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堯,鄒永廣,柴壽升,陳品宇
(1.華僑大學旅游學院,福建泉州 362000;2.中國海洋大學管理學院,山東青島 266000;3.華東師范大學城市與區域科學學院,上海 200241)
旅游是實現鄉村經濟振興、社會發展、文化傳承和社區再造的重要手段[1-2]。與此同時,旅游發展帶來的利益糾紛與矛盾也隨之而來。眾多中國鄉村旅游社區沖突案例時見報端[3-4],輕則是社區居民默默地“集體抵制”,或者“另謀出路”進行隱性增權;重則是利益相關者之間的“暴力對抗”。這些都是社區居民為追求相關利益或表達相應訴求而與相關部門、旅游企業等利益相關者在旅游開發互動過程中所產生的對立行為,經常表現為暴力性破壞或群體性事件的顯性沖突。顯性沖突經常被當地行政機關通過合理疏解的形式化解或終止。此種情況下,社會矛盾看似得到消解,實則鄉村旅游社區居民的利益并未被維護,居民與其他利益相關者之間的矛盾也未被解決,進而成為社區居民內心揮之不去的潛藏陰影。由于社會主體在互動過程中受到利益分配不均、價值觀沖突等因素的外界刺激和自身不滿情緒作用的雙重影響表現出來的消極性對立行為,本研究稱之為隱性沖突,具體表征為利益主體內心不適、抱怨、消極應對公司管理等排斥行為或個人性對抗行為,具有低破壞性和潛伏性。隱性沖突也是當前鄉村旅游社區在尋求可持續發展中需要正視的問題,且理應成為顯性的研究議題。
在旅游發展實踐過程中,旅游沖突事件亦呈現出動態演變特征。隱性沖突作為旅游沖突的一種形式,是沖突爆發的“警示燈”,其爆發階段的原因及過程在學理上依舊缺乏系統的揭示和刻畫。因此,本研究嘗試從社區居民立場出發,通過婺源縣李坑村的案例分析,探索鄉村旅游社區隱性沖突的演化機理。具體而言,本研究主要回應兩個研究問題:(1)基于動態視角,探究旅游隱性沖突的演化過程;(2)基于社區居民立場,剖析導致旅游隱性沖突各階段的核心引致因素及演變機理。本研究既是對旅游社區沖突理論的深化與拓展,所揭示的鄉村旅游社區隱性沖突演變機理也有助于推動鄉村旅游社區的治理實踐,對促進鄉村旅游可持續發展有重要意義。
早期,Parsons 從結構主義視角出發,認為社會各部分間的平衡與和諧是社會正常運轉的基本條件[5],故社會沖突是不正常和功能失調的,是社會的反常態。但隨著結構主義視角對傳統沖突事件的解釋力的缺乏,Dahrendorf 建構了辯證主義沖突理論框架,認為沖突的發生主要是由于權威結構的解體,進而導致社會變遷[6]。與此同時,Coser 批判性地闡述了功能主義沖突理論,指出一定程度的沖突是群體形成與生命延續的重要因素[7],并揭示出社會沖突的諸多正功能。之后,關于沖突的理解基本達成共識。沖突是主體間由于互動而產生的對立行為,根源在于主體的利益需要、文化差異以及價值觀念差別,其表現方式可能是心理層面的感覺、知覺或消極對立,或是彼此身體互動產生的破壞性行為[8]。廣義沖突理論認為,沖突應該是動機或認知導向的,只要存在對抗關系和意愿,都應算作沖突[8-9]。功能主義沖突理論為本研究探討旅游社區隱性沖突演變機理提供了理論立場:一方面,承認社會沖突是普遍存在的,存在于鄉村旅游發展的各個角落;另一方面,本研究從當地社區居民的角度來看待沖突形成機理,且時刻注意沖突帶來的積極和消極后果。
