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蕾蕾,卞曉山,徐鎧臻,王 飛,劉 紅,趙麗慧
免疫檢查點抑制劑 (immune checkpoint inhibitors, ICI)已成為治療血液病和腫瘤的重要藥物。免疫檢查點作為免疫抑制分子,可避免T細胞過度激活導致的正常組織損傷和破壞。常見的免疫檢查點包括細胞毒性T淋巴細胞相關抗原(cytotoxic T lymphocyte-associated antigen-4, CTLA-4)和程序性死亡蛋白-1(programmed cell death protein-1,PD-1),二者分別作用于免疫應答的起始階段和效應階段,抑制T細胞的活化及殺傷功能。ICI通過阻斷CTLA-4通路、PD-1通路,上調抗腫瘤免疫應答,進而殺傷腫瘤細胞。
ICI調控免疫應答殺傷腫瘤的同時,過度活化的免疫細胞也可能導致機體產生自身免疫損傷,即免疫相關不良反應(immune-related adverse events, irAEs),可累及皮膚、肌肉、心血管系統、消化系統、神經系統、內分泌系統等多器官。內分泌系統irAES主要涉及垂體、甲狀腺、胰腺、腎上腺等內分泌腺體,其中與垂體激素產生/釋放有關的irAEs主要表現為一種或多種激素缺乏,垂體后葉激素缺乏極為罕見。irAEs引起抗利尿激素缺乏導致中樞性尿崩癥(central diabetes insipidus,CDI)的病例,國外報道11例,國內4例,其中9例是全垂體炎背景下診斷的CDI,1例伴隨垂體前葉轉移,只有5例僅表現為尿崩癥。在這5例中,2例與CTLA-4抑制劑聯合PD-1抑制劑有關,2例與PD-1抑制劑有關,1例與PD-L1抑制劑有關。本文報告1例接受PD-1抑制劑治療后表現為CDI的個案。
患者,男,診斷CDI時64歲,于2017-06-07以“無明顯誘因咳嗽、憋喘數月”就診。行肺部CT示左肺下葉占位并縱隔淋巴結轉移;電子支氣管鏡氣管刷檢物見部分癌細胞,免疫組化為CK7(+)、TTF-1(+)、CK5/6(-)、P40(-)、Ki-67陽性率為30%~40%;病理診斷腺癌。2017-06-13行基因檢測EGFR基因示外顯子18、19、20、21均為野生型。2017-06-15加入QL1101項目QL1101-002臨床試驗,接受QL1101/安維汀+紫杉醇+卡鉑方案化療2周期。7月31日復查CT,按RECIST標準評價部分緩解,繼續該方案化療4周期。2017-10-16查白細胞計數1.94×10/L,中性粒細胞計數0.46×10/L,復查疾病穩定,給予QL1101單藥維持。
2018-01-20復查疾病進展,考慮QL1101單藥治療無效,退出試驗研究,予多西他賽+替吉奧化療1周期。2018-04-12予培美曲塞+順鉑方案化療1周期,隨后自服中藥(具體成分不詳細)治療。2018-12-22予培美曲塞+奈達鉑方案化療6周期。2019-05-13復查疾病穩定,予培美曲塞單藥2周期化療,后患者自行停止治療。
2019-12-29復查疾病進展,予培美曲塞+奈達鉑化療7周期。7周期治療后評估病情,疾病進展,予安羅替尼(10 mg)治療2周期后門診復查CT,疾病進展,遂于2020-11-13開始行信迪利單抗免疫治療(200 mg,1次/3周)至2021-07-01。患者于2021-06開始出現煩渴、多飲、多尿,于2017-06-25查尿滲透壓71 mOsm/kg,血清滲透壓277 mOsm/kg。轉入內分泌科,此時診斷為:左肺腺癌 肺、肝、胸膜、腎上腺轉移、骨轉移CT×Ⅳ×MI,Ⅳ期,尿崩癥。行垂體MRI:垂體高度約7 mm,上緣稍膨隆,垂體信號均勻,后葉TWI高信號未見顯示,垂體柄居中,蝶鞍無擴大,視交叉及雙側海綿竇信號未見異常,軸位TWI序列顯示雙側大腦半球白質區見斑點狀長T長T信號,腦室系統形態及信號未見異常,檢查結論為垂體后葉TWI高信號未顯示;考慮腦內缺血變性灶。行禁水加壓試驗(表1),并完善垂體前葉部分激素化驗(人生長激素0.536 ng/ml,正常范圍0~1.41 ng/ml;胰島素樣生長因子-Ⅰ 132.91 ng/ml,正常范圍75~223 ng/ml),診斷為部分性CDI。