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衛
(重慶人文科技學院,重慶 400030)
1967年, 米蘭·昆德拉出版了歷時三年創作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玩笑》,無一例外引起了又一次轟動,在歐洲它甚至一度被認為是一部政治小說。從表面上看, 小說包含了昆德拉小說的所有特征, 如隱喻、音樂的敘述節奏、基本詞的使用、背叛主題、孤獨意識及“夢境敘事”等。若從情節架構來考察,就可以發現隨著敘事的展開, 主要線索是主人公路德維克的命運沉浮變遷和情感波瀾呈現出 “升-降-升……”的結構走向,并且形象多重性和詼諧的風格反復出現,顯現出文本的獨特之處,作家自覺或不自覺地讓狂歡化在小說中發揮核心的作用, 并將其作為一種世界觀的表達。
狂歡化和其體現典型的加脫冕結構, 由俄國文論家米哈伊爾·馬赫金提出。他從歷史詩學的角度對狂歡體文學在歐洲的歷史形成、 發展過程及特點進行研究。 認為狂歡式,即狂歡節的生活,深刻影響人類意識形態領域和思想精神領域, 對文學更是存在關鍵影響。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復調小說”就屬于狂歡體這一體裁,是狂歡體的變體。這種文學中的狂歡化,其顯著表現是加、脫冕儀式及其象征性、詼諧和戲謔的特征、小說中表現出來的復調性等。巴赫金列舉關于狂歡化的所有一般特征,如人們之間隨便、自由不拘的接觸、語言、大笑、慶賀、游藝的路線、易位和換裝等,其中,對文學的藝術思維產生異常巨大影響的,就是加冕脫冕的儀式,即狂歡國王戲謔地被脫冕隨后再被加冕, 而小丑即位加冕當了狂歡節的國王,后來又被剝奪王位脫冕這樣一個轉換過程。這樣一個降格或易位的過程可以是循環往復的。“狂歡式轉為文學的語言,這就是我們所謂的狂歡化。 ”[1]
從狂歡的角度進行解讀, 在昆德拉小說的智慧中,不僅存在著“文類的復調性”,即將各類不同的文體,諸如哲學(論文)、評述、故事、寓言、散文、通信等統一在一個文本之中, 以不斷變換的多種視角去展現存在[2],還表現出明顯的狂歡式傾向,作為隱性的敘事進程。這一點在《玩笑》中體現在:運用加脫冕型結構形成敘述線索的推進和逆轉, 建構起人物形象的兩重性,圍繞著幽默諷刺的氛圍,來表達狂歡的世界感受。
《玩笑》的主要敘事構架是主人公路德維克的命運進程, 而推動這一進程的是他經歷中的數次升降格、易位和換裝,本文且稱為主脫冕結構,除此之外并存著另外3 個局部而相互平行的脫冕型結構,表現在路德維克的3 次感情歷程中, 將這3 個較小的脫冕型結構稱為“次脫冕型結構”,它們一起構成了文本的敘事框架。
《玩笑》采用的是線性的時間順序敘事。 小說在3 天的時間范圍內展開, 事件幾乎是按照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的時間單元來進行, 其中又不斷穿插著人物以回憶的形式對于過去的回顧, 時間跨度達到了幾十年。視點雖圍繞在幾個不同的人物身上,但主要的中心事件還是講述了一個玩笑,并由一個玩笑,又繁衍出一串串的玩笑, 這些玩笑均是在主人公路德維克身上發生的。
