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郝嵐
(作者系天津師范大學跨文化與世界文學研究院、文學院教授;摘自《文藝理論研究》2021年第12期)
從20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關于“世界文學”的討論熱度重燃。它看似是一個舊概念,卻蘊含了一種新范式,不僅折射了比較文學在全球化時代的危機應對,也反映了人文學科重要的觀念變化。
新世界文學出現的時間點,發生了一系列學術事件。杰拉爾·卡迪爾通過發表不同國別與族裔的當代小說,將后殖民主義視角有效納入了世界文學,這是一個重要開端。艾米麗·阿普特認為這使得新的世界文學討論已經可以稱之為“文學批評和學術人文的學科聚焦點”。1999年法國學者帕斯卡爾·卡薩諾瓦對“世界文學空間”“文學的格林尼治”“邊緣與中心”等概念的社會學討論方法至今仍然是文學和文化研究的討論熱點;2003年大衛·丹穆若什對“世界文學”的三重定義被廣泛征引;2004年克里斯托弗·普倫德加斯特對卡薩諾瓦的書以及2000年意大利裔美國學者弗朗哥·莫萊蒂的論文《世界文學猜想》進行批評與討論;2008年丹麥學者梅茲·湯姆森《圖繪世界文學——國際經典與翻譯的文學》以英文出版;2008年12月在伊斯坦布爾哈佛大學的大衛·丹穆若什教授與諾貝爾獎獲得者土耳其作家奧爾罕·帕慕克展開對話,由此為名為“介于兩者之間的世界文學”會議拉開序幕;2011年哈佛大學“世界文學研究所”成立,該所深化了“新世界文學”在年輕學者和研究生中的影響力……此外,緊隨著國際知名學術出版社推出理論著作,著名出版社紛紛出版新的大學用書“世界文學選集”。由此,“新世界文學”從理論、教學到實踐,在學術共同體、大學機構和出版行業合力下,異軍突起。“新世界文學”的興起,無論對比較文學還是當代人文學科,都具有重要的典范意義,因為借由它,可見20世紀末以來,整個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的范式轉換。
眾所周知,“范式”一詞被賦予今日的學術語義,來自托馬斯·庫恩。“范式”的轉換對于描述人文學科關鍵時期的變化也具有重要的啟發。庫恩一直沒有明確說明“范式”的具體定義,但在他的體系中,范式無疑就是一整套規則的制定,意味著一套新的認識論和方法論,一種新的觀測研究對象的尺度和方向。
新世界文學的本體論改變在于:作為穩定的、本質主義的、一套由特定文本構成的“世界文學”瓦解了;新世界文學更多地指的是關系,是網絡,是過程性的“發生”;它表現在對舊的經典文本的拒絕閱讀或反叛,也表現在研究成果命名的動名詞化或進行時態,要點在于彰顯“新世界文學”的未完成、生成中的狀態。
“世界文學”看似一個舊工具,但是認識仍然有新發現,因為世界觀改變了。新一代的學者,用各自新的角度和多元的方式,讓“世界文學”與先前的概念完全不同了,因為“新世界文學”發生了“范式”轉換。弗朗哥·莫萊蒂在他的文章中認為:“‘世界文學’術語已有近二百年的歷史,但我們依然不知道何為世界文學[……]或許,這一個術語下一直有兩種不同的世界文學:一種產生于18世紀之前,另一種比它晚些。”透過新的世界文學的范式,莫萊蒂發現:“第一種世界文學是單獨的馬賽克,由不同的‘當地’文化編織而成,有鮮明的內在多樣性,常常產生新形式;(有些)進化理論能夠很好地解釋這個問題。[……]第二種世界文學(我更愿意稱之為世界文學的體系)由國際文學市場合為一體;有一種日益擴張、數量驚人的同一性;它變化的主要機制是趨同;(有些)世界體系模式能解釋這個問題。”莫萊蒂用“舊工具”透過新的世界觀,發現了過去的新問題。
在“新世界文學”范式中,世界文學不再是所有民族傳統經典數量龐大的集合體,不是一套符合理念的優秀的作品集,因為作為一種本體論,穩定的、本質主義的“世界文學”瓦解了。在“新世界文學”這里,首先是對舊時代經典的反叛。莫萊蒂大膽地說,首先是不讀原有的某些作品,拒絕狹窄的、細讀的經典,因為僅僅嚴肅對待有限的極少文本,是“神學訓練”,我們應該學習怎樣不讀它們。“新世界文學”是關系,是網絡,是過程性的“發生”。與此相關的研究成果名稱,要么是將名詞動詞化,要么是動詞進行時的,其目的無非是要表示生成中的狀態。
