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 婷 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 碩士研究生
“池島”即池中的小塊陸地,廣義的池島可包括洲、灘、渚、汀、島、嶼、堤、磯或其他特殊水中基址,因其作為傳統園林景觀中重要的一部分而通稱為“池島景觀”進行討論。其營造歷史可追溯至戰國時期,當時仙山傳說廣為流傳,帝王為了實現與神靈的溝通,便設法效仿四周環水且與世隔絕的仙山格局,如周維權認為周文王的“靈臺”即以臺模擬山下環弱水的昆侖山形象[1]。后又有“蓬萊、方丈、瀛洲”三仙山之說,秦代建“蘭池宮”則“筑為蓬、瀛”[2]的格局,此即皇家園林中“一池三山”模式的濫觴。隨著社會的發展、造園技術的成熟以及園林及繪畫理論的推行,到了明清時期,出現在私家園林中的池島景觀已不再局限于摹擬仙山范式,而是更多地利用池島理法來造就園林景觀,其中尤以江南私家園林為典型。
江南一帶除天然豐沛的自然山水環境外,興修水利與疏浚河道也使各府城內具有良好的水環境,為造園活動提供了更多利用水景的可能,也使池島景觀更易于把握和表現,尤其明清時期的池島景觀在江南有著豐富的表現形式,而大多在現存園林中已難以尋覓,因此希望通過對該部分系統的梳理與調查,補充對現有園林的認識。
研究主要對象為明清時期江南一帶①含有池島景觀的私家園林,研究對象的檢索以范圍內清代各府志與所轄縣志等方志文獻及文獻匯編為主,并以相關研究著作為補充材料。檢索文獻的關鍵詞為“洲”“灘”“渚”“汀”“島”“嶼”“堤”“磯”或“湖/池/水中”等相關描述,再經過閱讀與辨析后提取。另以相關研究如陳植《歷代名園記選注》[3]與陳從周《園綜》[4]等著作中的園詩、園記和園林繪畫作為補充,并在史料梳理的同時以劉庭風《中國古典園林平面圖集》[5]、周維權《中國古典園林史》[1]、顧凱《明代江南園林研究》[6]、郭明友《明代蘇州園林史》[7]與朱宇暉《上海傳統園林研究》[8]等著作做分析資料時的補充和案例互證,目的在于盡量完整地將范圍內所展現的池島景觀收集整理,在此基礎上進行分析和討論。
明清池島景觀的興盛與早期相關營建活動的發展有密切關系,明代以前,江南一帶主要以在既有名勝中建置為主,但也有少數主動在私家園林中營建的情況。據歷史文獻記載統計,名勝名稱中帶有池島相關信息的就有15處,大體可將其分為五類:經名人居住、游玩或改造過的,如“韓堤”“岳堤”等;池島中存在特殊動物的,如“放鶴灘”“鸚鵡洲”等;存在一定數量特殊植物的,如“石筍灘”“萬柳堤”與“白蘋洲”;或因洲形特殊而受關注的,如“洲錢”;或與人游賞活動相關的,如“明月洲”“釣灘”等。
不僅如此,很多營建活動都與這些名勝相關,如蘇州府在周代就有“釣洲”一景,范蠡曾在其間建宅以覽自然風光;嘉興府有“放鶴洲”一景,在唐代曾為裴休放鶴之地,名“裴島”或“鶴渚”;宋時為朱敦儒別墅,至明代為張南垣“鶴州草堂”;湖州府則有“白蘋洲”一景,唐代曾建射堂、芳菲亭、五亭與白蘋亭,至宋末元初趙孟頫父子又在此構“菊坡園”與“蓮花莊”,是在名勝中建置并不斷改造成景的典例;另湖州府還有明月洲一景,上建明月亭,是以在水中賞月為主;還有松江府華亭縣的東皋園,以遠借沙渚為景等。這些營建活動一方面推廣了名勝,另一方面也影響了后期私家園林中池島景觀的發展方向。
除了在名勝中的營建活動外,也有一些池島景觀在私家園林出現,據統計共16處,主要分布在蘇州府與松江府,其特征表現為:一是具有象征意義,該時期在私家園林中出現的池島景觀,有的或受早期范式與皇家園林影響而摹擬仙山,如宋代湖州府南沈尚書園島山“謂之‘蓬萊’”以及元代松江府滄州一曲中的“十洲三島”,島上既無建筑也無活動,都是有特定模式的仙山格局;二是寫仿自然景觀,其出現的形式與名勝有一定關系,如湖園“百花洲”、癯庵“釣雪灘”等與名勝中的“白蘋洲”“釣灘”等洲、灘類景觀有一定相似性;三以植物種植為主景,如“柳塘花嶼”與名勝中出現柳、白蘋等植物有相似之處,是對自然景觀的化用。
另外在這一時期已有園林記錄池島景觀的營建過程,如錢文奉南園“積土”為島嶼峰巒,顧瑛玉山佳處“疊石”為島,邵桂子知樂亭水中“設”四洲又“環”以土堤。甚至還有評價其效果的,如元芳翡翠碧云樓以“尤勝”贊揚池島景觀,毛滂余英館則以“夾繡”形容兩堤春色。可見明代以前的江南私家園林相較于皇家園林較為固定的模式套用,呈現出其特有的活力,對明清時期大量的私家園林與池島景觀的涌現,起到了一定的探索與奠定基礎的作用。
