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共產黨百年城鄉關系探索

王伯睿

城市和鄉村是生產力發展和社會大分工的產物。城鄉關系貫穿于人類社會發展全過程，也是經濟社會生活中相對復雜的一對關系，“城鄉關系的面貌一改變，整個社會的面貌也跟著改變。”①從世界范圍來看，城鄉關系作為人類社會最基本、最重要的關系之一，其能否保持良性狀態直接影響一個國家和地區的現代化進程。從中國實踐來看，中國共產黨對城鄉關系的百年探索直接指向政黨根本宗旨的踐行及奮斗目標的實現。惟其如此，中國共產黨成立百年以來城鄉關系演變是中國社會發展的重要內容，也是探索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重要內容，對其進行深化研究是觀察百年中國歷史發展進程的一個重要視角。

一、 中國共產黨城鄉關系百年探索的理論邏輯

馬克思主義城鄉關系理論經歷了一個形成和發展的過程。16 世紀，空想社會主義者提出城市與鄉村協調發展新模式，希望通過建構一種理想社會組織來解決當時面臨的諸多社會問題。盡管這一理想社會在實踐中以失敗告終, 但他們所倡導的使工業生產與農業發展相協調、城市發展與農村發展相協調等思想，成為此后有關城鄉關系理論的重要來源。19 世紀40年代，恩格斯也曾一度深受空想社會主義理論的影響。而自唯物史觀形成后，馬克思、恩格斯便對空想社會主義城鄉理論進行了揚棄和超越，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了較為完整的馬克思主義城鄉關系理論體系。中國共產黨把馬克思主義城鄉關系理論同中國實際、中華文化相結合所形成的不同時期的理論創新成果，既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理論飛躍，也是百年中國城鄉關系演進的實踐指引。

（一） 城鄉分離與對立是社會化分工最為鮮明的反映

基于城鄉關系與社會分工、私有制產生之間的緊密關系，城鄉關系成為馬克思、恩格斯相關著作所關注的一個重要現實問題。《德意志意識形態》《哥達綱領批判》 《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哲學的貧困》 《共產黨宣言》等論著，都或多或少地論述了城鄉關系的演變及其在社會變遷中的作用。馬克思提出，“某一民族內部的分工，首先引起工商業勞動和農業勞動的分離，從而也引起城鄉的分離和城鄉利益的對立。”②馬克思在對一般意識形態，特別是德國古典哲學的批判中，指出費爾巴哈形而上學哲學觀點的缺陷，并以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的分工論述了城鄉之間的分離和對立：“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的最大的一次分工，就是城市和鄉村的分離。城鄉之間的對立是隨著野蠻向文明的過渡……城鄉之間的對立是個人屈從于分工、屈從于他被迫從事的某種活動的最鮮明的反映，這種屈從把一部分人變為受局限的城市動物，把另一部分人變為受局限的鄉村動物。”③這可以看作是馬克思、恩格斯對于城鄉關系比較明確的完整的論述和表達，它所強調的是城鄉對立是由“分工的不同”這一根本因素所決定的這個重要論斷。

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城鄉的分離和對立表現得最為明顯。“資產階級使農村屈服于城市的統治。它創立了巨大的城市，使城市人口比農村人口大大增加起來，因而使很大一部分居民脫離了農村生活的愚昧狀態。正像它使農村從屬于城市一樣”④。對比城鄉資源結構也會發現：“城市已經表明了人口、生產工具、資本、享受和需求的集中這個事實，而在農村則是完全相反的情況：隔絕和分散的。”⑤社會分工導致私有制的產生，城鄉的分離和對立本質上就是由資本主義私有制引發的社會矛盾。恩格斯在《共產主義原理》中提出，“鄉村農業人口的分散和大城市工業人口的集中，僅僅適應于工農業發展水平還不夠髙的階段，這種狀態是一切進一步發展的障礙”⑥。他在探討如何解決住宅問題時也明確指出：“社會革命將怎樣解決這個問題呢？這不僅要以當時的情況為轉移，而且也同一些意義深遠的問題有關，其中最重要的問題之一就是消滅城鄉對立。”⑦城鄉對立是資本主義私有制下商品經濟發展的結果，消除城鄉對立必須通過革命化手段，實現更高社會形態的發展。

