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震寰
(英國威爾士三一圣大衛大學,威爾士錫爾迪金 SA48 7ED)
尊師重道自古以來就是中華民族的優良傳統。古德云:“一分誠敬得一分利益, 十分誠敬得十分利益。 ”經典中也有記載:“父母雖能生育我身,若無世間師長,則不知禮義?!币虼硕Y敬老師乃學生本分??鬃右簧?,述而不作,倡古圣先賢之遺風;有教無類,開平民教育之先河。弟子三千,賢者七十二,尊師重道,各有所長[1]??鬃蛹爸T弟子關系融洽,弟子敬師如父,老師待之如子,為后世歷代師生所推崇。 本文從“侍奉老師之身”“安養老師之心”“以師志為己志”3 方面,引孔子及諸弟子事跡,明晰儒家侍師之道,最后以“對當代學生之啟示”,探索當代學子侍師之道。
古者師生朝夕相處,學生隨侍在側,察言觀色,及時請教,以學為人處世之道。 與師相處,稱呼須當謹慎。 《論語》一書,集結孔子與諸弟子言行。 其中孔子之稱謂,不盡相同,然皆反映諸弟子尊師之心。 一者,凡孔子應答弟子或征引孔子語錄時,皆記“子曰”或“子”;二者,為區別孔子與眾人,故若孔子與非弟子時人應對,抑或乃徒孫記載言論,以“孔子”稱之;三者,弟子當面稱呼孔子,抑或弟子間、弟子與時人間背稱孔子時,常以“夫子”稱之。 然稱謂雖多,卻從未有直呼名、字之言,孔門弟子尊師之心可見一斑。
《論語·為政》篇記載:“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 弟子服其勞。 有酒食, 先生饌。 曾是以為孝乎? ’”[2]古人奉行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雖講孝道,卻以“弟子”“先生”做比喻,由此可知,孔子認為侍奉老師,一些學生可代勞之事,當直下承擔。 侍奉老師吃飯之時,須合乎老師心意,此無它,培養學生恭敬心而已。 在《論語·先進》篇中,亦記載到“閔子侍側,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貢,侃侃如也”,以及“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可見諸弟子常隨侍老師身旁,恭敬謙和,奉師有禮。
《論語·衛靈公》篇提及孔子接見盲人樂師之事:師冕見,及階,子曰:“階也。 ”及席,子曰:“席也。 ”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睅熋岢觥W訌垎栐唬骸芭c師言之道與?”子曰:“然,固相師之道也?!睅熋嵩L孔子,進堂時孔子細心提醒,事無巨細,尤介紹在場眾人,乃俾其堂上談話時,知所顧忌。 師冕雖非孔子老師,然待客尚且細致如此,處處為其著想,何況恩師。 由此例可知,孔門圣賢侍奉老師,皆出于其恭敬心,體貼入微,事師如父。
安養老師之心,其義有二:一者,體諒老師內心悲喜,為其排憂解難;二者,為人師猶如為人父母,縱然弟子離去,仍時時擔憂。 故為人弟子,若能依教奉行,老實真干,則師心安。
據《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季桓子病重時,欲召孔子回魯,待其亡矣,康子采公之魚諫言,召冉求回魯。冉求將行,子貢送之,因知孔子思歸而誡,望其重用時,向上建言,迎孔子歸魯。子貢不愧為儒商始祖,著眼細處,善體人心,聞孔子“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之語[3],即知恩師思鄉心切,進而不露神色,借送別同窗之契機,盡力幫師達成愿望。
除善體師心外,孔門數弟子乃依教奉行之榜樣。
2.2.1 子夏問政
“子夏為莒父宰,問政。 ”作為學生的子夏,雖為莒父宰官,卻仍不忘向師請教為政之道,可見官場權勢并未遮蔽其心志,而其尊師之心亦一如既往。子夏既以此心發問,必得之甚多,行之甚速。
2.2.2 請事斯語
顏回、仲弓均曾問仁于孔子,孔子各有所答,二子均對曰,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即一定會按照孔子之教去做。子張曾向孔子問行,并將孔子之言速記于紳緞,如此珍惜老師教誨,后必能聞而行之。
2.2.3 子路力行