沖突是互動的過程,不同學者在各自領域闡述了沖突演變模型。Pondy 和Robbins 指出沖突的過程主要有5個階段:潛在對立、認知介入、沖突意向、沖突行為和沖突結果[10-11](圖1);研究以是否有沖突行為發生(破壞性行動)為臨界點,將沖突分為顯性沖突與隱性沖突。潛在對立是指可能導致互動主體產生沖突的因素和條件,如資源稀缺、觀念差異等;認知介入是隨著互動主體間的沖突逐漸明朗化,由于一方或多方察覺到彼此觀念存在不一致,進而產生焦慮、緊張、敵對等反應。沖突意向是以某種特定方式從事活動的決策,如競爭、協作等,該階段雙方主體不會產生破壞性的互動行為;沖突行為是互動主體雙方因具體沖突事件進行的聲明、活動,包括言語或身體間的攻擊等[10-11]。Robbins的沖突演變模型[11]為本研究探究隱性沖突概念內涵提供理論框架,亦為探究旅游社區隱性沖突演變歷程提供了核心概念支撐。總體來看,現有學者更多關注顯性沖突的相關研究,對沖突爆發的原因及治理進行探究[12-14]。而本研究則拓展社會沖突的脈絡,將社會沖突的“關口”前移,主要對隱性社會沖突進行探究。

圖1 羅賓斯社會沖突演變模型Fig.1 Robbins’social conflict evolution model
既有的旅游沖突研究主要側重于顯性沖突方面。土地征用、門票收入分配、旅游管理權、房屋拆遷、村莊進入限制和選舉等是導致鄉村旅游沖突的主要誘因[15]。旅游沖突事件表現出復雜性、長期性與經濟利益性[13]。地方政府、社區居民、旅游者與外來旅游開發商是核心利益主體,其中,社區居民處于弱勢地位;社區增權被視為保證目的地可持續開發的重要手段[16-19]。
已有研究主要從經濟、社會、環境、文化與政治制度等宏觀角度對旅游沖突的影響因素進行了探討。經濟因素包括利益主體的自利性、資金補償問題[20]等;社會因素如基礎設施建設滯后、居民生活水平未有效提升[13]等;環境因素如環境惡化[14];文化因素如少數民族對游客的排斥、宗教信仰的差異[21-22];政治制度因素如監管不嚴、申訴途徑缺失或阻塞[23]。其中,經濟利益是導致旅游社會沖突的直接誘因,制度是沖突產生的內在根源,主要表征為旅游資源產權關系的界限模糊、旅游收益分配制度亟待規范等[20,24];權力是社會沖突產生的中介條件,“魅力型領袖”的旅游精英及參照群體對弱勢群體相對剝奪感的形成有顯著影響[25]。而關于旅游沖突的演變及成因,學者認為旅游目的地沖突是從群體內沖突向群體間沖突不斷升級,最終致使沖突釋放[26-27]。社區居民對旅游的態度經歷了謀生手段、公開抵抗、隱性抵抗以及協商代理[18]4個發展階段。從整體性視角來看,在宏觀投訴協調機制缺失且申訴途徑缺失或阻塞的情況下,主體逐漸形成了對抗和情緒失控,進而產生沖突[23]。
已有旅游沖突研究為后續相關研究提供了理論基礎。但綜合看來,以下方面內容還有待深化:其一,現有沖突研究更多關注旅游顯性沖突,較少關注社區居民與相關部門、旅游企業等利益相關者在旅游開發互動過程產生的心理排斥或個人性對抗即旅游社區隱性沖突。探究隱性沖突演變機理是對旅游沖突研究的深化與拓展,亦有助于源頭治理。其二,沖突的形成具有階段性,但較少有學者對旅游沖突演變的影響因素進行系統刻畫,亦忽視其隱性發展階段。其三,大部分學者借助傳統沖突理論與利益相關者理論從宏觀視角與沖突表征視角探討了旅游沖突,但較少立足于社區居民主體。而沖突研究需要把多種解釋邏輯結合,才能獲得更為逼近現實的理論認知。基于此,本研究從社區居民立場出發,建構鄉村旅游社區隱性沖突演變框架,并分析各階段的影響因素。