在1948年2月, 當20 歲的路德維克給他的戀人瑪凱塔寄了一張寫著“樂觀主義是人民的鴉片!健康精神是冒傻氣。 托洛茨基萬歲! ”的政治玩笑明信片后, 大禍臨身, 立即被解除了在學生會的一切職務,并開除出黨,勒令退學。他的命運從此改變,成了一個偏遠地區兵營的成員,其實也就是苦役犯。在路德維克一生的歷程中,這是他所遭遇的第一次脫冕,他由一個受人尊敬的大學二年級黨員學生干部,易位為一名眾叛親離的苦役犯, 狂歡節的國王換裝成了“小丑”。經過漫長的降格化處理,生活的現實和感悟給十七年之后的路德維克重新加冕,“我覺得我的一輩子,從頭到尾,充滿了皮影人和皮影物,而現實本身反倒沒有它應有的地位。……時至今日,報仇雪恨已經成了充饑的空想,自己孤家寡人的信仰,一個和當年的各個參與者越來越不相干的神話。 ……我一面切著盤子里那塊大大的裹著面糊的肉塊, 一面聽著那傷感的、隱隱的‘咳呀、咳呀’的聲音飄蕩在村子房屋上空, 我的腦海里又出現戴著面具的國王和他的馬隊, 不禁為人類行為的不可理喻而感動”,伴隨著眾王馬隊的游行及至終點的伴音, 路德維克終于意識到自己的一生由明信片玩笑開場, 又引出許多牽涉眾人的糟糕玩笑,是實實在在的,屬于歷史的范疇,不涉及對錯的程序本身,任何人無權收回,尋求解脫、復仇也是枉然。 “到了這時,我明白了,我根本無法取消我自己的這個玩笑,因為我就是我,我的生活是被囊括在一個極大的(我無法趕上的)玩笑之中,而且絲毫不能逆轉。 ”[3]這時的路德維克,與裝扮成國王的雅洛斯拉夫的年輕兒子符拉迪米爾一樣,重新加冕,再次戴上國王的面具,化裝舞會結束。
文本的基本敘述框架建立在這種脫冕—加冕型結構之上。 路德維克,這個狂歡節之王,其地位的升降浮沉、命運的轉折騰挪、情感的波瀾周折、心靈的煎熬超越,均附著在這個狂歡載體上面。伴隨著換裝和易位的循環,主人公置身于一個新的處境,地位與命運迅速改變,情節得以繼續發展,閉環的結構走向開放,顯現出狂歡節交替更新的精神。
在主人公路德維克這個主脫冕型結構之外,文本另外還設置了3 個次要而相互平行的脫冕型結構,體現在路德維克的3 次情感歷程中。 本文把這3個局部的脫冕型結構稱為“次脫冕型結構”。
學生時代的瑪凱塔是路德維克的初戀, 但是由于她的“幽默不協調”,將他政治性玩笑的明信片公布出去,這種類似出賣的行為,致使他“在生活中第一次沉了船”。 正是這種行為,將路德維克對于瑪凱塔的印象由一個體貼、美麗的“王后”降格成一個冷酷令人不快的“小丑”。 他第二段感情是他在兵營生活中遇到的唯一“綠色”,露茜成為他心靈的慰藉。即使她從來沒有滿足他作為男人最基本的需求, 但他總是對她懷有最美好和最強烈的情感。 隨著視角的加深,顯露出來一個真正的露茜:在少女時代與一群流氓少年長期廝混的心影陰影, 一直影響露茜的生活。而這種形象的轉變,在路德維克看來也是一種形象的降格和易位,直至她選擇與考茨卡同居,成為一名理發師后,他們之間從此形同陌路,則是她脫冕的完成。第三段感情是十分引人注目的。路德維克為了報復將自己開除出組織和大學的澤馬內克, 他主動并故意勾引其妻子埃萊娜瘋狂愛上他, 在他自認為得手以后, 并且沉浸在這種報復的暢快感之時他并不知道, 此時的澤馬內克已經喜歡上一個叫波洛佐娃的新歡。 而埃萊娜已經被排除在澤馬內克的情感世界之外了。 當路德維克發現這點后,無盡的失望、懊惱一起向他襲來, 尷尬之中他猶如一個從神壇中跌落的茫然“小丑”。 特別是埃萊娜尋求自殺(未遂)后,他更是承受著內心無盡的折磨。在這個復仇的玩笑中,路德維克由復仇的“王子”換位成徒勞的“傻瓜”,使用了降格和易位處理手法。
可見,一個主脫冕型結構,再加上3 個次脫冕型結構,共同支撐整個文本,將路德維克的生活、情感、思想畫面完整展現出來。
《玩笑》是以特定的環境時代作為背景的,透露出主人公強烈的政治傾向和冗繁的哲理性思考,其中一些形而上的思索意義十分深遠。但是,思想討論似乎是模棱兩可的, 最后并沒有給出一個明確和統一的答案。路德維克的苦悶和煩惱兩方面,既有他自己的挫折、降格,也有與戀人的復雜關系,體現了狂歡化結構中人物形象的兩重性和象征意義。
