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瑞
(廣西民族大學,廣西 南寧 530000)
戲劇是中國文學中一種重要的形式,既具有其他文學的共性,又具有自身的獨特性——表演性。而可表演性也是戲曲文本翻譯的生命所在[1]。《白蛇傳》的故事在中國民間流傳已久,講述了千年蛇精白素貞與許仙在西湖旁的凄美愛情故事。在唐代小說《李黃》《清平山堂話本》中最早記載了白蛇的故事。明代,馮夢龍在《警世通言》中的《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中也記載了有關白蛇的故事。清代,戲劇作品中也出現了一些其他版本的《白蛇傳》,較流行的是乾隆時期陳嘉言改編的昆劇演出本。1943年,田漢先生改編創作了《金缽記》,該版本是在李紫貴整理的《白蛇傳》基礎上進行創作的。后來,田漢又花了十二三年的時間,與他人一起于1955年完成了這部《白蛇傳》。1957年,楊憲益、戴乃迭伉儷將田漢的《白蛇傳》翻譯成了英文版,名為《The White Snake》。在此之前,也有人翻譯過有關《白蛇傳》的作品,大多數都是在華傳教士和漢學家所翻譯的,比如,儒蓮的《白蛇精記》,吳板橋的《白蛇之謎雷峰塔傳奇》等。但是,以上這些譯文都是小說的翻譯而并非戲曲的翻譯,楊憲益和戴乃迭二人是首次將《白蛇傳》的劇本翻譯成英文。
關于“可表演性”原則的討論,可追溯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Susan Bassnett根據戲劇符號學的發展理論指出,戲劇翻譯是“一個未經解決但卻受到忽視的翻譯研究領域,與其他的文學體裁相比,戲劇翻譯探討的最少。戲劇文本只有通過表演才會變得完整,因為只有在表演中文本的全部內涵才得以實現”。[2]在巴斯奈特看來,學者常用翻譯詩歌或小說的方式來討論戲劇翻譯,但戲劇文本又具有其自身特點,這就要求戲劇翻譯者在翻譯的過程中必須遵 循兩個標準:“可表演(Playability/Performability)”和“翻譯文本本身的功能(Function)”[3]。此外,翻譯者還必須解決“可表演性”的另一個問題:多變性。即戲劇表演取決于各種可變的因素,如表演方式、演出空間、觀眾的作用、戲劇觀念和不同民族的文化等因素。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有關戲劇翻譯的討論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戲劇譯本應當注重“可讀性”還是“可表演性”。針對這一爭論,紐馬克(Peter Newmark)提出了自己的觀點,他認為戲劇翻譯的目的就是“使它能夠成功地被演出”,譯者應重點強調戲劇的可表演性,而非采取描述性或者闡釋性的方法[4]。同樣,國內也有部分學者對戲劇翻譯的“可表演性”進行了討論,余光中認為譯出的劇本不但要適宜閱讀,更應能拿到舞臺上表演:觀眾、聽眾的需要都要考慮到。張旭提出在“可表演性”原則指導下的“這種翻譯劇本的生成方式和表演效果尤其值得當今譯學研究加以重視”。[5]
戲劇文本的生命之源泉在于可表演性,巴斯奈特曾表示譯者在翻譯的同時,還需要執導戲劇[6]。在翻譯國粹京劇的時候需要考慮國外讀者和聽眾對京劇的接受度這一點。“唱、念、做、打”是構成戲曲最重要的四個要素,文章選取了“唱”和“念”兩個要素來看楊憲益和戴乃迭的翻譯是如何表現出節奏性的。
“念白”是戲曲構成的主要因素,更是和“唱腔”一起構成了戲曲語言的主體。田漢的《白蛇傳》中的臺詞在韻律特征上既有韻白,又有散白。“韻白”是指整齊押韻的道白,與日常生活中的對話相差甚遠,而“散白”則更接近于日常生活中的對話。其中韻白大多都是七言絕句,既雅俗共賞又精妙凝練。在翻譯韻白的過程中,楊憲益和戴乃迭兩位譯者盡可能地與中文保持相一致的節奏,目的是“可表演”。這里可以欣賞楊戴夫婦對《白蛇傳》第一場《游湖》中船夫念白的處理:
船夫 湖邊買得一壺酒[7],Boatman:A pot of wine,a spot of cover-
風雨湖心醉一回。I'll drink until the storm is over[8].