社會資本是人們在社會交往過程中所形成的情感關系或資源交換,是能幫助個人實現目標資源的社會關系網絡[28-29]。社會學家Putnam 認為,社會資本是為社會解決集體行動的困境,用來促進人類行動的社會結構性資源,包含了規范、信任和參與網絡等因素[30]。制度規范是社會資本構成的基礎要素,包括具有強制性的政策、規章等正式制度和人們在生活實踐中無意形成的道德規范、價值觀念等非正式制度;制度規范通過近期“利他”和遠期“利己”有機融合克服集體行動困境[31]。社會信任作為社會資本理論的核心話語,是人們在社會活動和交往過程形成的一種交往態度,包括基于人情、面子的關系型信任與政策,規章和人員資質的計算型信任。公民參與網絡是指,一個特定的人群中各利益主體之間的聯系,是保持目的地可持續發展和政府效能的基本前提[31-32]。制度規范、關系網絡與社會信任之間相互促進,緊密聯系。首先,普遍的制度規范能降低社會成員之間合作的道德風險,提升成員間的信任水平;其次,緊密的社會交往網絡能強化社會關系的聯系,進而提升主體間的信任度;最后,社會信任水平的提升與增強有助于社會規范的順利實現與公眾參與網絡的構建與發展[33]。
旅游目的地的發展強調由政府、社會組織、社區居民等多元主體基于利益而相互協調和合作,在各項資源、要素整合的進程中保證目的地可持續發展[23-25]。簡言之,這需要堅實的社會基礎,而互信合作、公眾意愿、參與網絡、理性態度等都是其中必不可少的社會因素,其多因素耦合可能導致旅游社區沖突形成。現有學者更多基于傳統沖突理論及利益相關者理論等宏觀視角探究旅游社區沖突影響因素,而社會資本理論為本研究從微觀、主位視角打開旅游社區隱性沖突形成機理“黑箱”提供了切入點,亦能深化對旅游社區沖突中社會關系及社會結構的理解和認識。
本研究以江西省婺源李坑村為案例地。婺源作為徽派的中國傳統村落典型代表,境內有眾多保持完好的古村落社區,成為發展鄉村旅游的重要依托,其傳統村落的旅游開發模式被譽為“婺源模式”。但婺源古村落旅游開發過程亦蘊含著諸多矛盾與張力,李坑村是婺源具有代表性的鄉村旅游景區,居民住在景區,本身亦成為旅游吸引物。村落自2001年開始由私人老板承包,進行統一的管理和開發。此后,李坑村開始由傳統村落向旅游村落轉型,承包主體也經歷了由私人老板向旅游股份公司的轉變。在這一過程中,社區內部的矛盾漸趨復雜化,社區居民與其他利益相關者之間也頻頻發生沖突(圖2)。如2011年7月,因旅游收入分配問題,李坑村發生攔路事件,村民自發組織圍堵景區出入口導致景區關停。而景區提升優化和住房規劃方案的滯后性進一步加劇了景區-社區之間的矛盾。村民為了維持生計和滿足住房的現實需求,甚至出現亂拆亂建和開墻破窗的行為,對村內古民居造成了嚴重的破壞。2017年10月至2018年3月底,李坑村因環境污染、違章違建再次進行停頓改造。目前,社區居民對景區企業和相關部門抱怨不斷,甚至出現大量幫助游客逃票的現象,各利益主體之間暫時處于隱性沖突階段。

圖2 李坑村重要旅游沖突事件發展脈絡Fig.2 Development context of important tourism conflict events in Likeng village
