維護好周朝統治。《大雅·抑》中闡述了君王要嚴謹從政,阿連壁在其注解中以孔子為例進行解說,“Confucius so much admired the moral lesson conveyed by the simile of the flaw in the crystal mace in this stanza,that he gave his niece in marriage to a man named Nan Yung,because this was his favourite quotation”[4]417,阿連壁認為孔子非常重視這一句話中所傳達的道德教訓,以此為例證說明“白圭之玷”蘊含政教之理。再如《大雅·崧高》中闡述了大臣需要輔佐君王善政,譯文為“Take this sceptre,let it be to all nations as the symbol of the power and dignity.Where with you are invested by the King”[4]430,阿連壁直接點明“圭”象征天子之令,大臣拿上“圭”去輔佐天子,維護天子統治。
三.阿連壁對玉禮器的跨文化詮釋得失
《詩經》中的玉禮器含義豐富,阿連壁在翻譯玉禮器的過程中,對玉禮器文化的理解在一定程度上符合中國傳統文化的思想精髓,但是也存在一些跨文化詮釋上的失誤。下文將做具體論述。
1.對玉禮器文化的正確理解
阿連壁對玉禮器文化的正確理解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即玉禮器用于祭祀禮神、象征純潔高尚和禮樂教化。
第一,玉禮器為祭祀禮神用品。玉禮器是祭器的一種重要類別,《大雅·云漢》中“圭璧既卒”,周王在戶外進行禳災求雨,以圭璧祭拜自然神,使用完的祭拜貢品最終都入土埋葬,這是上貢天地之意。阿連壁英譯本《詩經》體現了他對中國傳統祭祀文化的理解。
第二,玉禮器為純潔高尚的象征品。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中“玉,石之美(者)有五德。潤澤以溫,仁之方也;勰理自外可以知中,義之方也;其聲舒揚,專以遠聞,智之方也;不撓而折,勇之方也;銳廉而不忮,潔之方也”[4],以美玉類比君子之德。《衛風·淇奧》中“如圭如璧”這里的“圭璧”,阿連壁用“gem”來翻譯,意為“寶石,珍寶”,指的是經過精心雕琢的玉石,玉石磨制的過程也就是品德學識的修養過程,將美麗的玉石比喻君子的高潔品德。再如《大雅·卷阿》中“如圭如璋”,阿連壁將“圭”“璋”翻譯為“jade”,詞意為“翡翠,碧玉”,譯文中再用“Pure as jade of whitest sheen”加以修飾,直接點明君子的“高潔”之質,譯文能讓讀者明白玉喻指品行極高的人,用玉圭和玉璋來形容美名和聲望。
第三,玉禮器為禮樂教化品。《詩大序》云:“政以體化,教以效化,民以風化”,強調《詩經》的政治教化功能。玉禮器為重要的禮樂教化物,這種教化包括道德教訓和服務政治,例如《大雅·抑》中“白圭之玷”,是說玉石上有污點可以細細打磨掉,但是說話一旦造成口誤就不可彌補,以此告誡說話要嚴謹,阿連壁在注解中以孔子重視其道德教訓來強調“白圭之玷”所蘊含的說理性。《大雅·崧高》中大臣手執介圭,輔佐天子統治,阿連壁也在譯文中表示“the symbol of the power and dignity”,指明這里的“圭”是一種政權代表物,為統治政權而服務。
2.對玉禮器文化的闡釋之誤
阿連壁對玉禮器的翻譯,存在一些失誤,主要體現在未闡明圭的尊卑等級之別和圭璋佩戴的禮儀文化兩個方面。
第一,未闡明圭的尊卑等級之別。《周禮·大宗伯》記載:“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國,王執鎮圭,公執桓圭,侯執信圭,伯執躬圭,子執谷璧,男執蒲璧。”[1]279這也就是說玉圭和玉璧可區別貴族的等級和職務,朝見天子或者貴族之間相見時,都要依照不同的等級手執不同的玉禮器,代表了上下尊卑的等級關系。王的大圭賞賜于臣下,暗含恩寵之意,是為了讓受圭者效力于天子,全力保障國土平安。《大雅·崧高》中“錫爾介圭”是君王對下臣的“賞賜之圭”,《大雅·韓奕》中“以其介圭”,是下臣對君王的享王之圭。圭的佩執一般嚴格按照身份等級各執其物,不可跨越等級。阿連壁譯本中更多側重于描繪覲見的場景,并未在注釋中強調介圭所代表的等級文化,忽略了周朝時期的等級制度。
第二,未說明圭璋佩戴的禮儀文化。恩斯特·格羅塞認為“原始裝飾的起源和它的根本性質不是為了裝飾,而是作為一種有實際意義的標志或象征,即為了表達一定的內容。”[5]小型圭璋作為一種隨身攜帶品,是貴族身份的象征之物,古代貴族人士才會將其佩戴在身,在《大雅·板》中的“如璋如圭,如取如攜”提及的就是貴族佩戴在身上的圭璋。在阿連壁英譯本《詩經》中“mace”,譯為“權杖,狼牙棒”以及后文的“Some toy,on which your hand is laid”中的“toy”,雖有“小裝飾品”之意,但未闡明佩戴者的身份,而且在注釋中也未進一步解釋這種“裝飾性”并非是隨意佩戴而為,而是一種“精致點綴”,更是一種身份的“點綴”。古代嚴格的身份等級制度,體現在人們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玉禮器佩戴也包含著豐富的禮儀文化,但是阿連壁在翻譯這一部分的玉禮器詞匯時并沒有涉及到中國古代的玉禮器佩戴的禮儀文化。
《詩經》不僅僅只是一部文學作品,而是先秦時期社會生活的百科全書,透過《詩經》章句,我們可以看到當時社會生活豐富的文化內涵,玉禮器文化就是其中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在《詩經》翻譯和傳播的過程中,要注重對包括玉禮器文化在內的中國傳統文化的闡釋。阿連壁立足于向西方讀者展示簡單質樸的《詩經》語言和瑯瑯上口的詩歌文體,其英譯本中對玉禮器的翻譯雖指明了其珍貴性、政教性和祭祀性,但是沒有詳細闡釋玉禮器所代表的等級制度,也沒有對玉禮器的佩戴禮儀文化進行解說,致使譯文存在一些跨文化闡釋的失誤。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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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唐)孔穎達.毛詩正義[A].李學勤.十三經注疏(標點本)[C].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3](宋)朱熹.詩集傳[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421.
[4](漢)許慎.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1963:10.
[5]弗朗茲·博厄斯著.格羅塞.藝術的起源[M].轉引自《原始藝術》第7頁,上海文藝出版社,1989.
本文為重慶市社科規劃項目“《詩經》海外傳播研究”(項目編號為2017BS58)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單位:重慶交通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