國內學者對于馬克思、恩格斯經典著作中有關城鄉關系問題展開深入研究，為城鄉關系研究提供了多角度、多層面、多學科的研究成果。學者們研究指出，馬克思、恩格斯基于19 世紀資本主義社會城鄉對立矛盾，批判和發展了空想社會主義者“城鄉平等”論與亞當·斯密“自然順序”論中的相關思想，從歷史唯物主義角度論述了城鄉關系由生產力水平決定的觀點。⑧恩格斯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中運用歷史唯物主義基本觀點和研究方法，全面剖析了資本主義經濟、政治制度和階級關系，深刻掲示了資本主義本質及其必然滅亡的客觀規律。而這一論著的另一大貢獻在于：通過調查事實，從工業革命開始的市民社會變革促進了現代城市的產生和發展，其中工商業充分發展使無產階級日益遠離鄉村并陷入物質和精神的雙重貧困。⑨在《德意志意識形態》和《反杜林論》等著作中，馬克思、恩格斯充分論述了分工的發展對于城鄉關系發展的促進作用。通過悉心研讀馬克思、恩格斯的著述可以進一步發現，分工的發展只是推動城鄉關系發展的直接動因，而生產力的發展才是決定城鄉關系發展趨勢的根本動力。⑩

（二） 城鄉融合發展是人類社會城鄉關系演變的趨向

城鄉融合作為推動城鄉關系發展的方向和目標，經歷了一個較長時段的實踐過程。基于社會發展演變規律，馬克思主義認為，在社會大分工發生后，城市與鄉村的發展進程或將經歷不同階段。首先，城市由鄉村發展中生長，鄉村培育和滋養著城市，城鄉關系表現為初始和諧；其次，發展過程中逐漸出現城鄉分離、城鄉對立，城鄉差別逐步形成并不斷擴大，甚至演變為城市對于鄉村的統治和控制；最后，在社會發展和進步的更高階段，城鄉關聯必將進一步加強，城鄉在經濟社會的客觀和主觀推動下不斷走向融合，城鄉一體成為基本趨勢。解決城鄉發展問題，必須“消滅城鄉對立”，這與恩格斯最早提出的“城鄉融合”概念在本質上是相契合的。恩格斯認為，“通過消除舊的分工，進行生產教育、變換工種、共同享受大家創造出來的福利，以及城鄉的融合，使全體成員的才能得到全面的發展。”城鄉、工農之間的差別以社會分工為基礎，其對立運動既是社會分工的結果，也將在社會進步中走向消失，但城鄉關系的演進過程是與社會形態相聯系的。因此，馬克思主義認為，消除城鄉對立以及實現城鄉融合，必須在更高社會形態下才能得以實現。

學界對于馬克思、恩格斯城鄉融合發展理論的關注由來已久，成果豐碩。學者們研究指出，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從對資本主義城鄉關系的批判中，預見到未來社會城鄉融合的必然趨勢。馬克思主義堅持以唯物史觀作為方法論基礎，對城鄉融合進行理論探索。在這一進程中，馬克思主義提出了實現城鄉融合的實踐方案：廢除資本主義私有制，掃除城鄉對立的根源；發展生產力，且合理布局生產力；重視城市的帶動作用，實現城鄉良性互動；促進農業和工業的結合，實現產業融合；重視科學技術對城鄉融合的積極影響。馬克思主義城鄉融合發展理論緣起于對城鄉對立關系的洞察，而這種洞察建立在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進行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基礎之上；在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語境下，現代社會等同于資本主義社會，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使古典城市發展到現代城市，城市的地位與功能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也帶來了城鄉關系的根本翻轉，城鄉關系由同一走向分離、對立；在批判的基礎上，馬克思主義城鄉融合思想主體得以建構，它不僅強調城鄉融合發展是人類城鄉關系演變的終極指向，更是為實現城鄉融合提出了可能的路徑。總體看來，馬克思、恩格斯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結合他們所處時代的社會狀況，深入分析西歐城鄉對立的根源和局限性，前瞻性地作出城鄉融合發展的科學展望，更加全面地論述了實現城鄉融合的內在機理和一般路徑，從而形成了馬克思主義城鄉融合發展的理論。