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的哲學與概念史教授阿瑟·諾夫喬伊讓我們理解,何以“新世界文學”理論的形式改變不僅屬于比較文學領域的大事件,也是當代重要的哲學觀念的表征,是全球化時代人文學界思想的變化。
世界文學的認識論,在于它怎樣區分和建構它的知識對象。新世界文學的認識論變化主要體現在多元化:隨著全球化的深入和加劇,一方面無法再將語言和民族文學作為認識世界文學的“單元觀念”或者最小單位;另一方面,世界文學被認為是從翻譯中獲益的文學,因此,早期比較文學學者的多樣語言能力在新世界文學這里,看上去減弱不少,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種“語文學的破產”是個危險信號。對原初文字的文本不再有本質主義的追求,因此“新世界文學”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注重翻譯文學,而翻譯研究也不再更多地關注源語文本與目標語文本之間的差異,而是將翻譯作為現象學問題來認識和理解。
從舊世界文學認識論到新世界文學認識論的變化,就是從二元到多元。經過20年的推動,世界文學的中心對象努力突破原有的西方中心主義,既包括異質文化的非歐洲傳統文學,也包括那些過去不受重視的文類或邊緣群體的文學。
諾夫喬伊提示我們,“在處理各種哲學學說的歷史時……把它們分解成它們的組成成分,即分解成可稱為單元——觀念的東西”,這樣有利于看清它們的組成。“語言”“民族”,就是早期“世界文學”的“單元觀念”。
美國當代著名梵語和南亞語文學家謝爾登·波洛克批評比較文學專家的多語種能力和語文學素養在減弱。語文學(Philology)來源于希臘語,意思為“愛語言”,它專注于用原語言對文本進行閱讀、分析與批評。在世界文學研究的舊范式里,以語言為核心的語文學對人文學科,如同牛頓的數學對自然科學,是基本的方法論。過去的“世界文學”,無論其定義如何,都需要闡釋它與“民族文學”(national literature)的關系。新世界文學在語文學上的崩塌、多語種能力的喪失,正在于在新范式下的認識論的多元,不再執著和迷戀原語言的文本魅力,這當然是值得警醒的。過去世界文學的基本劃分單位,是由語言區分的民族文學。之后比較語文學被納粹分子、民族主義者和種族主義者利用,語文學開始變得臭名昭著。但21世紀西方人文學 界有一個“回歸語文學”的熱潮,令文學研究界在理論熱之后,重新思考回歸原語言和文本的價值。
早期的世界文學,基本的“單元”是“民族語言”“民族文學”,直到20世紀中葉仍然占據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研究界的主流。然而隨著全球化的加劇與深入,“語言”“民族”都不再具有普遍性和有效性,因此表現出跨界、混雜的特性;過去拘泥于使用一種純粹語言作文學分類的方法也不再有效,于是出現了“克里奧爾化”、英語語系、法語語系、華語系等文學跨越性的重新界定與分類。新的世界文學觀念打破了舊的“單元觀念”——民族和語言。
由于對源語文本語言不再有“神學”的崇拜,“新世界文學”尤其注意翻譯問題。由于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的舊范式是二元論的,在二元世界里,優秀學者必須閱讀源語文本,但是當認識論變得多元時,每一個譯本的價值無需完全依附在源語文本上,它是自足的。這也是為什么新的翻譯研究非常熱愛瓦爾特·本雅明《譯者的任務》中“譯作是原作的來世”的判斷。
過去我們認為,范式轉換改變的只是研究者對觀察的詮釋而已,而觀察本身卻是永恒不變的,但是庫恩引用了當時流行的格式塔視錯覺現象解釋說,無論是觀察行為本身、觀察所得數據,以及對數據和現象的解釋,其實都變 化了。
隨著全球化的加劇與深入,不僅“語言”無法分類和涵蓋所有文學,連“民族”都不再具有普遍性和有效性,因此對“新世界文學”的認知出現了許多新的“單元觀念”,如性別、族裔、流散……在特征上,受后殖民理論的影響,新世界文學開始關注多元化、跨界性、混雜性、不可譯性等問題。當語言代表的“民族文學”消散,將“翻譯”視為現象學本體的“新世界文學”便成為題中應有之義。這些變化不過是與“新世界文學”本體論的非本質主義相匹配的。