從這段念白中我們可以看出老船夫對酒的喜好,以及船夫灑脫曠達的人物性格。念白中的“酒(jiu)”和“回(hui)”也算是一種押韻。楊戴夫婦在翻譯時,雖然沒有采用直譯的策略,對原文有所改寫,將原文翻譯成了“買了一壺酒,找到一處避雨的地方,一邊喝酒一邊等待雨停”,但是卻將原文所傳達的意思基本表達出來,同時也將原文的意境表現出來。并且翻譯的英文與中文的音節數量基本相當,以單音節和雙音節詞為主,其中“cover”和“over”也形成了押韻。這既符合舞臺表演的要求,同時也有很強的表現效果。
在田漢的《白蛇傳》中散白也有很多,而且不少散白都帶有語氣詞,比如第一場《游湖》中小青的散白:
小青 是啦。(向許仙)君子,Green:Yes,maam.(To Hus.)
小青 我們住在錢塘門外曹家祠堂附近,Green:Sir,we live near Tsao Temple outside Chientang Gate.
小青:有紅樓一角,就是我們小姐的妝閣。Green:You'll see a red pavilion there—that's where my mistress is staying.
小青:您有功夫一定請來坐坐啊。Green:If you have time,you must come to see us.
這一段的中文一共有五十四個字,前后使用了六個標點(其中逗號三個,句號三個),對照英文,可以發現楊戴夫婦總共翻譯了四十個英文單詞,以單音詞為主。同時,在標點符號方面,譯文共用了四個句號、兩個逗號和一個破折號,完美地體現了英文重形合(hypotaxis),多用連詞來體現邏輯關系,其句式以長句為主。在這句話的翻譯中譯者使用了“where”“if”這些連詞。比如,小青的散白“您有功夫一定請來坐坐啊”,在本句話中我們可以發現中文中并未使用連詞體現出“如果您有功夫”,而英文則用連詞“if”體現出了這種邏輯關系,即:如果您要是有時間,您一定要來看望我們。
“唱腔”是指戲曲的演唱,將重要的臺詞用戲曲的形式演唱出來。田漢的《白蛇傳》的唱腔意境優美但又不失通俗易懂,與韻白相類似,很多都是竹枝詞或者七言絕句。楊戴夫婦在進行翻譯的時候,盡力保留了語言美感的同時也注意到唱詞的押韻。例如,在第一場《游湖》當中:
船夫(唱【山歌】)醉愛西湖二月天,Boatman:Oh,its good on the lake in the spring,
斜風 細 雨 送 游 船。In the showery,squally weather—
十世修來同船渡,It is bliss to cross in one boat,
百世修來共枕眠。But greater bliss to be lovers!
這是《白蛇傳》中最經典的一段唱詞,該段唱詞發生在許仙和白素貞初次相遇的場景中。白素貞與小青在游玩西湖時,突然下雨,主仆二人為了避雨搭上了許仙的船,于是三人同坐一船,許白二人的愛情也由此發端。老船夫看出了二人互生情愫,唱起了這段山歌,同時也為后面劇情的發展——許白結為夫妻做了鋪墊。該段屬于竹枝詞,前兩句比較雅正,有詩的味道,后兩句是口頭諺語,拼湊在一塊,正是典型的山歌體。前后兩句拼湊在一起,剛好雅俗共賞,同時又完美地契合劇情了的發展。從英文的譯文可以看出,該唱段楊戴二人依舊采取意譯的策略。唱段的前兩句表現了船夫對雨天西湖的一種喜愛之情,正如人們常說的“晴湖不如雨湖”。譯者巧妙地運用了“good”一詞來表現對雨湖的熱愛。而唱腔的后兩句更是為大眾所熟知,電視劇《新白娘子傳奇》的主題曲的詞也是從這兩句演化來的。這兩句話意在勸誡人們要珍惜來之不易的姻緣。在該段唱腔中“世”“修”“來”各出現了兩次,而楊戴夫婦在翻譯的過程中并沒有采用直譯的策略,而是用了兩個“bliss”進行重復,體現了原唱詞想表達的要珍惜姻緣。
田漢的《白蛇傳》塑造了白素貞、許仙、小青和法海等各種各樣的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活靈活現。這些人物個性鮮明,如白素貞的賢良淑德,小青的刁蠻燥烈但又任勞任怨,這些人物的形象和特征很多都是通過語言展現出來的。楊戴二人在翻譯的過程中,力求在句法上和節奏上與原文相仿,從而很好地將人物形象重現。例如,在第一場《游湖》中:
白素貞:離卻了峨眉到江南,White:To Hangchow we have come from Mount Omei!