（三） 在要素流動中推動城鄉互動共進， 進而實現人的全面發展

城鄉融合發展源于兩者之間的差異化和互補性。因而，人口、商品、服務等要素在城鄉之間的流動和循環自然而然地發生了，勢必對城鄉關系的形成、發展和演變產生深刻影響。一些國家和地區的個案成為研究對象。在歐洲文明形成和發展的進程中，城鄉關系及其演變往往是社會變革的先導和標志。在歐洲文明發展的各個節點或關鍵時刻，都有城鄉關系的重大變動作為標志。又如，有學者對匈牙利1945年以來農地管理制度變革進行深入研究后認為，匈牙利農地管理制度演變分為三個階段：二戰結束以后的第一次農地變革、1956—1989年的合作社時期、20 世紀90年代以后的土地私有化。每一次重要的農地變革都伴隨著大量人口在城鄉之間的遷移，對城鄉關系變遷有著重大的影響。

唯物史觀是馬克思、恩格斯分析城鄉關系的基本方法，他們對城鄉關系客觀發展規律的揭示和關于人自由全面發展的價值立場，也就成為其倡導推動城鄉融合發展的遵循與旨歸。馬克思、恩格斯不僅立足于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揭示出人類社會經歷了從城鄉無差別統一到城鄉分離對立再到城鄉融合的過程，還緊扣人的解放這一理論主題探討了城鄉關系與人自由全面發展的內在關系。馬克思、恩格斯考察了各個時期的城鄉關系演變和人的發展的關系，預判未來城鄉融合和人的解放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同時，在馬克思主義城鄉關系理論形成和發展的不同歷史時期，他們對城鄉演變和人的發展的關注點又有所不同。馬克思主義城鄉融合發展思想的本質，是馬克思、恩格斯運用唯物史觀原理批判資本主義城鄉關系異化以及對前人的城鄉關系理念進行揚棄的結果。其主體內容包括城鄉融合的邏輯必然、本質內涵和實現條件，最終致力于促進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由此可見，全面把握歷史演變中的城鄉關系與人的發展問題和馬克思主義形成過程中的城鄉關系與人的問題，有助于深刻理解、系統把握馬克思主義城鄉關系理論的精髓要義，也有助于理解中國共產黨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對馬克思、恩格斯城鄉關系與人的發展思想的繼承與發展。

（四） 推動馬克思主義城鄉關系理論中國化不斷實現新的飛躍

中國共產黨創造性地豐富和發展馬克思主義城鄉關系理論而形成的理論創新成果，成為推動我國城鄉關系發展的根本遵循。隨著生產力水平逐步提升，我國社會主要矛盾不斷轉變，城鄉關系歷經不同發展階段，形成一系列馬克思主義城鄉關系理論中國化的成果。從毛澤東在黨的七屆二中全會上提出“城鄉必須兼顧”，到鄧小平在改革開放之初提出順應科技發展和生產社會化需要的農業“第二次飛躍”；從新世紀以來提出的“城鄉統籌”“城鄉發展一體化”，到黨的十九大提出的“城鄉融合發展”，都具有明確的問題應對意識，即針對不同時代的客觀情況，逐步推動城鄉關系在新的基礎上不斷優化。

對不同歷史時期城鄉關系的演變進行深化研究，是學界關注的重點。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時期，研究者將毛澤東的城鄉關系思想分為不同階段：以農村為重心，最終奪取城市；優先發展重工業，城鄉統籌兼顧；超速發展工農業；農業是基礎，工業是主導。毛澤東始終秉承馬克思列寧主義關于城鄉發展的思想，在中國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時期，創造性地探索出符合中國國情的工農城鄉發展之路，形成了農村包圍城市革命道路理論、工農聯盟建設思想、農輕重均衡發展戰略以及農村發展工業的創造性發展觀念等豐富的城鄉關系思想，對新時代中國特色城鄉融合發展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進入改革開放時期，鄧小平強調，“農業是根本，不要忘掉”。他通過否定原有二元制結構思想，提出城鄉經濟關系、城鄉社會關系、城鄉區域協調發展等思想。黨的十六屆三中全會提出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五個統籌”要求，并將統籌城鄉發展置于“五個統籌”之首，使之成為推動新時期小康社會建設的中心任務，其重要地位顯而易見。