新世界文學方法論的變化首先是在承認每個個體語言能力有限基礎上的合作模式;其次是借助周邊科學的研究方法,采用“大尺度”,識別世界文學的圖譜。新世界文學除去使用傳統的社會科學方法以外,也廣泛使用來自生物學、比較解剖學、歷史比較語言學、計算社會科學等的方法。其中信息技術和大數據對于“新世界文學”不僅是認識論,更是方法論,在文本和各類數據上,世界文學可以被認知的部分都大幅度增加了。我們可見方法上的變化,就在于線性的、二維的、結構化的細讀,到交叉的、多維的、非結構化“遠讀”。
本體論、認識論上的變化,加之信息技術的變化,使得新世界文學研究者紛紛開始承認文本的過剩,或者思考如何利用新技術處理世界文學的信息過載。莫萊蒂提出的是距離閱讀,在這里,“距離是一種知識狀態:它讓我們著眼于比文本更小或更大的單位”,而“少即是多”,因為雖然從整體上理解體系必須接受會損失一些東西,為理論知識付一些代價,但是唯有如此,才能看清楚,了解它。
由于認識到世界文學的龐大、多元和復雜性,這一批研究者都提倡合作。這意味著,新世界文學的方法論基礎,來源于合作和跨越性:“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在“新世界文學”的研究結構中,不再是二維的時間和空間的結構化分析,而是多元交叉的非結構化分析。這也順應了大數據時代的非結構化特征——各類信息和文學現象交叉、互滲,彼此補充。大數據時代的技術的改變,很大意義上讓我們認識世界的方法產生了極大的變革,人類歷史上各個時期的文學文本的儲存、匯集、搜索,借助新方法都成為可能。它們很大程度上是多形態數據,對應文學,便是因分類標準、衡量尺度不同,對新世界文學的認識不同。
“范式轉換”是由于舊的“范式”不再能解釋一系列的反常現象,而“科學共同體”要在“范式轉換”中達成共識,必須有“相同的模型”,使得“共有范式”成為“一個基本單位”,通過學校教育,來培育新的“共同體”。2004年,斯皮瓦克談到“全球化”的例子,非常清晰表明了何為新范式的認識論。總之,透過文學社會學的分析,我們發現“新世界文學”這一范式的轉換獲得了越來越多的“學術共同體”的關注和討論,這并非偶然,而是有章法可循的。
范式轉換,并非新的就比舊的好,它不是“進步主義”的——新舊范式之間,不是優劣之別,而是觀察角度不同。即使同樣的詞匯,含義也截然不同,并非因為這是一種本質主義的“真”,而是因為世界觀的轉變。即使都是面對同一歷史時期、同一批次的文化交流現象,世界文學的理解要點也各有不同,這并非對錯之分、好壞之別,因為不存在一個能適用所有領域和現象的觀察范式,每一種理論,包括“新世界文學”,都如同一束光,只是照亮某一塊區域。但換個角度說,我們應該思考:這難道沒有“相對主義”之虞?
沒有理論是完美的,對新世界文學的批評并不鮮見。范式轉換不一定是通往單一真理,而是追求恰當的世界觀念,用于解釋變動的領域。如果所有的文學都擺上世界文學的“圓桌”,知識階層拒絕作出價值判斷,堅決不告訴讀者哪些更好、文體上更完善、技巧上更成熟,這種“百科全書式的世界文學”,也帶著多元文化主義的“膚淺”和相對主義的弊端。
盡管有各種批評的聲音,新世界文學的意義還是巨大的,不僅是在范式意義上,還有讓我們看到比較文學“學科之死”后,“新世界文學”已經成為翻新乏術的比較文學新的學術增長點。畢竟,學者們求同存異的討論、對共同理論問題的關注,讓分裂的世界重新有了對話的可能。
要形成一個新的學術范式,需要致力于闡釋、重審當今世界文學現象的研究者在學術活動中結合成“和而不同”的共同體,這比單純爭論概念、將學科疆界畫地為牢更有意義。不過值得警惕的是,“新世界文學”不能重新淪為另一類“理論熱”,它還需要真正的多語種、多焦點、扎實、切實的文本分析實踐,而不單純只是討論它的理論模型與可能,或者是停留在“圖繪”“形塑”與“猜想”階段。這其中,中國學者的任務不僅僅是追隨國際學者的腳步,更需要有分量、有特色的研究來重釋、補充,或者為這一新的研究領域提供另外的模型與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