本研究分別于2019 年1 月與2019 年6 月對案例地婺源李坑村進行了兩個階段田野調研,共計17天。第一階段,主要采用非結構式訪談和非參與式觀察的方式,通過與李坑村社區居民和旅游經營者交談,重點了解李坑村的旅游發展歷史及現狀,并梳理出李坑村重要的旅游沖突事件。第二階段,采用參與式觀察、半結構式訪談等方法收集訪談錄音、照片、觀察筆記等一手資料;筆者選擇在自然情境下開展訪談,主題聚焦于李坑村重要旅游沖突事件的詳細發展歷程及村民自身態度與認知。所有訪談文本整理后對受訪者按照訪談先后順序進行編號,如第一位受訪者編號為LK01,受訪者基本信息及編號如表1所示。最終有效訪談共30人,均為景區內社區居民;男性17人,女性13人;年齡在25~65 歲;28 人在景區內從事旅游業相關工作,包括經營民宿、旅游商鋪等。有效訪談人次訪談時間在20分鐘以上,最高時長為130 分鐘;同時,輔以參與式觀察,加深對研究問題的理解。最后,通過搜集新聞報道資料進行補充,并多次通過微信、電話訪談等形式補充調研數據。

表1 李坑村受訪對象信息表Tab.1 Information of respondents of Likeng village
本研究對所獲資料采用扎根理論分析方法進行理論建構。扎根理論分析過程包括開放性編碼、主軸性編碼與選擇性編碼。開放性編碼是對收集的原始資料進行概念化與初步范疇化。主軸編碼是通過進一步挖掘初始范疇之間的各種邏輯關聯,對其進行逐步的聚合和提煉,最終將其整合為內涵更豐富的范疇。選擇性編碼是利用主軸性編碼形成的主范疇,開發出案例資料的故事線,進而統領所有范疇,凝練出扎根理論模型[34-35],對旅游社區隱性沖突的演化過程做出理論解釋。研究以Robbins傳統沖突理論為基礎,借鑒其提出的“潛在對立”“認知介入”“沖突意向”的核心演變階段,為探究旅游社區隱性沖突演變階段提供分析框架。通過對李坑村一手資料梳理,建立了旅游社區隱性沖突三大演變階段及其影響要素的編碼系統。
2.3.1 潛在對立階段扎根分析過程
通過對原始資料整理,最終歸納出潛在對立階段66條初始概念,并進一步在對初始概念進行橫向比較與縱向抽象,研究提取出正式制度偏差、旅游知識局限、潛在對立3個主軸性編碼要素(表2)。

表2 潛在對立階段編碼過程及構成示例Tab.2 Contents and composition of the budding latent conflict
2.3.2 認知介入階段扎根分析過程
在認知介入階段,從一手數據資料編碼整理中最終抽取出168 條初始概念,并進一步對開放性編碼所得到的范疇的內涵以及范疇關系不斷比較,研究提取出正式制度脫嵌、結構脫嵌、關系型信任缺失、社會腳本嵌入、認知介入5個主軸性編碼(表3)。

表3 認知介入階段編碼過程及構成示例Tab.3 Contents of the perceptive stage of implicit conflict
2.3.3 沖突意向階段扎根分析過程
通過對沖突意向階段的一手資料編碼整理后獲得128 條初始概念,而后在開放性編碼所得到范疇的內涵以及范疇關系不斷比較的基礎上,最終研究提取出積極旅游影響感知、非正式制度嵌入、正式制度脫嵌、沖突意向4個主軸性編碼(表4)。

表4 沖突意向性階段編碼過程及構成Tab.4 Contents of intentionality stage of implicit conflict
2.3.4 理論飽和度檢驗
通過對訪談資料進行分析無法獲得新的范疇時,理論構建趨于飽和[36]。本研究在訪談過程中,第27名受訪者所能提供的新信息已經較少;再次通過對第28~30 名和預調研訪談記錄、相關新聞報道重新進行編碼和概念范疇化后,未發現明顯新穎的初始概念、范疇和關系,即基本上被已抽取的概念覆蓋,不再有新的概念出現。證明研究達到理論飽和,結果符合旅游社區隱性沖突形成機理模型。
