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威廉·戈爾丁作為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與其他獲獎者不同的是,他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這段人生經歷幾乎改變了他對人性的認知,使他產生了“人性本惡”的觀念。威廉·戈爾丁甚至認為,人產生邪念就好像蜜蜂產蜜一樣自然。這種悲觀的認知造就了《蠅王》這部巨作。威廉·戈爾丁借由一群十幾歲青少年的荒島求生之旅,呈現了兒童心理的發展階段和多重形態,也表達了作者的人生態度。根據皮亞杰的兒童認知發展理論,不難發現《蠅王》中存在典型的發展表征和認知演化進程。皮亞杰指出,兒童認知的建構需要經過不同的發展階段,其間存在各種影響發展的因素。
一、兒童認知發展階段的表征
《蠅王》講述的是一群六歲到十二歲的兒童因飛機失事受困在一座荒島上。在受困的過程中,他們一開始單獨行動,后來因為一個海螺發出的集結號而團結起來。在小說一開始,其中一位主人公——十二歲的拉爾夫在和“豬崽子”(Piggy)相識的極短的時間內,就顯示出與其他低年齡段兒童不同的行動表征﹕“豬崽子”提議用撿到的海螺來召集其他人,這也是基于他之前的生活經驗,“他常吹,一吹媽媽就來了”。拉爾夫和“豬崽子”的行動表明,兒童在十一歲之后的確進入形式運算階段,既不需要經過實際操作就會產生很多解決問題的方案,也完全擁有在假定情境中解決問題的能力。后來,“豬崽子”因為近視所戴的一副眼鏡,成了求生的關鍵工具。杰克利用之前獲得的知識和社會經驗,建議使用鏡片來幫助大家生火。此外,荒島上的其他兒童也呈現出不同發展階段的認知表征。根據皮亞杰的兒童認知發展理論,兒童認知的發展可分為四個不同的階段,如表1所示。
參照《蠅王》對應的兒童年齡段,大部分兒童來自合唱團(六至七歲),合唱團的領唱杰克是一個好勝易怒的男孩兒。作為合唱團的領唱,他自然想成為這幫孩子的領導人。但是在第一次選舉中,拉爾夫因為手持用來集合的海螺而當選。因為大部分孩子還處在前運算階段和具體運算階段之間,他們主要還是以自我為中心,邏輯思維還未形成,大部分情況下只能被領頭以及年齡稍大的成員指揮和帶領。在他們眼中,海螺是一個象征集合、秩序和權威的符號,通過這個符號才可以理解世界、理解現實。皮亞杰認為,在前運算階段,“兒童能夠使用符號(如詞語、頭腦中的形象)來理解世界”。在小說中,表現最為明顯的是一對雙胞胎兄弟——薩姆和埃里克,他們只有六七歲的樣子,有著一致的動作和行為,無法獨立思考,只能依附于其他孩子的意志。在后期的團隊行動中,薩姆和埃里克也是易于被指揮、跟從他人的一方。而與他們的認知行為形成強烈對比的就是年齡最大的孩子——杰克,他以自身的社會經驗(合唱隊的領唱,有唱升 C 調的能力)為依據,認為自己應該成為孩子們的領袖。在他落選之后,他對選舉的結果不服氣,卻不思考自己當時的實際情況,而是意氣用事,將這種羞惱都發泄出來。這表明,處于形式運算階段的兒童還不能依靠具體事物進行思考,而更傾向于依賴自己的想法,這能夠解釋為什么杰克不愿意面對自己的落選,也為后期的分歧埋下了伏筆。
二、兒童間的合作與社會化對認知的作用
在拉爾夫當選為領頭人之后,他們嘗試在荒島上找到賴以生存的物質,比如食物和水。在集體合作之前,拉爾夫、杰克和西蒙三人結伴對這個島進行了初次摸排,途中他們發現了一只小野豬,便嘗試用刀子捕獲野豬換來一頓飽餐。然而,他們從未在現實生活中積累過這種經驗,瞬間的猶豫導致初次捕獵失敗,也象征著他們需要兒童之間的進一步合作。皮亞杰認為,從智力角度看,兒童之間的合作能夠促進思想的真正交流,引發帶有批判性、客觀性及含有推論和反思的討論。在圍捕野豬行動失敗后,面對小伙伴的質疑,杰克作為工具的實施者,不禁陷入自責和反省,但是此時他更多的還是情緒的發泄,“把刀從刀鞘里拔出來,杰克猛地砍向一棵樹來向小伙伴證明他下次一定不會再優柔寡斷”。但是這次合作的失敗也沒有阻止孩子們進一步的努力,緊接著,他們嘗試通過一些求助行為來引起外界的注意。拉爾夫提議生一堆火,等煙升起來,海島就會被發現了。于是眾人又開始在拉爾夫和杰克的帶領下,往山頂搬運干樹枝。在荒無人煙的島嶼上,一群兒童忍受著饑餓,為了獲救而團結起來,爭取通過合作來達到目的。皮亞杰認為,兒童之間的合作可以催生許多積極的結果,比如平等基礎上的正義和積極的團結。事實證明,他們的合作的確卓有成效,每個孩子都在為了火堆升得更高而去撿柴,這是在之前的日常生活中從來沒有過的事情。