人世間竟有這美麗的湖山!Who could have looked for such beauty in the world of men?
這一旁保俶塔倒映在波光里面,Here a pagoda casts its shade on the stream,
那一旁好樓臺傍著三潭;There a pavilion nestles beside the lake;
蘇堤上楊柳絲把船兒輕挽,Willows on the bank lean down to catch the boats,
顫風中桃李花似怯春寒。And the peach blossom seems to shiver in the breeze.
小青:姐姐,我們可來著了!這兒真有意思。瞧,游湖的男男女女都是一對兒,一對兒的。
Green:We've come to the right place,sister!This is fun!Look,all the sightseers here seem to be couples!
從上面的對話可以看出,白素貞的念白用詞雅正,如“輕挽”“顫風”等詞,一聽就是有學識的大家閨秀。楊戴夫婦在翻譯的過程中同樣使用了英文中更為書面語的詞匯來體現,如:shiver in the breeze。剛到杭州西湖,白素貞就能對周圍的事物觀察細微,如保俶塔、三潭和蘇堤,體現出她的成熟穩重的性格。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將“江南”翻譯成了“Hangchou”有助于外國觀眾的理解。“江南”這個概念過于寬泛,難以界定,于是譯者在處理時直接翻譯成了“杭州”。白素貞的最后兩句話“蘇堤上楊柳絲把船兒輕挽,顫風中桃李花似怯春寒”中,讀起來朗朗上口,其中“挽”和“寒”也形成了押韻,楊憲益夫婦在翻譯的過程中也注意到了這一點,英文中的“boats”和“breeze”也形成了押韻,更好地突出白素貞的談吐優雅。
相較于白素貞的念白,小青的念白則句式較為簡短,多是口語化的句子,體現了少女的歡樂和新鮮感。這是主仆二人首次登場,通過該段對話兩人的形象和性格差距就立顯了。同樣,楊憲益和戴乃迭夫婦在翻譯的過程中,使用的英文更為口語話,用詞十分簡單,比如,將“真有意思”翻譯成了“This is fun”,“瞧”也只翻譯成了一個詞“look”。
再看第十一場《索夫》中,主仆二人與金山寺主持法海的對話:
小青 禿驢!Green:Bald ass!
聽一言不由我怒發千丈,
我小姐與許郎婦隨夫唱,My mistress and Hsu Hsien were happy
老匹夫活生生你拆散鴛鴦。Till you tore them apart,you scoundrel!
白素貞 青兒!不要胡說!老禪師啊!White:Don't talk so roughly.Ah,father,
小青兒性粗魯出言無狀,Greeny is rude and doesn't know how to behave,
怎比得老禪師量似海洋。But you should be as magnanimous as the ocean.
在這段翻譯中,譯者將小青的唱詞中“聽一言不由我怒發千丈”省略未翻,但是將“禿驢”和“老匹夫”這些詞都翻譯成“Bald ass”“you scoundrel”,從中就可以看出小青潑辣、沉不住氣的性格。而白素貞的唱詞,譯者則全部譯出,一方面是為了突出白素貞的主角地位,另一方面大段的唱詞也能看出白素貞為愛忍辱負重、委曲求全的性格。同樣是對法海的稱呼,白素貞則將其稱為“老禪師”,譯者將其譯為“father”,與小青對法海的稱呼形成鮮明對比,映射出主仆二人的性格差異。
中國戲劇源遠流長,能夠很好地向國外展示中國的悠久歷史和文化習俗,對推動中國傳統文化“走出去”的意義十分重大。而京劇作為五大戲曲之一,歷史悠久,曲目眾多,而《白蛇傳》又是中國民間四大傳說之一,這既能讓國外觀眾了解戲劇,又能使他們了解中國傳統的愛情觀。從楊憲益和戴乃迭成功的翻譯經驗來看,只有在翻譯過程中充分注重“可表演性”原則的譯本,才能永葆生命力,成為人們津津樂道的經典之作。楊憲益和戴乃迭伉儷翻譯的《白蛇傳》為譯者提供了很好的典范,有助于譯者在翻譯戲曲的時候,盡量克服語言障礙和文化障礙,更好地推動中國戲曲文化走出國門,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