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桔水 王婉露
摘 要:落實少捕慎訴慎押刑事司法政策,對同一案件中的涉案人員進行分情況處理。對犯輕罪的特殊群體,慎用逮捕措施,并以數字監控手段保障取保候審效果;對犯罪情節輕微的人員,依法作出相對不起訴決定。將少捕慎訴慎押與檢察聽證工作相結合,充分保障人民群眾知情權、監督權,努力讓公平正義看得見。
關鍵詞:少捕慎訴 數字監管 不起訴
一、基本案情及辦理經過
2020年5月至6月間,韓某、馬某等47名不在杭州工作、不符合杭州應屆高學歷畢業生生活補貼領取條件[1]的應屆畢業生,通過中介人員邱某(已于2021年8月被杭州市蕭山區人民法院以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4年6個月,罰金4萬元)操作,掛靠邱某所在的杭州某財務咨詢有限公司短暫繳納社保,虛構在杭勞動關系,騙領補貼共計人民幣49萬元。其中,韓某騙領補貼1萬元后,又介紹其他9名人員以相同方式騙領補貼9萬元,并收取好處費;馬某等其余46名人員分別騙領補貼1萬元或3萬元不等。
2020年10月,杭州市公安局蕭山區分局對該案立案偵查。2020年11月,杭州市蕭山區人民檢察院應邀提前介入該批大學生騙補案件,并針對強制措施適用情況提出建議。2020年12月,韓某等47人被依法取保候審并適用“非羈碼”監管。2020年12月25日,公安機關將韓某等47人移送起訴。2021年7月12日,杭州市蕭山區人民檢察院針對馬某等人詐騙案擬不起訴舉行公開聽證,后對馬某等46人作出不起訴決定,對韓某提起公訴。2021年7月30日,韓某被杭州市蕭山區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2個月,緩刑1年2個月。
二、如何理解少捕慎訴慎押刑事司法政策
該案涉案群體特殊,系剛步入社會的大學畢業生,雖整體涉案金額巨大,但大部分大學生詐騙金額不大。案件特點及特殊的群體身份決定本案應充分適用少捕慎訴慎押刑事司法政策。如何理解該政策,以及如何在本案批準逮捕、審查起訴過程中適用該政策是本案的重點難點。
(一)少捕慎訴慎押刑事司法政策的提出
“少捕慎訴慎押”理念最早的提出,源于2012年10月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進一步加強未成年人刑事檢察工作的決定》中關于堅持依法少捕、慎訴、少監禁的規定。[2]2021年4月16日,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十四五”時期檢察工作發展規劃》,強調全面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落實少捕慎訴慎押司法理念。當月,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委員會正式將“少捕慎訴慎押刑事司法政策”列入年度工作要點,這也意味著“少捕慎訴慎押”從刑事司法理念上升到刑事司法政策。
(二)貫徹少捕慎訴慎押刑事司法政策的原因
隨著我國經濟發展,犯罪結構也發生明顯變化,重罪占比持續下降,而輕罪案件不斷增多,全國判處不滿3年有期徒刑及以下刑罰案件也持續增高。在這種情況下,檢察理念也需作出調整,落實少捕慎訴慎押司法政策尤為重要。
逮捕、拘留等強制措施是為了保障刑事訴訟順利進行,在經判決確定有罪前對犯罪嫌疑人采取的暫時性限制人身自由的行為。尤其是逮捕這種最嚴厲的強制措施,主要適用于涉嫌罪行嚴重,社會危險性較大的犯罪嫌疑人,一旦用錯,會嚴重侵害無辜者的人身自由權;而對犯罪情節輕微的人員過多適用,則會增加司法成本,也不利于化解社會矛盾。少捕慎訴慎押刑事司法政策的提出有利于強化人權保障,最大限度減少社會對抗,修復社會關系,維護社會和諧穩定。