這種兒童間的合作帶來的積極影響,對兒童的認知發展起到了決定性作用。在小說中,威廉·戈爾丁這樣寫道:“在微風中、在歡叫中、在斜射到高山上的陽光中,再次散發出一種魅力,散發出一種親密無間、大膽冒險和令人滿足的光輝,一種奇妙而無形的光輝。”兒童合作的過程,意味著兒童逐漸被社會化。皮亞杰認為,兒童在認知發展的初期階段,對規則和符號并沒有清晰的概念,在經由自我和他人雙重關系的轉化下,可以逐漸適應這種轉化所帶來的順化,進而能夠理解外部社會的主要特征,即只有在話語基礎上才可以建立共同的理解,之后在相互理解的基礎上才會產生共同的規范?!吧鸹鸲旬a生煙霧”這一集體合作雖然沒有成功吸引外界的注意,但是這次合作后,這群兒童對群體合作已經產生了分歧,也就是不能在同一話語基礎上相互理解對方,而是開始互相推諉,不認同彼此的追求。起初,得益于拉爾夫優異的外貌和領導魅力,大部分人聽取拉爾夫和杰克的說法,同意完善火堆看守機制,以保證這個求救的信號不熄滅?!柏i崽子”卻埋怨大家做事沒有規劃,結果只能是徒勞的,而他的怒氣在杰克惡狠狠的眼神威脅下只能作罷。兒童之間的分歧證明他們正在逐漸認識并且建立屬于這個荒島的規則,在互相同化的基礎上,展露出自己的欲望,欲望所產生的分歧導致他們無法互相理解,只能在心中各自盤算。
當前期的一切努力偃旗息鼓后,大家終于意識到,第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必需的食物來幫助他們存活下去。每天吃野果喝水肯定是不夠的,為了彌補上次打獵時敗興而歸的遺憾,杰克和他唱詩班的“獵人”小組開始在山間抓野豬,但總是無功而返。與此同時,拉爾夫安排給他們照看火苗的任務,但真等到海面上有船的時候,他們的火苗卻因為看管不力而熄滅了。火苗熄滅的同時,杰克心有內疚,卻也沾沾自喜,他已經成功完成了第一次狩獵,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他不再需要和拉爾夫一派合作了,因為他與拉爾夫的目的已經背道而馳:一個需要肉,一個需要船。一邊是利用工具和策略征服島嶼的“打獵派”,他們的生存狀態漸入佳境;另一邊是掙扎在理性和挫折之間的“求救派”,他們不甘屈服于殘酷的現實,也不屑遵從島嶼的新規則,只想快點兒回到文明社會。這樣一來,荒島上就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體系,一種是服從于自身生存欲望的杰克小分隊;一種是急于得到救援的拉爾夫小分隊。皮亞杰在兒童認知發展理論中指出,在兒童認知發展的過程中,大部分道德和真理都來自成人,對于孩子來說,成年人所具有的知識優勢就代表著權威和規則,但是在參與游戲的過程中,兒童對于自身制定的一些規則,能夠做到自覺遵守和堅決維護?,F在處于荒島的兒童,無法再囿于成人規則之中,只能從屬于拉爾夫和杰克所帶領的分隊,他們代表了在這個荒島上重新制定的兩種規則,剩下的兒童只能做出選擇,這種選擇會導致他們的認知發生巨大的變化:他們即將脫離文明社會教會他們的規矩,從而進入一個全新的荒島社會繼續生存。盡管如此,不論是成人社會還是荒島社會,兒童都會用尊敬來表達自身與他人的情感關系,這也是兒童服從強制性規則的自然體現。孩子們做出選擇之后就意味著徹底的服從,他們的服從不僅鞏固了拉爾夫和杰克各自陣營的規則,也預示著他們的認知發展進入新的階段。
三、兒童認知發展中理性的建構與湮滅
如果說拉爾夫和杰克的二元對立在一開始是基于彼此需求的不同,那后期杰克違背規則開始謀殺他人的時候,就有了善惡之分。皮亞杰認為,兒童在智力方面對于規則的順從體現了道德的現實存在,兒童也會依據成人社會的善惡規則來判斷自身的道德處境。但荒島社會的新規則打破了這一認知活動。表現最明顯的就是杰克的“打獵派”的行為,杰克為了壯大自己的陣營,用人類對于肉食的原始欲望拉攏了不少人,作為領導的杰克內心逐漸膨脹,擁有了自己的團隊和規則,文明社會的約定已經對杰克失去了約束力,這也證實了現代文明在兒童教育方面的缺陷。皮亞杰認為,我們的文明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建立在實驗科學基礎上的文明,可我們的精神幾乎完全忽視了對學生實驗精神的培養,這一點怎么強調也不過分。杰克和他的團隊在誤殺了西蒙,又殺害了“豬崽子”之后,自身的理性建構已被完全破壞。