孔子曾云:“士志于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一個有志于大道的人,如果過分看重生活條件,那便不必跟他談道了。 子路對此依教奉行,因此孔子曾感嘆道:“衣敝缊袍, 與衣狐貉者立, 而不恥者,其由也與。 ”然子路之行,不單于此。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記載,子路任衛孔悝之邑宰,待孔悝與衛前太子蕢聵作亂, 子路不顧子羔勸說, 入城欲滅孔悝,后與護衛爭斗,寡不敵眾,其纓被擊斷,然子路此時所想,乃孔子教誨,言道:“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結纓而死。 子路至死不忘孔子教誨,令人感佩。
以上幾例乃正面例證, 然而并非孔門眾弟子皆能依教奉行,有的弟子不聽孔子所言,辜負孔子期望。
2.2.4 冉子送粟
子華使齊,冉子請孔子額外補貼子華之母粟米,孔子說:“給予一釜”,冉子嫌少,請益,孔子又額外使其加一庾。然冉子并未聽從孔子言語,從自己家又拿了八十斛送給子華之母, 后孔子教導他,“君子周急不繼富。 ”
2.2.5 厚葬顏淵
顏淵死,門人欲厚葬,孔子不準。 然門人依舊厚葬。 (見《論語·先進》篇:顏淵死,門人欲厚葬之。 子曰:“不可。 ”門人厚葬之。 子曰:“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此處并非孔子不顧師生之誼,實乃顏回家貧,又尚未出仕,故而依禮無法厚葬??鬃右簧瞥缍Y樂教化,自己依禮而行。 若顏回在世,必能明白孔子心之所在。 眾門人弟子痛失同窗之情,雖可體諒,然枉顧孔子之言,實乃不該!
2.2.6 冉有狡辯
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孔子以告,孔子責之。 冉有不求諸己而數辯,孔子感嘆二子相輔季氏,不思“以均去貧”“以和去寡”“以安去傾”,更不修文德,反謀動干戈,辜負孔子期望。然面對老師,仍舊信口雌黃,毫無悔過之心,悲哀至極。 (見《論語·季氏》篇:季氏將伐顓臾。 冉有、季路見于孔子曰:“季氏將有事于顓臾。 ”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與。 夫顓臾,昔者先王以為東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為。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 ’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 且爾言過矣,虎兕出于柙,龜玉毀于櫝中,是誰之過與。 ”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于費。 今不取,后世必為子孫憂。 ”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 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 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 既來之,則安之。 今由與求也,相夫子。 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 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 而謀動干戈于邦內。 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墻之內也。 ”)
從古至今, 中華文化數千年不斷, 師承乃一因素。老師皆盼有傳人,有師承才有根,故而為人弟子,當努力以師志為己志,期許做老師傳人。
孔門弟子中,當屬顏回,以師志為己志,努力傳承孔子道統。 顏回十分好學,得到孔子認可,季康子問孔子諸弟子孰為好學? 孔子答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無。 可見顏回十分努力。 顏回聽孔子講學,默而識之,不違如愚,退省其私,亦足以發,加之不遷怒,不貳過,從不懈怠,故孔子贊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經過長久隨師,一門深入,顏回已達“其心三月不違仁,其余則日月至焉而已矣”之境界。即使遭“人不堪其憂”之事,如“一簞食,一瓢飲”,亦能自得其樂。安貧樂道,實為難得。如此弟子,實為少見。 