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針對我國城鄉關系實際、結合歷史經驗所作出的推動城鄉發展一體化、城鄉融合發展等重要論斷，是新時代構建新型城鄉關系的創新理論，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重要內容。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要堅持工業農業一起抓、城市農村一起抓，把農業農村優先發展的要求落到實處，明確提出“四個優先”。推進鄉村全面振興，核心是重塑工農城鄉關系，扭轉長期以來“重工輕農、重城輕鄉”的思維定勢，打破城鄉二元分割的體制藩籬，做到以工促農、以城帶鄉，推動城鄉要素平等交換、公共資源均衡配置，真正建立起向農村傾斜的城鄉融合發展體制機制。這一創新理論強調以要素融合為前提條件，以產業融合為關鍵之舉，以空間融合為地理載體，以體制改革為基本保障，為探索城鄉關系高質量發展提供理論指導和政策引領，為全球解決城鄉現代化問題貢獻了中國智慧。有學者對習近平提出的“兩個客觀規律”進行闡釋解讀，認為“兩個客觀規律”體現著唯物史觀的方法論，體現著對中國城鄉關系演變內在規律和根本趨向的深刻洞察，為準確認識中國城鄉關系提供了根本遵循，并指引我國在深化體制改革的基礎上穩步推進城鄉融合發展。

二、 中國共產黨城鄉關系百年探索的歷史邏輯

中國共產黨推動百年城鄉關系演進，與團結帶領人民站起來、富起來、強起來的發展進程偕行并進。總體來看，百年城鄉關系變遷經歷了不同階段：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開辟農村包圍城市、最終奪取政權的革命道路；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時期，全面向城市工業傾斜，城鄉二元體制逐漸固化；改革開放時期，通過戶籍制度改革，城鄉二元體制開始瓦解；新時代開啟全面邁向城鄉融合發展新階段，由此形成的新型城鄉關系更具科學性、更趨合理性、更顯時代性。

（一） 百年城鄉關系經歷曲折歷程和積累寶貴經驗

立足不同階段的歷史演進，百年城鄉關系經歷了從分割逐漸走向融合的發展進程。黨百年奮斗取得一系列重大成就并積累了寶貴經驗，正確處理城鄉關系，也是其中重要的一條經驗。研究者立足中國共產黨鄉村經濟政策的百年變遷軌跡，從中梳理出城鄉關系的歷史邏輯：解決現代化進程中的人地矛盾，解放土地和勞動力兩大要素；著眼市場機制下不利于農業發展的產業矛盾，消滅不利于農業和農村、造成城鄉發展不平等不均衡的各類“剪刀差”；直面不同歷史階段的城鄉二元對立，實現城鄉融合發展。研究者認為，百年城鄉關系探索歷經城鄉割裂對立、分立分治、改革調整、協調互動、融合一體五個階段，走出了一條“農村包圍城市”“農村支撐城市”“城市優先發展”“城市反哺農村”“城鄉均衡發展”的城鄉關系發展之路。黨的百年探索，成功地將傳統的割裂對立的城鄉關系，漸進式地從時空形態、經濟生活、生態環境、公共服務、精神文化、治理體系上實現有機融合，是中國共產黨將馬克思主義城鄉關系理論中國化的成功實踐。更多學者將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改革開放之后城鄉關系的演變作為研究對象。這往往與重要歷史階段、重大時間節點在百年歷程中的重要性緊密相關。適時調整工作重心、轉換城鄉關系是中國共產黨在革命與建設時期與時俱進的重大戰略舉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中國共產黨為奪取政權開辟了“農村包圍城市”的革命道路，奠定了革命成功的基礎。隨著時局變化，黨的工作重心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發生了巨變，即將執掌全國政權的中國共產黨以“城鄉兼顧”原則處理城市與鄉村的阻隔，著力發展交通運輸、打通全國市場、重建商業網絡，最終通過建立大區級、地區性、基層等三個市場層級逐步扭轉城鄉阻隔的局面，改變了近代以來畸形的城鄉關系結構，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城鄉互助”局面創造了條件。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城鄉關系發生的轉折性變化體現在三個歷史時期：一是改革前的嚴重偏斜時期，在由統購統銷制度、人民公社制度、戶籍制度“三大支柱”構成的傳統體制下，農民通過農業稅、工農產品價格“剪刀差”為國家工業化積累資金，造成城鄉關系的偏斜和農業農村自我發展能力的喪失；二是從改革開放到黨的十九大召開前的改善時期，隨著一系列“三農”政策的實施，城鄉關系從改革初期的“恢復性緩和”到20 世紀末期的差距擴大，再到新世紀以來由于政策、體制、機制的變化導致的“實質性改善”；三是黨的十九大提出鄉村振興戰略，中國城鄉關系進入融合發展時期。