皮亞杰認為,數學真理所代表的知識理性與社會偶然性無關,只要是健康心智都可以達到這樣的理性,而基礎物理等所代表的真理,還需要兒童通過自身的認知主動性去發現并重新建構。拉爾夫和杰克在文明社會已經建構了自身認知的理性,在起初集結的時候,讀者在杰克身上不難發現現代文明對他約束的印記,而且這種約束已經根深蒂固。身處絕境時,杰克還勇敢地站出來,擔當起領唱的職責,井然有序地安排他的隊員。合作生火之前與之后,杰克也積極參與和反思,他甚至提醒其他人不要忘記文明社會的約定,不要把自己看成野蠻人,而是“最優秀的英國人”。杰克表示,英國人做什么都可以做到最棒,所以在這個荒島上,大家的行動都要有所成就。遺憾的是,最初的理智建構被生存、打獵、領導以及恐懼等欲望沖垮了。在一片混亂中,杰克沒有繼續保持他清醒的頭腦,也沒有認清現實,而是任由自己在絕境中徘徊。在杰克迷失后,拉爾夫曾經嘗試扭轉這種局面,他在一次談話中質問杰克,法律和得救﹑打獵和破壞,到底哪一個才對他們更有利?但是杰克一伙臉上已經涂上了五顏六色的顏料,手持長矛,齊聲詛咒,儼然已經成為野蠻人,徹底失去了理性的建構基礎。
在荒島上,另外一個理性的代表是西蒙,在大家都心存畏懼,擔心荒島中的某處可能存在令人害怕的野獸時,西蒙鼓起勇氣做了先行者,發現神秘的山洞中的只不過是死去的飛行員的尸體。他興奮地跑回來想跟大家澄清這個誤會,卻在黑暗的夜色中被杰克團伙誤認為是“野獸”,被殘忍打死。西蒙的死亡代表著荒島上大多數人的理性已經消失了,他們并不是真的害怕野獸,畢竟獵獲野豬的成就已經證明了他們的能力。他們懼怕的也不是現實中的猛獸,而是他們內心無法克服的恐懼,恐懼才是真正存在的“野獸”,這頭“野獸”吞噬了他們的理智,造成了西蒙的悲劇。海水沖走了死去的西蒙,也湮滅了他們的最后一絲理性,可怕的是這只是一切悲劇的開始。故事后期,當“豬崽子”拿著象征權威的海螺想要跟杰克一伙進行正義的談判時,卻被對方一個滾石砸中,當場沒了命。拉爾夫作為最后一個正義的代表,也險些罹難。至此,以理性為基礎的“求救派”已經分崩離析。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拉爾夫還要四處躲藏,逃避杰克團伙的追殺。杰克沉浸在自己的野蠻王國的幻想里,在殺害同伴后,叫囂著自己作為頭領的權威,并用惡毒的話詛咒拉爾夫小分隊的成員,企圖摧毀拉爾夫最后的依靠和希望。皮亞杰在兒童認知發展理論中提到,感覺和運動結合的認知活動可以產生對觀念和知覺的認知。杰克在荒島求生的過程中,極度依賴自身的欲望,不受約束地進行團體打獵和謀殺,他們團伙的血腥口號也暗示杰克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剩拉爾夫一人掙扎在理性的自我認知邊緣。但是面對這種悲劇,我們不應該只關注兒童自我認知的建構和崩潰,還需要將荒島這一特殊外部環境考慮在內,兒童在先天結構建設完成之后的發展和成熟不能完全依賴內部因素,外部環境的影響也十分關鍵。
四、結語
故事結尾,荒島上的兒童求生鬧劇因為一架軍用飛機的到來而戛然而止,外部社會文明的介入拯救了拉爾夫的生命,也挽救了杰克一伙殘存的自我認知,這再次證實了皮亞杰在兒童認知發展理論中提出的論斷:兒童對于理論知識的自如運用意味著理論知識構成的開始,而不是對客觀實際的適應﹔初期的理論知識在不斷演化的過程中最終會形成反省性知識。也就是說,拉爾夫和杰克并不是在適應荒島社會,而是在荒島求生的過程中不斷建構自身的認知。經過了形式運算階段,兒童認知建構步入關鍵時期,荒島求生的認知過程和經驗只不過是他們建構自身認知的起點。在之后的生活中,劫后余生的拉爾夫和杰克勢必會依據文明社會的規約反省自身認知的缺陷,重構自身認知。盡管在現實生活中,兒童的成長階段不可能出現荒島求生這種極端情境,但是對可能出現的潛在隱患必須予以關注,如錯誤的觀念會導致兒童自我認知的扭曲,偏激的引導會摧毀兒童正常的心理發展機制等。如何規避現代教育的缺陷,正視兒童認知發展的過程,這不僅是《蠅王》這部文學作品帶給我們的思考,同樣也是現代兒童教育需要重視的課題。
[作者簡介]李瑞,男,回族,新疆昌吉人,石河子大學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應用心理學。徐帥,男,漢族,河南周口人,石河子大學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應用心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