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勞作者不得食

陳直

最近看到一則新聞報道：2022年5月16日，一輛面包車墜入河中，車上10人全部遇難。其中9人是在農村打零工的女人，一人是男性司機。新聞報道中有一句話讓我想到很多東西：“她們閑不下來。”

首先，我想到克爾凱郭爾在《畏懼與戰栗》中的一段話。他說，在這個世界中“一而再、再而三不斷地重復的是：不勞作的人也得到面包，睡覺的人比勞作的人得到更富足的面包”。然而在精神世界中，“只有勞作的人才能得到面包，只有身處恐懼者才能找到安息，只有走進地府的人才能拯救到所愛的人。不想勞作的人得不到面包，而是被欺騙”。

在這個世界中，勞作者未必得食，而不勞作者反而獲得很多面包，這是最為稀奇平常的事情，盡管總是說“多勞者多得，不勞者不得”，然而很多情況下恰好相反。

在過去很多年里，我一直處在“不得食”的境況下。當我每天高強度、持續不斷勞作12小時，每月卻只拿到三四千塊錢的工資時，我總是會想到很多歷史。我想到了《為奴十二年》的所羅門，以及眾多17世紀以來在美國的奴隸們；想到19-20世紀在美國修鐵路的華人勞工、苦力們；想到了在奴隸時代的那些奴隸們。

二戰后的美國，據說受到全世界人們的憧憬，世界各地數不盡的人移民去美國。然而，當我想到那些華工、黑奴在美國的遭遇時，我頭腦中不禁會呈現那些美國白人奴隸主的形象，想到《亂世佳人》里那些擁有黑奴的白人們，同時也不禁想到馬克思等人在19世紀所看到的眾多景象。那時我感到，所有一切似乎都在不斷地重演和輪回。

“她們閑不下來”也讓我想到我母親。我母親是一個閑不下來的農村女人。在我的回憶里，她總是在不停的忙碌之中，無論白天、晚上、晴天、雨天、春天、冬天，都是如此，我不記得她在何時才有空閑時間。我的母親代表著千千萬萬的男人與女人們。

賽珍珠的小說《大地》中的阿蘭在40多歲去世時，體現了20世紀初的一位“不體面”的女人的命運：由于饑荒，她很小就被她父母賣給一個地主做廚房的下人；在成年后又嫁給一位最貧窮的農民；然后再次遇到饑荒淪為流民乞討；即便后來幸運地獲得財富，這財富也由她的丈夫王龍掌控，她依然“閑不下來”。有了財富后，她的丈夫成為“體面人”，從而過著“體面”的生活，比如納妾；而阿蘭自己卻依然不停地在勞作著，直到她40多歲逝世。

古代中國有無數多這樣的人，而他/她們早已被徹底遺忘。當如今歷史電視劇在展現著貴族上層男男女女的精致生活時，“不體面”的男女只是作為微不足道的插曲呈現出來。

我還想到了我自身。克爾凱郭爾的那段話，在過去多年中一直促動著我。如果在精神世界中確實唯有勞作者才能有所得，那么我就與所有人處在一種更為平等的地位。如果我在現實中不得食，那么在精神世界里，或許我可以通過勞作而獲得面包。克爾凱郭爾的“精神”，是成為一個他所理解的真正的基督徒，即獨自面對作為荒謬的上帝的基督徒。而我的“精神”在哪里？我感到匱乏。

從2008年以來，我有意無意地行走于“認識自己”的道路上。我逐漸認識到，精神在神圣者那里，而不是在當今的科學那里。科學的意義與價值不可置疑，然而科學本身卻是有意地對人貶低。克爾凱郭爾被科學貶低為“非理性主義者”，然而他在上帝面前獲得了真正的、而非虛假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