且顏回視孔子如父,欲侍奉老師終身, 故于匡師徒相見, 孔子悲嘆曰:“吾以為汝死矣!”顏回哭曰:“子尚在,回何敢死?!”待顏回不幸早逝,孔子慟哭,嘆曰:“天喪予! 天喪予! ”如此失去可承其衣缽之人,不由叫人感慨。 然顏回雖早逝,其短暫一生,卻以師志為己志,認定孔子大道,老實真干,方得大成就,故程樹德《論語集釋》,引何治運的雜著云:“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此孔子之樂天知命也。子在回何敢死。此顏子之樂天知命也。顏子未五十而知天命……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匾卜侵艺咭玻谖嵫詿o所不說。顏子未六十而耳順?!盵4]由此可知,顏回雖年四十,卻早已達到“知天命”和“耳順”境界,可謂難能。
《論語·陽貨》篇記載:“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 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笨鬃又磷佑嗡纬浅?,了了戲言,引子游舉孔子之教誨。 可見子游從不曾忘,并以師志為己志,施行禮樂教化,真典范也[5]。
除顏回、子游外,孔門諸弟子中亦不乏繼承師志者,如曾參傳《孝經》,弘揚孔子學說,傳道子思,至于孟子,于戰國諸子百家,贏得儒家地位;子夏辦學授業,傳《詩》于世;子貢經商,結合孔子學說,提倡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成為儒商始祖……。諸圣賢弟子,皆懷對孔子恭敬感恩之心,專精修學力行,繼承孔子遺志,于各自領域,繼續傳播大道。
現今社會,師生相處僅限白日學堂,且因科目繁多,教師奔于授課,學生忙于功課,師生互動時間早已不若古人長久。 然時代雖變, 師生關系卻不應改變,教師視學生為子女,愛而培育;學生視教師為父母,敬而受教。 恭敬仍為學生侍師之根本態度,不應隨時代而改變。 當今教育,雖亦推崇和諧師生關系,然于金錢物質熏染下,有的學校辦學,有成商業模式之趨勢:教師接受雇傭而授課,學生出錢成為顧客。斯如商場購物般模式,使得學生可肆意評論教師,教師視授課為謀生手段,如此相互兒戲之現象,時有出現,可悲可嘆。 反觀孔門圣賢侍師之道,吾輩或有啟發。
學生公然稱呼師名、起外號之事時有發生,雖其有追求師生平等權利,然回首孔門弟子,從不曾直呼師名,此并非不平等。 稱呼,乃恭敬、尊重之表現。 如今風氣,雖然表面師生平等,卻難盡學生本分,換來人格之不平等,得不償失。 雖然現今師生相處不多,但是侍師亦有可下手處,只在恭敬一念。 恭敬心生,則察言觀色,善明師意,必有可服務之處:遇師提重物,快步幫忙;隨師入室,快步開門。 孔子及諸弟子,待人細心寬厚,隨侍左右,吾輩學子可學。 若心存恭敬,以師心為己心,則可侍奉之處亦多矣。
當今教育問題頻發,家庭教育、社會教育雖為重要因素, 然學生若能依教奉行, 念念在安養老師之心,則功效顯著,何也? 依教奉行,即是先依老師教誨,待完全領受,融會貫通,必有心得。真正老師均念念在學生,若存恭敬之心,則可大獲裨益。 然若自以為是,滿堂借口,則喪失恭敬,從師何益? 孔子諸弟子,如顏淵、仲弓、子夏,均能虛心受教,及時請益,故而位列孔門十哲,多有成就。 吾輩學子,陽奉陰違時常有之,聽一套,做一套,不憑老師教誨處事,反以個人喜好作準,往往事倍功半。 此非禁止學生有主見,實乃尊師為求學之本,扎根為成事之基,根愈深,則愈不易隨風搖擺,方能長成參天大樹。
《尚書》云:“惟精惟一,允執厥中”[6]。 世間有“一萬小時”理論,即于一專業,專精用功一萬小時,則必有成就,此即學貴在專。 吾輩學習,若能于老師幫助下,用功精一,則可承其衣缽,有所益處。 然當今社會,跳槽普遍,尤以青年學子最為頻繁,以其無恒志而又欲速發跡矣。 心有所偏,則必不能專,不專則不深,不深則無有所悟,難長遠也??组T弟子,一生跟隨孔子,孔門四科各有所專,故而皆有所成就,曾子以孝道得傳《孝經》,專學而后通達,不忘師志,傳承道統。 吾輩若能秉承師志,久久為功,則必有所成。
孔子及諸弟子之言行,示人師生關系之和諧,亦教吾輩侍師之道。 侍師關鍵不在于做,而在于心,對老師確有恭敬心,則不論相處時侍奉老師之身,奉行時安養老師之心,抑或是處世時以師志為己志,均能獲得真實利益。 吾輩學人宜自勉,尊師重道,恪守本分,養天地正氣,法古今諸賢,做出榜樣,利益個人,利益學界,利益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