旅游開發時制度偏差這一外部刺激與社區居民旅游知識局限造成社區居民與其他利益主體之間的潛在對立。正式制度是以某種明確的形式形成的規定,具體包括合同、條款等正式文件的規則規定,并由相應組織進行監督和利用強制力保證實施[32,37]。旅游企業、相關部門等利益主體在旅游開發階段在與村民制定及簽訂合同時,其條款可行性及可操作性未被考慮其中,如景區內禁止新建房屋,而管理組織未及時安排相應建房場所導致人類自然繁衍與制度之間形成潛在對立。2007年,李坑村景區管理權由私人向管理集體轉移。在其管理權更替過程中,婺源旅游股份公司(管理集體)未與村民代表及村委會協商,而是直接與鎮政府簽訂管理合同,社區居民不了解合同條款及內容;未考慮社區居民的發展與訴求,亦侵犯了居民權益。合同、規范等文本內容及簽訂程序的不規范即形成正式制度偏差,這一制度偏差為后續社區居民因旅游分成事件提出訴求提供了正當性與合法性。
旅游發展帶來的不確定性打破了原有社區格局,社區居民亦表征出旅游知識匱乏。旅游知識包括當地社區居民對相關部門、旅游企業等利益相關者在旅游發展過程中扮演的角色與作用的了解程度[38]。李坑村在旅游發展初期,社區居民對“旅游”概念認知模糊,不了解自己在旅游中扮演的角色與權益。“當初私人老板承包時,我們什么都不清楚,他每年跟我們交農業稅我們就很高興了,也不會談什么權益。”(LK01)社區居民對旅游業發展缺乏了解導致其對相關部門、旅游企業等利益相關者的發展規劃“全盤接納”,旅游社區發展話語權逐漸喪失。旅游企業和相關部門“反客為主”成為旅游社區發展的核心主體,亦為沖突不斷演化與發展種下誘因。以上旅游發展引起的當地居民與其他利益相關者之間的不適應或危機形成了潛在對立。
認知介入是主體對沖突事件的感知與意識,強調主體心理意識的轉變[11],如由于相關部門管理松弛、旅游分成不合理等事件的刺激,致使社區居民意識到權益受損,進而引發焦慮、緊張等反應。相應組織的制度脫嵌、社區居民的結構脫嵌與外部社會腳本的不斷嵌入以及當地居民對利益主體的信任感發生變化,利益主體間逐漸由潛在對立轉化為認知介入狀態。相關部門、旅游公司等管理組織在旅游發展過程中的管理缺位與失職,或違反一定的規則與條例構成正式制度脫嵌[39-40]。如旅游公司未履行合同義務,包括旅游分成延發或少發、村委會運用職責謀私等正式制度脫嵌行為加劇社區居民對景區管理體系不信任。訪談者LK01說道:“2011年,第一個10 年合同到期,按照合同規定旅游分成應從19%提升至21%,但他們并沒有任何反應;我們村民派代表去協商分成事宜,對我們置之不理。”未履行合同義務的正式制度脫嵌行為促使社區居民與景區管理者的矛盾外顯。而社區居民脫嵌于核心利益主體形成的結構脫嵌,如產生“富路不富財”現象,社區居民與利益相關者之間聯系逐漸變少并被排斥在獲利主體之外,導致社區居民對旅游公司等組織信任缺失。
關系型信任是主體對其他利益相關者基于認知與了解的程度上產生的認同,更類似友誼關系,其在中國人情、面子社會中起了很重要的作用[31]。由于相關部門、景區管理者等組織的正式制度脫嵌行為和社區居民整體的結構脫嵌,促使社區居民對管理者信任喪失,顛覆其在居民心中的形象,導致居民對其他利益相關者的關系型信任缺失。“他們在發展中不會關注居民的利益,我們分成少點,他們利潤可能多點,而政府跟景區之間關系更加密切,現在我們不太相信他們,各干各的。”(LK06)關系型信任缺失直接導致了社區居民心態轉變,促使社區居民由“被動適應”轉向“主動攻擊”。如訪談者LK14 說道:“以前總想他們為我們帶來什么,后來發現都是想利用我們,我們必須要靠自己。”外來文化與知識能對社區居民的心理、行為進行啟發與指導,是社區居民認知的“催化劑”,促進認知介入產生。在旅游發展背景下,游客與社區居民的互動與交流,電視、互聯網的發展以及年輕勞動力的返鄉均會給社區帶來活力,同時拓展社區居民的認知。最終,在外部環境與關系型信任感缺失的刺激下,社區居民維權、爭權意識蘇醒,認知介入形成。