中國共產黨在城鄉關系的實踐探索中，積累了彌足珍貴的歷史經驗。堅持馬克思主義城鄉關系理論與中國具體實踐相結合、堅持重點論與兩點論相結合、堅持有為政府與有效市場相結合、堅持社會公平與發展效率相結合，對在新的發展階段構建新型城鄉關系、實現鄉村振興與新型城鎮化協同發展具有十分重要的理論與現實意義。中國共產黨在推動城鄉關系從分離走向融合的正確道路上，始終堅持黨的領導、堅持人民至上、堅持理論創新、堅持中國道路、堅持開拓創新。研究者進一步提出，中國共產黨堅持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推進城鄉融合，始終把社會主義現代化的前進方向作為首要原則；堅持黨的全面領導推進城鄉融合，始終把黨的政治優勢、制度優勢和體制優勢作為推動城鄉關系發展的根本保證；堅持以人民為中心推進城鄉融合，始終把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作為黨和政府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堅持依據國情分階段有層次推進城鄉融合，始終把立足實際調整體制機制和政策體系作為重要內容；堅持借鑒世界經驗推進城鄉融合，始終把國外城鄉建設經驗教訓、政策舉措和發展狀況作為重要參考，這既是我們黨關于城鄉融合的理念、目標和方式方法所積累的寶貴經驗，也是在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中所彰顯出的鮮明時代價值。

（二） 相互關聯的不同發展階段指向共同的現代化目標

城鄉關系是影響一國現代化進程的重要因素，發展中國家邁向更高發展水平，必須把握城鄉演變規律，推動城鄉結構轉變。在現代化進程中，如何處理好工農關系、城鄉關系，在一定程度上決定著現代化的成敗。推進城鄉發展一體化，是工業化、城鎮化、農業現代化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要求，是國家現代化的重要標志。與全面建成小康社會這一階段性任務相比較，推進城鄉發展一體化是一個偉大而長期的歷史任務。從21 世紀頭20年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目標，到21 世紀中葉我國基本實現現代化，推進城鄉發展一體化進程、建立城鄉融合的體制機制，真正實現發展現代農業、建設新農村與工業化、新型城鎮化進程協調發展，仍需經過幾十年艱苦努力。

中國特色城鄉發展道路，是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重要內容。城鎮化與工業化是現代化的兩大引擎。走中國特色、科學發展的新型城鎮化道路，核心是以人為本，關鍵是提升質量，與工業化、信息化、農業現代化同步推進。一百年來，我們黨以馬克思主義理論為指導，根據社會發展階段及其主要矛盾和中心任務的變化，經歷了依托農村奪取城市政權、城鄉二元結構形成與固化、破解城鄉二元體制與統籌城鄉發展、鄉村振興與城鄉融合等四個發展階段，走出了一條中國特色的城鄉關系發展之路。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強調通過非均衡化發展，即從農業現代化階段走向工業現代化階段，進而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城鄉關系向著城鄉融合的方向發展，邁向城鄉共治是新時代城鄉融合發展的內在要求與治理趨勢。新時代城鄉融合是基于中國實際對馬克思、恩格斯城鄉融合思想的創新和發展，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根本要求，也是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和落實新發展理念的具體體現。新時代城鄉融合發展的核心要義是統籌處理好工農關系、城鄉關系、農民與市民的關系以及農村市場與城市市場的關系，本質要求是實現工農城鄉的共享發展和高質量發展，進而實現中國式現代化目標。