路德維克的生活,充斥了種種玩笑。這些玩笑從根本上說,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狂歡游行。生活把他拋上高空,裝扮成“國王”,又把他摔向谷底,易位為“小丑”。如此反復,完成一次次地加脫冕儀式,展現了他非同尋常的經歷。這種與常規生活相異的生活方式,打破了所有構成常規生活的必然因素。 而這種超乎正常的生活最初因玩笑引發,最后也由玩笑結束。在他的身上結合了嬗變與危機兩個極端。 明信片玩笑使他由“國王”脫冕為“小丑”,這既有悲劇性,又有一定喜劇性。 他聰明,能說會道,才華橫溢,鶴立雞群;他愚蠢,愛開玩笑,冒當時環境之大不韙,作繭自縛。脫下“面具”之后的路德維克,又經歷了多重的玩笑而完成了加冕的逆轉。這其中,那張可怕的明信片玩笑是一個轉折,代表了“換裝”的節點。要不然他的生活將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或許像澤馬內克那樣,前程無量。在這狂歡游行的敘事場中,路德維克被賦予了聰明的“傻瓜”、悲劇的“小丑”的特性,后來又成為理性的“智者”、真理的“國王”。現實的格格不入引導其進行深入的思考,既是對本質的叩問,又是對現實無可奈何的投降。 在這個過程中,既有偶然性,又蘊含必然性, 路德維克的形象便建立在這既肯定又否定的二合一復合體中。
他的兩個最愛,瑪凱塔和露茜,身兼高貴與低俗的兩重性,一個外表十分可愛卻是一個告密者,一個被賦予最純潔的理念卻實際上閱歷無數男人。 她們實際上是美與丑、希望與絕望的混合。從起點又回到開始的地方, 這就是命運給他開的兩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借助于狂歡化結構中降格處理的力量,文本展示了現實中更深的層次和更重要的方面。
有意思的是, 路德維克與他的兩個最愛最終都沒有肌膚之親, 反而他帶著玩笑心態搞到手的埃萊娜卻狂熱地愛上了他。埃萊娜之于路德維克,包含了玩弄與想念、厭棄與同情的兩重性,并最后使他重新加冕,達到了狂歡化感受的認知。 在這點上,巴赫金是這樣認為的:“如果脫冕型各形象中失去了狂歡式的兩重性, 那么這些形象便要蛻化為道德方面或社會政治方面的一種完全否定的揭露, 變成單一的層次,喪失自己的藝術性質而轉化為單純的政論。 ”這種形象兩重性的意義,是為了表現尼采所言的“永劫回歸”的思想。
昆德拉的小說都有著嚴肅的主題, 但常常用戲謔和幽默的處理方式使其變得喜劇化。《玩笑》中,路德維克的命運肇始于一個無意義的玩笑, 這個玩笑卻有意義地造就了他一生的悲劇。 他最終陷入由無意義報復導致的尷尬境地是值得譏諷的, 但大笑之后, 人們會不由得對由一張明信片中的無意識政治玩笑演變的一連串類似于“多米諾骨牌效應”的后果進行反思——在“極權政治”橫行的特定時代里對人尊嚴的極端藐視顯得多么荒謬可笑和殘酷, 而這恰恰是作家意欲通過戲謔和諷刺揭示給讀者的真相。最后盡管路德維克仍然處在由玩笑造成的實實在在的困境之中,但他認識到,那個時代的嚴肅本質上不過是滑稽,細節上的嚴肅是以總體的玩笑為基礎的。這樣一來,精神上的痛苦得到釋放,歷史的莊嚴性也在一定程度上被解構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講,這種滑稽和幽默與嚴肅平行,是針對世界、歷史,針對全部社會和世界觀的。