沖突意向主要包括利益相關者利用自身優勢從事消極性對立行為或增權行為[11],如抱怨、協商等,但該階段社區居民并未與景區、相關部門等利益相關者直接發生正面的破壞性互動行為。適當的時機與空間為社區居民沖突“協商”提供了外界條件,相關部門、旅游企業等組織的正式制度持續脫嵌成為社區居民非正式制度嵌入的動力,社會腳本持續嵌入為非正式制度嵌入提供了指引,而積極旅游影響感知是形成沖突意向而非爆發的重要“調和劑”。
相關部門、旅游企業持續的管理缺位與失職等正式制度脫嵌行為亦為社區非正式制度嵌入提供契機,如旅游公司管理缺位為社區居民協助游客逃票、景區內亂擺亂放等行為提供機會;相關部門政策松弛為社區居民違章違建提供可行性,“那兩年村民都沒走審批程序,就自己房子自拆自建,也沒人來管”。(LK17)而社會腳本持續嵌入為社區非正式制度形成提供指引,居民逐漸學會依靠自身或集體進行增權與獲利。電視、網絡等技術的發展以及社區居民社會資本的積累加速社區非正式制度形成,如居民逐漸了解合同到期、政府換屆等時機能為表達訴求提供機會。務工人員返鄉加速了社區精英團體形成,在集體利益增權時期,年輕勞動力成為協商與談判主體。而社區居民亦通過自身優勢提高個人認知進行增權,如景區建房過程中與相關部門、村委會和旅游企業的利益博弈,旅游經營過程中與景區管理人員“捉迷藏”等,社區居民內部逐漸形成新的生活秩序與生活方式,適應農業生產向旅游生產的轉變,形成新的行為規范與意識形態,表征為各種“爭權”行為。“現在我們基本是能過就過,游客晚上說在他家住就免費帶進來,大家都心知肚明,跟保安‘關系’弄好就行。”(LK08)類似的“爭權”成為社區居民適應旅游的方式與手段,社區內部非正式制度逐漸形成。而積極旅游影響感知是旅游發展對當地居民帶來的的正向影響,如工作機會增多、經濟收入增加等[41]。具有高積極旅游影響感知的居民對相關部門、旅游企業等管理組織更多表現出談判協商行為,利益主體間形成動態平衡。
綜上,社區居民與其他利益相關者之間的沖突隨著旅游目的地發展不斷演化與升級。傳統鄉村在“旅游發展”這一外生變量的刺激下,其社會資本在鄉村發展過程中快速迭代。如圖3 所示,早期由于社區居民知識局限和旅游合同簽訂內容、流程不規范等形成的正式制度偏差使得社區居民嚴格按照景區管理者意愿行動,景區管理者掌握話語權并在互惠中占主導地位;但隨著社區居民逐漸脫嵌于核心獲益網絡,旅游利益相關群體同質性減弱,社會關系網絡松散和規范約束力低下,進而導致社區居民對其他利益相關者關系型信任喪失。而隨著旅游發展,鄉村社區內部亦在“沉默”中不斷重構社會資本,促進社區內部非正式制度成立,如社區內部短時間凝聚對抗旅游企業,向相關部門表達訴求,社區居民間的“和諧分工”以及在違章擺攤時與管理人員的“捉迷藏”。在鄉村社區社會資本變遷過程中,居民與旅游企業、相關部門等利益相關者在潛在對立,認知介入,沖突意向乃至沖突爆發中不斷演化與循環,但鄉村旅游社區整體依舊病態前進。

圖3 鄉村旅游社區隱性沖突演變機理Fig.3 Evolution mechanism of implicit conflicts in rural tourism