（三） 城鄉融合發展仍面臨諸多矛盾和困難

隨著城鄉融合發展政策落地見效，城鄉經濟聯系趨于密切，城鄉人口、資金等要素往來頻繁，城鄉關系總體呈現由城鄉分割到城鄉逐步融合的趨勢。但城鄉融合發展依然面臨諸多障礙，亟待從根本上加以解決。1949年以來，我國城鄉關系經歷深刻變遷和極大改善，但中國農業基礎地位尚不穩固，縮小城鄉居民收入差距任務艱巨，城鄉分割的二元結構尚未破除，面臨諸如農業現代化水平不高、城鄉要素雙向流動不暢、現代城鎮體系與新農村建設雙向對接不靈、城鄉公共服務和社會治理水平差距過大、農村生態保護和環境治理力度不夠大等一系列深層次矛盾和問題。特別是隨著從全面脫貧攻堅到鄉村振興的變化，鄉村基層治理體系在支撐常態化減貧方面存在短板制約，集中表現為脫貧地區鄉村治理資源匱乏、組織力量薄弱等問題。

城鄉二元結構仍然是制約城鄉發展一體化的主要障礙。由于城鄉二元結構沒有得到根本改變，導致城鄉資源流動不順暢和流向不合理，城鄉生產要素交換不平等，城鄉公共資源配置不均衡，城鄉基本公共服務不均等，農村發展嚴重滯后于城鎮，城鄉差距不斷擴大的趨勢沒有得到根本扭轉，城鄉發展的融合水平不高、城鄉二元分割的結構仍是當前社會突出的特征。從我國發展的現狀而言，最不平衡的發展就是城鄉發展，最不充分的發展就是農村發展，全面建成小康社會進程中受發展不平衡不充分影響最大的群體是農民，城鄉收入分配不平衡又突出表現為城鄉居民之間財產分化嚴重。這種“二元結構”壁壘，源于早期城鄉有別的治理體制、市場體系、工業化模式以及投入機制，多重制度設計導致農業、農村發展與城市發展的相互隔離，這些也決定了城鄉區域融合的機制改革的長期性、艱巨性和復雜性。從黨的十六大到黨的十八大，城鄉關系不斷被重塑，新型城鄉關系逐步被確立，城鄉融合發展的體制機制逐漸被完善，中國城鄉開始步入協調發展時期，但城鄉收入差距較大、戶籍制度改革滯后等問題制約著城鄉深度融合發展。

三、 構建新型城鄉關系的路徑

在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中，面對不斷加速演進的百年未有之變局和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的宏觀背景，必須把城鄉融合高質量發展的重心放在構建新型工農城鄉關系上，把工業和農業、城市和鄉村作為一個整體統籌謀劃，促進城鄉在規劃布局、要素配置、產業發展、公共服務、生態保護等方面相互融合和共同發展，統籌推進新型工業化、信息化、城鎮化、農業現代化，推動現代服務業同先進制造業、現代農業深度融合。

（一） 深刻認識構建新型城鄉關系的重要性

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提出，我國目前仍存在“城鄉區域發展和收入分配差距較大”的問題，將“基本公共服務實現均等化，城鄉區域發展差距和居民生活水平差距顯著縮小”作為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遠景目標之一。這標志著城鄉關系問題成為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中的重要議題，從國家發展全局和戰略高度來把握和處理工農關系、城鄉關系，無疑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重要任務。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強化“以工補農、以城帶鄉，推動形成工農互促、城鄉互補、協調發展、共同繁榮的新型工農城鄉關系”，將鄉村放在新型工農城鄉關系格局中理解，才能從全局上推進鄉村振興戰略，促進鄉村全面振興。城鄉關系是影響中國革命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重要關系，優化城鄉關系治理必須順應經濟社會發展需求和社會主要矛盾的變化與時俱進；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是優化城鄉關系治理的基本準繩，提升廣大人民的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是推進城鄉關系合理化的重要取向。

（二） 妥善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

世界銀行專家組觀察到，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取得巨大的發展成就，地方政府在經濟社會發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十四五”時期，提升基層治理體系對常態化減貧和鄉村振興的治理承載力，實現鄉村基層由“代理”向主體性“治理”的躍遷，應激活內源性的多種治理資源，提升鄉村資源與國家資源下鄉的合力；創新鄉村基層治理模式，通過傳統與現代的組織融合優化組織效能；善用信息化治理手段，克服信息不對稱引致的治理資源耗散問題。協調政府與市場之間的關系，形成良好的市場氛圍，能夠更好地分配城鄉資源，縮小城鄉差距。我國城鄉關系的實質是國家與農民的關系，國家戰略和政策取向對城鄉關系演化有重要影響，市場化在城鄉關系中扮演著“雙刃劍”角色，應在重構國家與農民政治經濟關系的前提下協調好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從而實現新時代城鄉關系的融合發展。新時期推進城鄉融合發展，要繼續堅持以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為主線，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在城鎮化的大格局下重塑城鄉關系，實現城鄉功能互補、協調發展，共同推進整個國家現代化進程。

