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林 陶維俊
摘 要:實踐中,逮捕條件的司法實踐異化、社會公眾認為不捕就是無罪的司法誤解、檢察人員司法本位主義的根深蒂固導致構罪即捕的司法慣性,審前羈押率居高不下,增加了社會對抗,不利于人權保障和程序正義的實現。貫徹少捕慎訴慎押司法政策必須進一步轉變司法理念,通過構建社會危險性證明程序和量化評估機制,充分發揮典型案例的引導功能、示范作用,回歸羈押性強制措施并不是為了懲罰,而是為了保障刑事訴訟順利進行而不得不采取的限制性措施這一制度“初心”,使刑事訴訟審前非羈押成為常態、羈押變為例外。
關鍵詞:少捕慎訴慎押 社會危險性評估 典型案例
2021年11月,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了《檢察機關貫徹少捕慎訴慎押司法政策典型案例》,彰顯了檢察機關堅持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全面貫徹習近平法治思想,不斷提高依法適用少捕慎訴慎押刑事司法政策的政治自覺、法治自覺和檢察自覺。其中,由重慶市檢察機關辦理的“廖某危害珍貴、瀕危野生動物、非法狩獵案”(以下簡稱“廖某案”)入選本批典型案例,本文圍繞該案辦理的重點問題和特色價值,對實踐中正確貫徹少捕慎訴慎押的刑事司法政策、嚴格逮捕條件把握等問題進行探討。
一、基本案情
2018年10月至2019年2月間,廖某在未取得特許獵捕證的情況下,先后多次、分批設置獵套和獵夾,在重慶市開州區某山林獵捕野生動物。廖某使用禁獵工具,在禁獵期、禁獵區內非法狩獵,共獵獲動物20余只。其中,獵獲物中有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林麝3只、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斑羚1只,被列入《國家保護的有益的或者有重要經濟、科學研究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名錄》的小麂2只、毛冠鹿1只、果子貍1只、豬獾5只、紅白鼯鼠2只等。廖某將獵獲物部分食用,部分銷售給他人,剩余部分儲存在自家冰柜中。
2020年7月30日,重慶市開州區公安局對廖某涉嫌非法獵捕珍貴、瀕危野生動物案立案偵查,于7月31日對其采取取保候審強制措施,8月31日提請批準逮捕。
重慶市開州區人民檢察院經充分評估,認為對廖某采取取保候審足以防止發生社會危險性,無逮捕必要,于2020年9月18日作出不批準逮捕決定。公安機關偵查終結后將該案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檢察機關對其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提出有期徒刑5年6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5000元的精準化量刑建議,被法院全部采納,廖某認罪伏法不上訴,并被順利收監執行。
二、檢察機關辦理廖某案的重點和特色評析
(一)雖然罪行較重,依然能以適用無社會危險性理由不予批準逮捕
廖某案中,廖某的行為構成非法狩獵罪和非法獵捕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兩高”《關于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確定罪名的補充規定(七)》將“非法獵捕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變更為“危害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后以修改后的罪名判決),且情節嚴重,依法應被判處5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按照通常的司法觀念,廖某的行為已屬于重罪。如果對其批準逮捕,看起來也并無不妥,但檢察機關并未局限于是否成立犯罪、罪行是否足夠嚴重上,對可能判處五年有期徒刑以上刑罰的犯罪嫌疑人,依然通過社會危險性評估而作出不批準逮捕決定,充分體現了檢察擔當。