明代初期依舊有少數在名勝中建置的情況,但較之前做法更進了一步。如嘉興府滮湖中“煙雨樓”,承載其建筑的湖心島為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知府趙瀛疏浚市河所挖河泥堆筑而成。除此之外,另有趙韓在東湖家園中筑“虹島”一景。二者都是在名湖中筑島并建園,相較于早期在已有景觀中的點綴做法更加主動。而明清時期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文化藝術的勃興、造園理論與技術的成熟,含有池島景觀的私家園林數量由16處增加至60處。除數量的增長外,其范圍也得以擴張。可見與明清時期造園活動鼎盛的大環境同步,包含池島景觀的私家園林也得到了蓬勃發展。
明清時期江南私家園林因有一定的數量、描述信息而具備可進一步分析的可能性。為了更好地把握不同池島景觀在不同地域的表現,文章將廣義的池島景觀分為島、灘、堤、磯四大類:島類包含描寫為“洲”“渚”“汀”“島”“嶼”的景觀;灘類僅收錄描寫為“灘”的景觀;堤類則包含位于水中或沿岸的描寫為“堤”的景觀;磯類主要指代位于水中或沿岸的帶有景名的石磯。
據統計,明清時期含有池島景觀的私家園林共60處。需要說明的是,有些園林不同時期的景觀不同,分類時將注明需要區分時期的園林。另外,有些園林園內不止一類池島景觀,為求不遺漏景觀類型,分類時園名會稍有交疊(表1)。

表1 明清私家園林與池島景觀分布(表格來源:作者自繪)
以此看出,蘇州府在五府中數量最多、分布最廣且類型涵蓋最豐富,其中以島類景觀居多,且較多出現“洲”景,如小洞庭“藕花洲”、東莊“桑洲”、西村別構“橘洲”等;常州府雖數量、分布范圍不及蘇州府,但同樣以島類景觀為主,其中以島山的做法居多,如止園柏嶼、近園島山、安國西林園“上島”及“鳧嶼”二島山等,多以土和植被種植造景;松江府則以島、堤類景觀為主;湖州府以島類景觀為主,但多為作平小島并承載建筑;嘉興府則以堤類景觀為主,如綺園長堤、竹蘆圃長堤,總體呈水平向延展。
地理環境作為重要背景因素,影響了不同自然景觀的形成。私家園林中池島景觀的營建也在模仿名勝、改造自然的過程中展現出一定的地域性特征。如蘇州府私園多出現“洲”景,或與周邊存在名勝“釣洲”有關;常州府私園中較多出現島山,或與其位于太湖北靠近湖中島“夫椒山”有關;松江府私園中有較多島和堤景觀,或與周邊有“鸚鵡洲”“石筍灘”“萬柳堤”等名勝有關,另外松江府地處淀泖湖群又靠近東海,多水、平坦的地理環境為平遠池島景觀的營建提供了天然條件;湖州府私園中則多在山旁作低平小島,或與其西部多山而東部為平原水網的地理環境有關;嘉興府私園中多堤景,或與其位于太湖南走廊多需遏水有關。通過整理各類池島景觀的分布情況,不難看出各府已呈現出一定的地域特征,然而私園與地理環境或各地域之間的池島景觀具體相關程度還有待進一步研究。
明清時期私家園林中的池島景觀就自身的形態表現而言,大體可分為水平向和垂直向兩類。
水平向的池島景觀形態如弇山園“小浮玉”,其“高不盈尺,廣十之”[14]的描寫便突出了這種平而廣的特征,又毗山別業有記“明月渚”為“其西平沙幾割湖之半,受月為佳”[14],“平沙”也暗示了水平向的形態。通過在歷史文獻中提取這些帶有形態暗示的名詞和形容詞,可以發現“洲”“灘”“渚”“汀”與“堤”,相較于“島”“嶼”有一種平行于水面的傾向,而“洲”“灘”甚至帶有材質的暗示,如土或沙;《爾雅·釋水》中載“水中可居曰洲,小洲曰渚”,可見“渚”偏向小,“汀”在《說文解字》中載“因之洲渚之平謂之汀”可見是偏平的表現。總的來說,水平向的池島景觀有以下特征:一是營建材料基本以土為主;二多以“浮”形容,另有“臥”“高不盈尺,廣十之”“平”等描述其水平向的趨勢;三是出于承載構筑物的功能性考慮。
垂直向的池島景觀形態如梅花墅中石島,其“峰巒巖岫,攢立水中”[14],又有弇山園中“巒色峰勢,森然競出”[14]等描述,可見垂直向的形態經常以山的樣貌呈現,大體分兩種情況,一種以土為主要材質,被記錄時常帶有“島”“嶼”“岡”等字樣;另一種以石為主要材質,被記錄時常稱為“島”“山”或“弇”。其總體特征表現為:堆土為島山時多有植物配植,種植松、竹、梧與柏一類同樣呈豎向趨勢的植物以增強山勢,并輔以石駁岸蹬道等固土;疊石為島山時,以“峙”“攢立”形容,可見更追求峰巒與山石之美。