（三） 加快城鄉全面融合進程

在全面實施鄉村振興戰略背景下，要解決城鄉融合發展過程中出現的問題，首先必須選擇正確的理論指導。城鄉關系作為社會共同體運行中一對矛盾統一體，其對立關系的外在表征中蘊含著社會矛盾運動發展的過程與動力，推動著鄉村振興場景下城鄉互動融合的場境建構。鄉村振興視域下，要厘清城鄉關系發展演化的基本向度，就要從歷史和現實的維度重新審視馬克思主義關于城鄉關系發展嬗變的邏輯。為此，要樹立正確的城鄉融合發展觀，破除城市中心主義的錯誤認識。只顧城市、不顧鄉村，會造成農村衰敗，最終會拖了現代化建設的“后腿”。所以，要樹立城鄉融合發展理念，堅持農業現代化和農村現代化一體設計、一并推進，通過建立城鄉融合的體制機制，加快形成以工促農、以城帶鄉、工農互惠、城鄉一體的新型工農城鄉關系，逐步實現城鄉居民基本權益平等化、城鄉公共服務均等化、城鄉居民收入均衡化、城鄉要素配置合理化、城鄉產業發展融合化。改善新時代城鄉關系，需要深化戶籍制度改革，提高城鎮化率，夯實城鄉融合發展基礎；優先推進城鄉發展中需要一樣化的內容，實現城鄉融合發展重點突破；加快城鄉要素市場一體化進程，攻克城鄉融合發展的薄弱環節；推動鄉村三產融合發展，建立城鄉融合發展的產業基礎。圍繞經濟融合、要素融合、空間融合、社會融合、生態融合提出具體實施路徑，為推進城鄉經濟社會協調發展提供參考和借鑒。

推進城鄉統籌發展，消除城鄉二元結構，實現城鄉一體化是一個歷史過程，必須多措并舉，形成合力。要實現城鄉一體化，需要對人口城鎮化保持足夠的耐心，逐步解決人口城鎮化中的突出問題，推進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縮小地區差距，以新型城鎮化和新農村建設雙輪推進“三農”發展。縮小城鄉差距，必須加快城鄉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以縮小城鄉收入差距為著力點、進一步縮小城鄉消費差距。未來15年，農業增長區域分化程度將更加顯著，以糧食為代表的大宗農產品“總量不足、品種分化”格局將更加明顯，農戶兼業化、農民老齡化、村莊空心化將更加突出。應充分利用農業多種功能和鄉村多元價值帶來的機遇，遵循城鎮化和鄉村發展規律，以促進農業提檔升級、發展鄉村“三新”經濟和提升鄉村生活品質為主要抓手。

四、 研究結論與啟示

綜上所述，學界圍繞城鄉關系進行研究所形成的成果，已達成諸多共識，這為推動未來城鄉融合發展提供了重要理論支撐。同時，現有成果相對建構中國特色城鄉發展理論體系的現實要求，仍有較大研究空間。

（一） 研究結論

第一，城鄉關系演變既與黨百年歷史分期總體契合，也帶有自身鮮明特點。立足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時期、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時期、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四個歷史階段，解析中國式城鄉關系演變的歷史進程，是研究者的共識。當然，這樣的契合并不是機械的對應。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國家戰略目標的調整，結合城鄉關系以及制度變遷的不同階段，有其自身獨有的標志性時點及其階段性特征。比如，1958年國家頒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戶口登記條例》，將公民分為“農業戶口”和“非農業戶口”，城鄉分離由此表現為制度化的涇渭分明。2005年12月，十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九次會議高票通過決定：自2006年1月1日起廢止《農業稅條例》，解決“三農”問題進入一個新時期。這些與城鄉關系變遷緊密相關的重大事件，無疑也成為細分城鄉關系發展階段的重要依據。