(三)少捕慎訴慎押刑事司法政策的內容
少捕慎訴慎押絕不是不捕不訴不押,而是區別情況、區別對待,既能夠保證打擊犯罪,又可以最大限度保障人權。[3]對于認罪態度較好,可能判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的輕微刑事案件,盡量采取非羈押強制措施。對于特殊群體人員,犯罪情節輕微的,符合可訴可不訴的堅決不訴;對于依法需要提起公訴的,充分考慮從犯、自首、認罪認罰等情節,提出緩刑建議。同時,對于故意殺人、涉黑涉惡等重大犯罪以及認罪態度較差的人員,應當依法從嚴懲處,予以批準逮捕、提起公訴。
二、少捕:提請逮捕條件如何確定
檢察機關在提前介入該批大學生騙補案件中了解到,涉案人員分為三個層級,分別為組織大學生騙補的專門中介人員、介紹同學騙補的大學生中介、僅自己騙補的大學生。涉案人數眾多,作用不同,切不可構罪就捕、一捕了之,而應根據相關標準,慎重作出判斷,從嚴把控逮捕。
刑事訴訟法第81條規定,逮捕的標準系兩個方面:一是定罪量刑標準要求;二是具有社會危險性。檢察機關在本案提前介入過程中,與公安機關達成一致意見,嚴格依據上述標準,對符合條件的人員才可提請批準逮捕。
一是定罪量刑標準要求。該案中有多名人員符合上述條件,其一,組織騙補的中介人員,邱某詐騙金額特別巨大;其二,自己騙補后又介紹同學騙補的大學生中介人員,韓某、馬某詐騙金額分別為10萬元,4萬元;其三,自己騙補的人員,張二某因系研究生畢業,詐騙金額為3萬元。而詐騙數額為1萬元的大學生因可能判處拘役刑罰而不符合逮捕條件。
二是具有社會危險性判斷。社會危險性是逮捕條件中極易被忽略的因素,這也導致較高羈押率。本案中,邱某組織幾十名大學生騙補,性質惡劣,且尚有部分涉案大學生未到案,犯罪事實有待進一步查清,不逮捕其可能會毀滅、偽造證據,干擾證人作證或者串供,具有一定的社會危險性,故建議公安機關提請批準逮捕。外來人口往往因為取保候審難度較大、不便于監管而被逮捕。本案中雖然涉案大學生均系外地人員,但在制定提請逮捕條件時,本地、外地人員一律同等對待。韓某等大學生系受專門中介人員誘導而走上騙補道路,主觀惡意不大,且基本都認罪認罰,具有悔罪表現,愿意退出贓款,采取取保候審不致于發生社會危險性,故建議公安機關直接決定取保候審。
三、慎訴:不起訴標準如何把握
鑒于本案中人員作用不同、犯罪數額不同、身份不同,是應該全部一訴了之,還是簡單以犯罪數額為準劃定不起訴標準,需根據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并結合少捕慎訴慎押刑事司法政策的內涵進一步明確。
(一)犯罪情節輕微的認定
犯罪情節輕微在現有刑法中以及司法解釋中并沒有做出明確規定,這就需要檢察機關根據案件具體情況做出判斷。本案中,檢察機關從以下幾方面進行把握。
1.犯罪數額以及行為人所起作用。在具體辦案中,對不起訴設置刑期要求,更具有可操作性,更容易促進相對不起訴的適用,但刑期要求應當稍微寬泛些。[4] 本案中,檢察機關考慮到杭州市詐騙罪數額巨大標準在10萬元,則10萬元以下(不含10萬)法定刑是在3年以下有期徒刑(不含3年),故10萬元以內可以考慮為犯罪情節輕微。同時,本案中韓某介紹了9名同學騙補,實際上已經從一名普通騙補大學生轉型為專門為中介人員提供幫助的大學生中介,作用較大;而其余大學生僅自己騙補或者介紹兩三名要好朋友騙補,作用明顯區別于中介人員,犯罪情節較輕。
2.主觀惡性。主觀惡性較小的犯罪嫌疑人才符合相對不起訴中“不需要判處刑罰”或“免除刑罰”的條件,而是否認罪認罰則是評判主觀惡性的重要方面。本案中,馬某等46人均自愿認罪認罰,并退出違法所得,主觀惡性較小。