給予醋酸去氨加壓素片(彌凝,輝凌制藥)治療,0.05 mg,口服,1次/d,尿量明顯減少,后轉入化療科。2021-07-10予伊立替康 280 mg 化療1周期。患者出院后未規律口服彌凝。于2021-08-09因“多尿、多飲、煩渴”再度入院,行垂體MRI平掃:垂體形態飽滿,高度9 mm,神經垂體與腺垂體分界欠清,垂體柄居中,雙側海綿竇及視交叉未見明顯異常。患者及家屬否認DI家族史,否認精神性疾病病史、顱腦外傷或手術史,否認腦炎或腦膜炎病史,否認巨細胞病毒(CMV)視網膜炎病史,否認癲癇病史,否認卡馬西平、兩性霉素B、西多福韋、膦甲酸等用藥史。查體無明顯體毛脫落或第二性征萎縮等體征。在積極糾正患者一般情況的同時,繼續給予彌凝口服,患者多飲、多尿情況較前好轉,但已出現多處擴散,患者于2021-08-26出院,出院后半月余去世。

CDI是由于精氨酸加壓素(arginine vasopressin, AVP)神經元分泌AVP受損導致血漿AVP水平降低引起尿滲透壓降低、尿量增加的一種內分泌疾病。當神經垂體仍保留有10%~20%的正常AVP分泌能力時,患者表現為部分性CDI。CDI病因多樣:下丘腦、神經垂體及附近部位腫瘤、轉移性腫瘤、頭顱創傷、腦部感染性疾病、先天畸形、缺血、化學性中毒、全身炎癥、自身免疫、Langerhans組織細胞增生癥或其他肉芽腫病變等;少數CDI有家族史,還有約30%為特發性。本病例結合禁水加壓實驗結果及垂體MRI表現,可確診為部分性CDI。關于CDI病因的診斷,病理活檢是金標準,血漿AVP或血漿和肽素也意義明確,但二者均因技術、經濟等原因無法進行。
該患者查體無明顯體毛脫落或第二性征萎縮等體征,結合垂體前葉部分激素的測定,可排除全垂體炎。該患者在診斷CDI時的MRI檢查尚無下丘腦或垂體占位、畸形、缺血的影像學表現,且2021-06的專科出入院病案亦沒有腦部占位的相關記錄,故下丘腦及垂體附近的原發腫瘤、轉移性腫瘤、先天畸形、缺血等病因可基本排除。該患者無尿崩癥家族史,無顱腦創傷、腦部感染性疾病、化學性中毒病史,相關病因可以排除。
文獻[13]把Langerhans組織細胞增生癥或其他肉芽腫病變、血管病變作為垂體炎的相關病因。但此類疾病發病機制尚未明確,確診需要病理活檢,相關性的尿崩癥罕見,只有少量的病例報道。本病例無法從病理上排除以上病因,但發病年齡、病程發展等均不支持。本病例不排除不可檢測的顱外腫瘤微轉移、微病灶。顱外腫瘤的垂體轉移率為1%~1.5%,尸檢結果顯示垂體轉移率為1.9%,且在垂體轉移性腫瘤患者中,50.7%存在神經垂體受累,男性病例以肺癌轉移多見。但是,微轉移、微病灶幾乎不會導致神經垂體的嚴重損傷,以至于AVP分泌能力不足20%,表現出部分性CDI。
ICI相關尿崩癥多發生于用藥的5~36周。本例患者在使用PD-1抑制劑26周左右出現煩渴、多飲、多尿,禁水加壓試驗和垂體MRI記錄明確,使用醋酸去氨加壓素治療后,患者癥狀明顯緩解,結合患者PD-1抑制劑治療史,考慮患者尿崩癥為ICI相關垂體炎所致,而且為少見的垂體后葉受累。
ICI誘導垂體炎的確切發病機制尚不清楚。根據現有的病例報道推測其發病機制可能包括CD45+淋巴細胞活性增加、垂體前葉細胞血清抗體水平增高、IL-17通路的激活等。值得注意的是:在使用CTLA-4抑制劑和PD-1抑制劑的患者中,垂體炎的發生率分別為5.6%~6.4%和0.5%~1.1%,而兩藥聯用時,該疾病的發生率為8.8%~10.5%。因此,大部分關于ICI誘導垂體損傷發病機制的數據都來自于CTLA-4抑制劑的應用,且這些機制多發生在垂體前葉。Okabe等在研究1例尼魯單抗(PD-L1抑制劑)單藥治療相關的垂體炎病例時,做了第1例ICI相關垂體炎的尸檢,發現在一些垂體細胞上存在PD-L1表達。
目前關于PD-1抑制劑相關性CDI的個案報道較少,隨著多種新型抗腫瘤藥物的研發和應用,irAEs在腫瘤患者的治療和隨訪過程中應提高重視,這有利于不良反應的早發現、早診斷、早治療,對提高患者的生存質量十分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