第二，加快推動城鄉融合發展，是新時代全面構筑發展新優勢的邏輯必然。馬克思主義認為，城鄉分離是生產力發展的必然結果，城鄉對立也將伴隨生產力的進一步發展而消失，未來的城鄉關系一定會在新的基礎上實現協調和平衡發展，最終走向融合。從發展趨勢來看，一個國家的城鄉經濟模式往往隨著社會生產力的變化不斷調整，城鄉關系伴隨生產力的高度發展逐步走向循環融合。一百年來，黨始終把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作為根本價值追求，緊緊圍繞不同時期的中心任務和重大戰略，針對不斷變化著的城鄉關系矛盾予以妥善處理，以化解、扭轉城鄉二元結構，促進城鄉從對立走向一體融合。進入新時代新階段，在貫徹新發展理念、構建新發展格局，實現經濟循環暢通無阻大背景下，城鄉經濟循環在國民經濟循環中發揮著基礎性作用。高水平推動城鄉融合發展，必將成為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支撐。

第三，構建中國特色城鄉關系理論成為學界重任。近年來，學界挖掘城鄉關系變化的動力和原因，探究城鄉融合的實現路徑，提出了許多有價值的研究結論。但總體來看，缺乏對城鄉融合發展理論基礎的深刻闡述，關于城鄉關系史的研究多偏向于碎片式、零散化的個案研究，對宏觀的城鄉關系史及完整描述百年中國城鄉關系演變特點的研究有待深入。隨著城鄉融合發展新時期的到來以及中國特色城鄉融合發展道路的積極探索，為豐富和發展馬克思主義城鄉關系理論提供了鮮活樣本，同時也為正確認識和科學把握我國城鄉關系、城鄉變化趨勢、城鄉發展規律，進而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城鄉關系理論提出了現實要求。

（二） 啟示

第一，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是構建新型城鄉關系的堅強保障。縱觀我國城鄉協同發展的歷史演變，黨的領導在城鄉統籌發展演變的過程中起到了顯而易見的主導作用。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從“大包干”試點、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普遍實行，到統購統銷制度的取消、人民公社制度的廢除，再到價格改革、勞動制度改革、農村稅費改革等，我們黨立足于探尋并完善工業化、城市化、農業農村現代化的協同發展路徑，形成工農城鄉關系演變的政策依據。可以說，中國城鄉關系的良性發展離不開黨的領導，必須繼續堅持下去。

第二，以人民為中心是構建新型城鄉關系的根本價值立場。百年發展歷程中，黨始終以為人民服務為根本宗旨，以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為初心使命，始終秉持的“發展為了人民，發展依靠人民，發展成果由人民共享”發展理念充分體現在處理城鄉關系上，把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作為調整城鄉關系的根本指導思想。2020年底，按照現行標準中國全部人口擺脫貧困，實現了黨對人民的莊嚴承諾。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提出以人為核心的新型城鎮化建設，是新時期處理城鄉關系上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具體體現。

第三，實施全面鄉村振興戰略是構建新型城鄉關系的重要抓手。鄉村振興戰略是黨基于新的時代特征、針對“三農”工作面臨的新形勢提出的一項重大戰略舉措。新時代重塑新型城鄉關系，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基礎上，實施全面鄉村振興戰略，需要在深刻把握我國城鄉關系演進邏輯的基礎上，立足當代中國生產力發展水平，以制度轉型和創新為突破口，通過城市與鄉村發展有機結合，使城鄉經濟互相支持、共同發展，城鄉社會相互協調、共同繁榮，推動城鄉要素、產業、公共服務、生態環境等相互融合、互動共存、協同發展，最終實現城鄉生產、生活以及生態融合。

注釋：

①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 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59頁。

②③④⑤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 卷，人民出版社 1995年版，第 68、402、104、243頁。

⑥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 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57頁。

⑦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 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56頁。

⑧ 隋筱童：《馬克思恩格斯城鄉關系理論研究及新時代啟示》，《蘭州學刊》2020年第10 期。

⑨ 張志昌、王秀： 《恩格斯〈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之城鄉觀分析及啟示》，《西北民族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 2021年第6 期。

⑩ 李邦銘：《論馬克思、恩格斯的城鄉關系思想》，《河北學刊》2012年第2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