戲謔幽默與狂歡式存在著密切聯系。 據巴赫金考證, 狂歡節在中世紀大城市持續時間達3 個月之久,狂歡節的廣場上全民參與,暫時取消了人們的等級差別和隔閡,取消了日常生活的一些規范和禁令,人與人之間變得親昵起來。 人們努力擺脫自己的身份,從狂歡節詼諧和幽默的角度,從狂歡式世界感受的角度去觀察和表現世界。這是一種既現實,又理想的特殊生活方式,處于生活和藝術的交界線上。這種詼諧和幽默對多樣性和變化性的感受永遠保持活力,它涉及不斷變化的四季、日月相位、草木榮枯等。這是全民性的喜劇和盛宴。 它與自由保持著不可分割的重要聯系, 反映了人們追求身心的自由和解放的本性。人們在笑聲中回到自身,并進入烏托邦的自由王國[4]。國內學者對小說的戲謔和嚴肅性之間的關系問題也進行了詳盡闡述。 認為狂歡式詼諧是一種特殊的、包羅萬象地看待世界的方式,是切入生活的另一種表達, 世間的一些非常重要的方面只有詼諧才力所能及。 滑稽的本質是嚴肅,它與嚴肅同等重要[5]。
昆德拉選擇用喜劇的幽默形式構成其哲理小說的外殼,這是一種智者的狂歡式徹悟。他主張小說的基本精神就是幽默戲謔,“小說并非誕生于理論精神,而是誕生于幽默精神” 。小說的娛樂性與嚴肅性同等重要。 認為相較于悲劇,喜劇更加殘酷。 前者向讀者展示安慰和幻景, 而詼諧和幽默揭示不為人知的區域。與嚴肅性一樣,歷史有著喜劇性的一面[6]。在分析了塞萬提斯的《唐吉坷德》后,作家繼續指出,不能信任悲劇,要把悲劇的帷幕撕裂,只有幽默和笑能夠照亮生命的本質[7]。
戲謔幽默與形象兩重性是狂歡式一個重要表現,而加冕脫冕儀式的基礎,是狂歡式世界感受這個核心所在, 它蘊涵了交替和變更、 死亡與新生的精神。 狂歡理論認為,人們存在著兩種生活的概念,一種是日常、正規的生活;另一種是狂歡式,即狂歡節的生活。這兩種生活貫穿于人類歷史長河之中,它構成了人類生活的兩個方面。 “狂歡式(意指一切狂歡節式的慶賀、禮儀、形式的總和)的問題,實質可以追溯到人類原始制度和原始思維的深刻根源, 包括在階級社會中的發展, 以及異常的生命力和不衰的魅力——這一切構成文化史上一個復雜而有趣的問題。 ” 之所以說這種狂歡式世界感受根植于人類原始制度和原始思維, 是在考察分析希臘羅馬、 中世紀、文藝復興及以后各階段的文學發展后,巴赫金指出狂歡化逐漸融入歐洲各民族的生活和語言之中,認為語言中整個層次和各個方面都滲透了親昵的廣場語言和狂歡體的世界感受。 在這狂歡式世界感受的基礎上,形成各種復雜的文藝復興世界觀。時至現在,狂歡化成為文學的一種傳統,也成為文學體裁的一種傳統。 “狂歡化有構筑體裁的作用,即決定著作品的內容,還決定著作品的體裁基礎。 ”在具體的文學作品和藝術思維中, 便出現了一些作為標志的狂歡式。
狂歡節慶活動彰顯了人類精神世界的內核,建構起小說基本的表述路徑。 從時空體敘事學理論來說,狂歡節慶活動與時間有著本質性的聯系,并且被置于人類生存的最高目的意義上來認識。“正是認知化了的題材構成了最初的敘事草案類型”[8], 也構成了最初的敘事腳本。“認知化了的題材”即“狂歡節廣場的狂歡”。 它是嚴肅的,蘊含著一種對對象的認知形式,“有真正深刻的東西”。 通過這種認知形式,形成敘事場上的時間和空間。 狂歡式敘事的實質是耕植于文化歷史傳統之上的認知方式,加脫冕型結構、模糊性和戲謔諷刺正是這種狂歡的世界感受的投射, 在文本中則內化為敘事者認知圖式中建構的文化的歷史鏡像。通過對這種歷史鏡像的解碼,可以重塑文本文化結構和歷史認知語境。
作為“存在的勘探者”, 米蘭·昆德拉以其獨特的小說方式和藝術特質, 形成多維的藝術個性與不同情感空間的并列, 最終指向對存在的多向度思索。《玩笑》中,路德維克的生活的換位推動著情節發展,豐富其敘述維度,引導故事由此走向高潮,建立起小說的狂歡式表達。 正是借助于這種歷史文化鏡像形式, 作家顯現的是他洞悉人的存在和世界形式的哲學思考,以此審視生命的輪回,展露他深藏于心的悲憫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