(二)嚴格依法辦案,將逮捕條件中的社會危險性評估落到實處
檢察機關在辦理廖某案中,沒有局限于公安機關提供的社會危險性說明,而是從嚴格把握逮捕的社會危險性條件出發,通過文書審查和實地調查相結合的方式,實地查看了廖某家庭生產生活狀況、走訪了所在地派出所及駐村幫扶干部,重點考慮了三方面問題:一是廖某的家庭情況,有三個正在上學的女兒需要撫養,父母年邁患病,其是家庭經濟支柱,批準逮捕會影響到子女就學、父母就醫等一系列問題;二是廖某的主觀惡性和現實危險性,廖某無犯罪前科,平時表現較好;三是其具有自首情節且自愿認罪認罰。綜合以上因素,檢察官認為不對其批準逮捕并無社會危險性。
(三)充分發揮檢察職能參與社會治理,促使嫌疑人安心接受刑事處罰和社會改造
廖某雖然罪行較重,但考慮到家里的特殊情況,檢察機關在懲治犯罪的同時,堅持以人民為中心,讓廖某在法院判決之前能以非羈押狀態安置好父母和女兒,并向廖某所在地黨委政府反映其涉案且家庭貧困的情況,協助廖某向有關部門申請教育資助以解決子女就學問題,協調相關醫療機構為其父母辦理慢病卡以解決就醫問題。通過協調解決廖某家庭困難問題,促使其自愿認罪認罰,安心接受刑事處罰和教育改造,做到辦案政治效果、社會效果、法律效果的有機統一。
三、對貫徹少捕司法理念的實踐障礙分析
2012年刑事訴訟法對社會危險性條件列舉五種情形予以明確,并增設了捕后羈押必要性審查制度,促進各地檢察機關對準確把握社會危險性條件和羈押必要性審查的制度探索。但司法實踐中,依然存在大量的“構罪即捕”現象,導致逮捕率居高不下。究其根本原因還是對社會危險性評估制度落實不力,導致對大量可捕可不捕的嫌疑人作出了批準逮捕決定。
(一)司法實踐對立法本意的長期背離
1979年刑事訴訟法對逮捕強制措施僅規定三個條件:“主要犯罪已經查清”“可能判處徒刑以上刑罰”“采取取保候審等方法尚不足以防止發生社會危險性”,其中核心應當是最后一個條件,但由于長期以來“重打擊輕保護”“重實體輕程序”的思想影響,辦案人員往往從打擊犯罪角度看待逮捕起訴和羈押,而選擇性忽視“社會危險性”要件,而這種理念也相對固化下來。此外,審前羈押法規體系不完善,也易導致司法武斷。
(二)社會公眾誤解形成的輿論壓力
因長期司法實踐的慣性和法治普及不到位,群眾往往把“捕與不捕”當作“罪與非罪”的象征,取保候審往往被誤解為“沒事了”。“必須將所有犯罪連根拔起,所有的罪犯都必須受到懲罰的觀念是深深扎根于中國基層人民心中的法律精神”[1],這樣的誤解導致司法機關適用取保候審有顧慮,司法人員為了“避嫌”,認為批準逮捕犯罪嫌疑人才能表明自己的“清白”和“秉公執法”,往往傾向構罪即捕,以消除社會公眾“不捕就是放縱犯罪分子”的誤解。
(三)司法本位主義的長期影響
在口供中心主義的證據體系和偵查取證能力不強的現實之下,犯罪嫌疑人被采取逮捕強制措施后,司法人員訊問、偵查、起訴、審判均比較便捷,一方面,可以解決對路途遙遠、無固定居所、無法繳納保證金或提供保證人的犯罪嫌疑人取保候審工作繁瑣、威懾不夠的問題;另一方面,在“不捕就是無罪”的誤解之下,涉眾犯罪以及存在被害人的刑事犯罪中,極易引起被害人的集訪、信訪等社會不穩定因素,這給司法機關適用取保候審等措施帶來了無形壓力。此外不捕不訴案件系案件質量評查的重點對象,也成為司法責任的重災區,容易產生錯不捕的職業風險,檢察官在作不批準逮捕決定時會有較大顧慮。
(四)非羈押監管能力還嚴重不足
刑事訴訟法將拘留、逮捕與取保候審、監視居住并列在一起作為刑事強制措施,但是二者的實踐效果卻存在較大不同??萍急O管手段不足、社會管控方式有限等導致實踐中取保候審、監視居住的約束力有時形同虛設,即使出現違反規定的行為也難以及時發現,甚至產生脫逃風險。異地犯罪嫌疑人取保候審后,一旦傳喚不到案,再次抓獲的代價較大。上述因素均使得非羈押強制措施難以滿足保障訴訟的需要,依賴逮捕保證刑事訴訟正常進行在部分案件中成為“唯一”的選擇。