據統計,發現明清時期島、堤、磯各類景觀之間因園林需求不同而存在不同的布局方式。大體上可分為5類,即“連岸”“中置”“夾岸”“成對”和“散置”。其中,“連岸”布局一般指堤岸和岸上出挑的石磯,有時也包括小的半島,多作為山與水之間的過渡、增加游徑或停留點時使用。其他4類布局方式則皆在水中,為主要討論對象(表2):“中置”指在相對完整的水面中,作為主要觀賞點的池島景觀,一般孤置,且在水中心或稍偏位置;“夾岸”指島與島、堤岸或岸邊山石形成狹窄空間以營造幽邃景觀的做法;“成對”指同一水面中以二島相呼應的做法,據記載成對的島主要用于承載建筑或名木;“散置”指沒有特定形制、依照園林需要在水面安排各池島景觀,一般園林面積較大,常多類、多個互相呼應。如“洲”“渚”“汀”組合成平遠釣游之景,“島”“嶼”結合山石構成峰巒疊嶂之景。也有根據不同空間需要而形態多樣的,以此達到強調園林景觀分區的效果。

表2 池島景觀在私家園林中的布局(表格來源:作者自繪)
作為傳統園林造景中重要的一部分,池島景觀對景物、園林山水空間的構建、游觀體驗的增加等方面都有不可替代的價值。但隨著歷史變遷,至今現存的園林中很多池島景觀原有的形態及布局已較少見。一方面,清代以來園林整體數量的減少使大部分包含池島景觀的園林也一同消失,其間的景觀也不復存在。據調研與統計,明清時期的60個私家園林至今僅剩24處,且其中部分園林雖現存,但園中池島景觀已無或為重建(表3)。

表3 現存私家園林及池島景觀分布(表格來源:作者自繪)
另一方面,在這些現存的園林中,一些池島景觀也在逐步變化甚至消亡。據統計,帶有景名的磯類景觀在文章設定的江南私家園林范圍內已不可見,灘類景觀則僅剩清代所修寄暢園“鶴步灘”一景,而島類景觀也有減少的跡象。豫園初建時鳧佚亭下有島,潘允端有記“池心有島橫峙,有亭曰‘鳧佚’”[14],至今已逐漸被吞沒而僅剩湖心亭;寄暢園格局在明代也與今日大有不同,據宋懋晉的《寄暢園五十景圖》冊頁中的圖繪[17],秦耀時期園中除涵碧亭下小島外,還有“雁渚”“芙蓉堤”和“魚磯”共四處池島景觀,清代改為沿岸的“鶴步灘”,今也僅存此景;滄浪亭在明代時其間曾有二島且島上建塔[7],今園林范圍縮小,洲與塔都已不存;另暢園在清代初建時橋下有小島與池周石磯相配[18],今已拆除。
通過調查可以發現,明清時期江南私家園林中的池島景觀雖部分留存至今,但其景觀效果在過去要更為豐富。
從形態上來看,有幾種特別的做法已不多見,例如前文所提帶有景名的磯類景觀,多出挑于岸作為垂釣、濯足之處,如頤園“知魚磯”、薜荔園“釣磯”等;帶生產性質的田園池島景觀,如小洞庭“藕花洲”、西村別構“橘洲”、東莊“桑洲”等;以單種觀賞性較強的植物作為主題的池島景觀,如止園“柏嶼”、白沙小谷“柳渚”、沈沾霖別業“桃花堤”等;刻意營造生境以吸引禽鳥的池島景觀,如澹圃中“堤植雜果樹,鳧鶩鴆賴時時所托”,稱“址亦一觀也”[14],可看出動物在當時也作為造景要素而受重視。
從布局上來看,隨著園林的消失與池島景觀自身的變遷,一些特殊的池島景觀布局也隨之而去,這些做法的退化或許也與江南私家園林的逐漸縮小、追求自然與不對稱構圖有關。值得慶幸的是,還有一些園林對原始格局保留尚佳,如“中置”做法有觀賞性較強的拙政園島山,有稍偏置水中分隔水面的綺園長堤,有強調空間感受的小蓮莊內園小島等;“夾岸”做法則有常州近園島山、上海古猗園“小松岡”等都是寶貴的實例。
江南一帶私家園林中的池島景觀在明清時期借助自然、經濟、文化等條件蓬勃發展,逐漸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理法與景觀效果,其形態的多樣、布局的靈活以及與其他園林要素之間的豐富組合,在展現池島景觀獨特魅力的同時,也體現出明清時期傳統園林造景技術的成熟。探索這些歷史上存在過的池島景觀及其所包含的園林文化,是對現存園林認識以及傳統園林造景手法的補充,還有進一步研究的價值。
注釋:
①“江南”的范圍本身較為模糊,不同的研究領域對這一地理范圍的界定也不相同。文章將研究范圍設定為明清時期的蘇州、松江、常州、嘉興、湖州五府及府轄諸縣,屬于狹義上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