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維《人間詞話》早期接受情況

夏志穎

王國維《人間詞話》原載于1908年11月至1909年2月的《國粹學報》（總第四十七、四十九、五十期）。1926年，俞平伯標點的單行本刊行，《人間詞話》首次以“著作”的形式出現在世人面前。有關《人間詞話》早期接受（單行本刊行之前）的文字材料確實不多見，已經學界披露的共有四例：一是吳昌綬致王國維信函中，就《人間詞話》的部分條目提出討論;二是《江東雜志》1914年第二期發表署名“破浪”的《學詞隨錄——隔與不隔》;三是況周頤《歷代詞人考略》征引《人間詞話》十八則;四是傅斯年1919年發表《評〈宋元戲曲史〉》，其中提及《人間詞話》。

第一例出自私人信函，性質類似于吳芳吉面詢王國維“三種境界”之涵義，這種友朋、師生間的討論在當時沒有產生公開的傳播效果，姑置不論;第三例中的《歷代詞人考略》當時未正式出版過，現存的殘抄本經過兩次刪定，已失況著原貌;第四例主要是針對《宋元戲曲史》，提及詞話時，一筆帶過。所以，不少論者就徑以為“破浪”之文是第一篇公開評論《人間詞話》的，但關于這個“第一”，應該還可以再補充一點信息。首先是文章的作者“破浪”，相關研究似乎都沒有交代，受益于現今功能強大的網絡檢索工具，我們可以輕松地確認其真實姓名為張祉浩。張氏為南社社員，有多種著述見于民國的各類報章雜志。其次是這篇文章的性質與命名。《江東雜志》設有《雜俎》專欄，該欄1914年第一期刊載鵷雛《學詞隨筆》，除去引言一段，《學詞隨筆》的正文共五則，文末括注“未完”，然在此后第二期的《雜俎》欄中，卻未見鵷雛之作，代之以“破浪”的《學詞隨錄》（非《學詞隨筆》），文末附記云：“前期《學詞隨筆》，適宛若先生因事未續，茲特登《學詞隨錄》，為余年來編述，不加檢次，聊以自備研究而已，亦以效《詩人玉屑》之例也。”《學詞隨錄》共有五則，并各為擬題，而“隔與不隔”只是第一則的標題，其與第二則“夢窗詞之佳者”，即《人間詞話》的第四十、四十九則，每則末均小字注“人間詞話”。《學詞隨錄》第三、四則題為“詞中四聲句最為著眼”“學填詞先知選韻”，末注“袍碧齋詞話”，最后一則題“吳女秀辭”，未注出處。可見，“破浪”的《學詞隨錄》只是摘抄《人間詞話》，而無所謂“研究”與“評論”。在《學詞隨錄》之后，仍有幾例引用《人間詞話》的材料，似未引起學人們的重視，這里再略作申述，聊作芹獻。

《禮拜花》雜志1921年第一期刊載野鶴《讀書雜記》之《詞論之部》，據《讀書雜記》題下小字括注“丁巳舊著”可知其原作于1917年。《詞論之部》計數十則，可視為一部小型詞話，其中明引王國維詞論一則：“皋文曰‘飛卿深美閎約’，介存稱之。近人王國維曰：‘四字唯正中克當，劉融齋謂“飛卿精艷絕人”，差近之。’”此即《人間詞話》的第十一則，文字微有不同。此外《詞論之部》還有多則似受《人間詞話》的影響，如其比較柳永詞“霜風凄緊，關河冷落”與李白詞“西風殘照，漢家陵闕”，以為柳詞“境界較狹，氣象較凄”，又說李白詞“堂廡廣大”，贊美稼軒詞“工在境界”，后主詞“備諸氣象”等，以境界、氣象、堂廡論詞，不免讓讀過《人間詞話》的人有似曾相識之感。又云：“介存謂少游多庸格，恐未是。馮夢華謂為‘古之傷心人，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則得之矣。”這又近乎《人間詞話》第二十八則：“馮夢華《宋六十一家詞選·序例》謂：‘淮海、小山，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余謂此唯淮海足以當之。小山矜貴有余，但可方駕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與王國維一樣，《詞論之部》尊北宋而抑南宋，有云：“北宋水流花開，南宋剪彩為花，遂有天機、人事之別。”“北宋人拙直處，今人萬萬不能及;南宋則但有巧密，只須心思，可以踵至。”或坐此故，《詞論之部》中的有些論斷乃與《人間詞話》手稿中的條目同一機杼，如：“玉田最是清徹，然渾嫻不如片玉，雋秀不如白石，恐是天分不高，抑亦時代為之也。”手稿本《人間詞話》第二十三則云：“梅溪、夢窗、玉田、草窗、西麓諸家，詞雖不同，然同失之膚淺。雖時代使然，亦其才分有限也。近人棄周鼎而寶康瓠，實難索解。”野鶴不大可能讀過《人間詞話》的手稿，但這兩則文字都不約而同地從天分與時代兩方面著眼，衡定詞人優劣的思路竟如此巧合！

野鶴，原名聞宥（1901—1985），主編《禮拜花》，另有著述甚多，有意思的是，他也是南社社員。我們知道，《國粹學報》是國學保存會的出版刊物，而國學保存會的人員構成頗復雜，其中的許多人同時也是南社社員，如此說來，張祉浩、聞宥對于《國粹學報》自然不陌生，他們對《人間詞話》的征引，可謂事出有因。這里稍微再補充說一下聞宥，他對詞學還是頗有些研究的。著名學者吳世昌回憶其在1928年考上燕京大學英文系后，因為對詩詞感興趣，就曾跑到國文系聽顧隨、聞宥講課。顧隨“常常拿一本《人間詞話》隨意講”，聞宥則是“講《清真詞》，是專門為國文系開設的”。我們似乎又見到了一種巧合：顧隨是《人間詞話》的忠實粉絲，被認為是第一位在大學課堂講授《人間詞話》的人，而他的同事聞宥也早就看出了《人間詞話》的價值。

《晨報副刊》1925年8月24日第1257號刊載胡云翼《詞人辛棄疾》一文，其中有云：“偉大的詞人辛棄疾，近人王國維氏評他說：‘南宋詞人，白石有格而無情，劍南有氣而乏韻;其堪與北宋人頡頏者，惟一幼安可耳。’其實，我們即老實說棄疾是南宋第一大詞人，也不算是夸張吧。”所引王國維之語見于《人間詞話》第四十三則。這篇《詞人辛棄疾》實為胡著《宋詞研究》下篇“宋詞人評傳”的一節，在其他論秦觀、周邦彥、姜夔、張炎的各節，《宋詞研究》皆引用了《人間詞話》的相關條目，且書后《詞的參考書舉要·詞話之部》亦以《人間詞話》為殿，而未舉及《白雨齋詞話》《蕙風詞話》等在民初聲名顯赫者，顯見胡氏對王國維詞論格外推重。作者自撰的《三版題記》曰：“剛剛‘五卅慘案’發生的時候，我這本《宋詞研究》的原稿已于‘五卅慘案’的前一天脫稿了。”《宋詞研究》寫成于1925年5月，1926年出版后多次重印，其對《人間詞話》的傳播當有不小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