四、廖某案對檢察機關的辦案啟示
逮捕措施帶給司法辦案眾多便利,也能消除社會公眾對司法權力的偏見,但卻會影響嫌疑人的合法權利,也易造成社會資源的浪費,不利于社會和諧穩定。故我國在通過貫徹少捕慎訴慎押司法政策來降低判決前羈押率,在此方面,廖某案具有辦案啟示和借鑒作用:
(一)嚴格把握逮捕條件,破除“構罪即捕”的錯誤觀念
根據刑事訴訟法81條規定,取保候審應是一般原則,而無法防止發生社會危險性予以逮捕才是例外原則。第81條第3款規定了可以徑行逮捕的情形,只要不屬于以上情形、又無證據證明存在社會危險的,應當一律不予批準逮捕。進一步講,基于對“慎押”政策的貫徹,即使符合徑行逮捕情形,在逮捕后也可按照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對羈押必要性進行審查,對不需要繼續羈押的,應當建議予以釋放或者變更強制措施,這樣才是真正貫徹少捕慎訴慎押的司法政策。
(二)全方位進行社會危險性評估,對“可捕可不捕”的一律不捕
社會危險性作為逮捕的必要條件,應當進行全方位評估。2015年,最高人民檢察院和公安部聯合印發了《關于逮捕社會危險性條件若干問題的規定》,規定了人民檢察院在辦理審查逮捕案件時,應當全面把握逮捕條件,嚴格審查是否具有社會危險性。辦案過程中,要求公安機關移送犯罪嫌疑人具有社會危險性的證據,檢察機關如果依據在案證據不能認定犯罪嫌疑人符合逮捕社會危險性條件、公安機關又無法補充移送的,應當作出不批準逮捕決定。廖某案中,檢察機關不僅認真審查了公安機關提交的社會危險性相關證據,還通過親自實地走訪調查的方式,全面掌握了社會危險性評估的背景情況,充分體現了“求極致”的精神,嚴格把握社會危險性條件,真正將少補慎訴慎押的司法政策落到實處。
(三)加強跟進監督,確保取保候審強制措施到位
對不批準逮捕的犯罪嫌疑人,要跟進關注其取保候審落實情況,對嫌疑人不批準逮捕并不意味著“不捕就是不管”,更不意味著“一放了之”。檢察機關應加強監督,發現有嚴重違反取保候審強制措施行為,可以要求公安機關再次提捕,也可要求公安機關繼續偵查案件并在偵查終結后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廖某案中,檢察機關跟進監督,確保廖某自覺遵守強制措施規定、保障刑事訴訟順利進行,最終也認罪服判。
(四)完善案件質量評查機制,發揮典型案例引領示范作用,消除辦案顧慮
為消除社會大眾認為“不捕就是不罰”、可能存在權力濫用或司法腐敗的誤解,檢察機關也在不斷強化對不捕案件的內部監督機制,如不捕案件需經檢察官聯席會討論、檢察長決定,事后要被本院、上級檢察機關反復評查案件辦理是否正確和規范,如果嫌疑人在被釋放后再犯新罪甚至會引發對承辦檢察官的司法責任追究。這些外界和內部的監督壓力都會讓承辦人和檢察機關在提出不捕意見和作出不捕決定時如履薄冰。因此,貫徹少捕理念需要制度保障,如對承辦人盡到社會危險性證據審查和評估義務的,即使嫌疑人發生再犯罪的情況,并不能憑后果來讓承辦人承擔司法責任。還可對不捕工作實現了保障民營經濟發展、促進社會和諧穩定等效果的案件承辦檢察官給予獎勵。充分發揮典型案例的引領示范作用,盡可能回應司法實踐中的各種顧慮,激發檢察官提出不捕意見的動力。如此才能真正促使檢察機關在批準逮捕過程中破除“構罪即捕”的思維牢籠,對可捕可不捕的一律不捕,切實降低審前羈押率,促進社會和諧穩定。
[1] 易延友:《中國刑訴與中國社會》,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04-10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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