3.再犯可能性。相對不起訴在于能夠給誤入歧途的人一個折返的機會,通過這種方式進行懲戒,以避免再次犯罪,故作出相對不起訴前必須對再犯可能性進行評估考量。本案中,馬某等46人均系初犯、偶犯,且認罪悔罪,基本有穩定的工作或學業,再犯可能性極低,可以通過非刑罰的方式進行教育。
4.符合相關法律依據。根據“兩高”《關于辦理詐騙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3條規定,詐騙公私財物雖已達到數額較大標準,但具有法定從寬處罰情節或者一審判決前全部退贓、退賠等情形,且行為人認罪、悔罪的,可以相對不起訴。本案中部分大學生符合上述情節,相對不起訴具有法律依據。
(二)公開聽證,聽取多方意見后明確不起訴標準
考慮到本案涉案群體較為特殊、擬作出相對不起訴人員達46人,為增加司法辦案的公開性和透明度,在作出不起訴決定前,檢察機關進行了公開聽證,并要求犯罪數額相對較大的馬某參加聽證會。后經評議,聽證員均一致同意檢察機關對馬某相對不起訴的意見。鑒于各方人員對犯罪數額、作用相對較大人員相對不起訴都表示支持,因而明確了本案相對不起訴的標準,相對于馬某犯罪情節更加輕微的人員自然也可以作相對不起訴處理。
四、該案辦理思考
在本案被評為最高人民檢察院典型案例后,得到了大眾的關注和認可,社會反響較好。整個案件辦理過程中,可以感受到少捕慎訴慎押也是順應人民群眾對法治文明和司法公正的更高期待,為此,在實踐中應該正確貫徹這一刑事司法政策。
一是轉變理念,敢于不捕不訴。檢察人員應堅持以人民為中心,切實轉變刑事司法理念,真正把刑法作為調整社會關系的最后手段;注重“情、理、法”的統一,可捕可不捕的堅決不捕,可訴可不訴的堅決不訴,敢于不捕、善于不訴,體現檢察擔當。
二是細化規定,規范相關標準。最高人民檢察院在多個司法文件中提及多個罪名可以相對不起訴的情形;浙江省人民檢察院聯合浙江省公安廳、浙江省人民法院于2018年10月24日印發《關于辦理盜竊、故意傷害、賭博刑事案件的若干意見》,對上述輕微刑事案件辦理作了細化規定,規范不捕不訴標準。隨著不捕不訴標準的進一步細化和完善,少捕慎訴慎押刑事司法政策可以得到進一步落實。
三是智能監管,降低審前羈押率。杭州市人民檢察院與杭州市公安局借鑒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健康碼”思路,于2020年聯合開發了針對刑事訴訟非羈押人員的數字監控系統“非羈碼”,這一電子科技手段也在本案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為強化監督,保障訴訟正常進行,檢察機關建議公安機關運用“非羈碼”數字監控措施,為非羈押強制措施實施提供保障。在取保候審大學生、辦案人員同步安裝“非羈碼”手機端后,辦案人員可以利用外出提醒、違規預警、定時打卡和不定時抽檢等多重功能,“碼”上對韓某等人進行實時管控。在保障監管效果的同時,嫌疑人也能如常工作生活。可以預見,隨著“非羈碼”等智能監管手段的研發和應用,羈押率會進一步下降。
[1] 該領取條件為領取人是本科及以上學歷應屆畢業生,申請期間內在杭州市用人單位就業或自主創業,并按規定繳納社會保險。
[2] 參見李翔、劉杰:《“輕罪體系構建與少捕慎訴理念的貫徹”研討會綜述》,《上海法治報》2021年12月1日。
[3] 參見苗生明:《解讀“少捕慎訴慎押”刑事司法政策》,《人民檢察》2021年第15期。
[4] 參見秦雪娜、王銘東:《如何構建認罪認罰案件相對不起訴適用標準》,《檢察日報》2021年1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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