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峰吃土家味

俞良甜

早先下鄉扶貧時，在一老農家歇腳，不經意間發現了屋角里有兩個似曾相識的舊物件，輕手輕腳地拎起來一看，才知是兩口老鼎鍋，上面已銹跡斑斑了。時光催人老，不禁想起了小時候，外婆經常用鼎鍋給我燉臘肉時熱氣騰騰的情景。

在我的家鄉——鄂西南農村山區農村鼎鍋幾乎家家都有。它多用生鐵或銅鑄成，圓錐狀的三條腳“頂”著一個圓圓的大肚子，胖敦敦憨態可掬，完全不像古時祭祀或禮儀所用的青銅大鼎那般莊嚴、肅穆，讓人敬而遠之。鼎鍋上沿鑄有一對吊耳，可以懸掛在柴火上燉臘肉、煲雞湯、煮米飯、燒開水，用處可大啦！

每年春節，我都要去到外婆家拜年。外婆家的灶屋里，火塘里柴火總是燃得正旺，吊架頂上的新鮮年豬肉已被熏炙出黃金亮色，而吊架上的鼎鍋里的肉香早已跑滿了屋子。真是饞人啊！

外婆家的年豬，都是野菜、玉米、紅薯喂養的，個頭要比現在的飼料肉豬小很多，但味道也都有云泥之別！年豬宰殺后，土家人一般都會做熏臘肉：先把新鮮豬肉腌制，然后用柏樹、松針、橘子皮的暗火慢慢熏。經過熏制發酵，豬肉不但顏色變得殷紅柔曼，味道也更醇厚香潤。

但吃起來最讓人陶醉的，還是用鼎鍋煨燉出來的！鼎鍋鍋厚蓋重，自帶煲壓功能，兼之鍋下柴火，有著土家人的粗獷豪爽，青煙伴著紅火跳躍，味道上便又多了些許煙熏之妙。慢火烘煮下，鼎鍋里的臘肉濃郁腴爽、咸鮮可口，最是雋品。出鍋時，再撒上一把蔥翠的蒜苗，那色兒、那香兒，還沒吃就已讓人欲罷不能。

鞭炮聲響，鼎鍋臘肉早已上桌。外婆不慌不忙地去關屋門，把凜冽的寒風和樹枝斷裂的聲音關到門外，任雪花孤自飄落，還有遠山近院里“噼里啪啦”的鞭炮聲。

屋內頓時熱鬧起來了！

一杯包谷燒下肚，男人們開始了談天侃地吹牛皮，女人們則家長里短、柴米油鹽，我和小伙伴們就只顧埋頭吃肉。火鍋里的肉香帶著火塘的煙熏味，讓木屋顯得格外溫馨踏實、暖意融融。等大人們砸吧著嘴，醉意朦朧，夜已深沉……鼎鍋也漸漸消失在酣夢里。

時至今日，木屋已換成了樓房，鼎鍋也被棄之屋角。很多年都沒到吃到過心心念的鼎鍋了，有一次，朋友邀約便欣然前往，可一吃便有些悵然若失——急熏猛煮之下，那吊鍋全然沒了兒時的味道和感覺。

忽然驚覺，兒時的那座外婆橋已經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