本研究在旅游背景下提出了旅游社區隱性沖突演化機理分析框架,進一步借助社會資本理論探討了旅游社區隱性沖突的引致因素,驗證了傳統沖突演變理論的演化框架。旅游社區隱性沖突動態演變經歷潛在對立、認知介入、沖突意向3 個階段。制度偏差與脫嵌是導致旅游隱性沖突持續演變的重要外在刺激源;社區居民結構脫嵌為促進社區內部變遷提供壓力;社區居民關系型信任感喪失是沖突不斷演變升級的內在動力。
第一,旅游發展初期,由于相關部門、旅游企業等開發主體的制度偏差與社區居民的旅游知識局限,居民暫時處于全盤接受狀態,但利益主體間埋下沖突種子,構成潛在對立。第二,社區居民脫嵌于旅游核心利益主體,旅游企業、村委會等組織未嚴格履行合同義務、刻意隱藏財務信息等管理失范行為加速社區居民對旅游景區關系型信任感發生變化,務工人員返鄉的社會腳本嵌入亦促使社區居民認知發生變化,進而導致社區居民意識到需主動爭取相關權益,認知介入產生。第三,適當的時機與空間為社區居民“沖突協商”提供了外界條件,旅游景區管理者正式制度持續脫嵌導致社區居民與其沖突矛盾逐漸顯性化,社會腳本持續嵌入促使社區居民適應旅游發展,社區內部非正式制度逐漸形成,依靠自身或集體進行增權,當地居民亦從“全盤接受”轉變為一致對外。而社區居民由于在旅游積極影響感知的作用下,與其他利益相關者盡量減少正面沖突,但其消極對立或“增權”行為展示在日常生活實踐中,表征為沖突意愿。整體來看,隱性沖突在演化中會阻礙旅游目的地發展進程,甚至會進一步演變為顯性沖突,給旅游目的地的經濟和社會發展帶來不良影響。就社區居民而言,在隱性沖突的演變過程中居民也不斷重新融入核心利益組織中,成為其實現社區增權的重要途徑和手段。
本研究從以下3個方面對現有的旅游沖突知識作出貢獻。第一,本研究深化了旅游沖突的理論內涵。傳統旅游沖突更多從顯性沖突概念、特征、表現形式和作用等方面對其進行理解[13-14]。而隱性沖突是社區居民與相關部門、旅游企業等利益相關者在旅游開發互動過程中產生的排斥或個人性對抗,具有潛伏性和低破壞性。旅游社區隱性沖突概念的提出細化了旅游社區沖突研究領域,為深化旅游社區沖突相關研究提供理論基石。
第二,研究揭示了鄉村旅游社區隱性沖突的內容,共經歷了潛在對立、認知介入、沖突意向3 個演變歷程。與Cornet的研究結論相似,在李坑村發展實踐中,居民行為表征依次從全盤接納到認知介入與沖突協商[18],但沖突協商成為社區居民主要的增權手段,與景區公司等管理主體不斷協商,社區居民努力按照自己愿景界定旅游發展。盡管Curcija等指出,旅游社區作為一個動態演變整體,其沖突事件及演變特征表征出復雜性[42]。本研究通過李坑村與傳統沖突演變理論相互驗證與解釋,表明案例地隨著沖突不斷顯露與爆發,潛在對立階段時間越來越短,甚至在后期,社區居民直接進入認知介入和沖突意向階段,但旅游社區隱性沖突整體經歷了潛在對立、認知介入與沖突意向3個階段,并不斷反復。
第三,研究拓展了旅游社區沖突影響因素的理論視角。旅游社區沖突影響因素相關研究大多從傳統沖突理論視角出發,從經濟、社會、環境、制度等宏觀角度對旅游社區沖突進行解釋[20,25]。本研究以社會資本為理論視角,發現制度偏差、社區居民結構脫嵌以及關系型信任缺失成為導致隱性沖突各階段持續演變升級的核心要素。盡管有學者構建以壓力為導向的沖突演變理論對其進行解釋[27],但人的行為是內在心理的外在表征,本研究嘗試借鑒社會資本理論對社區居民在沖突演變過程中外在行為不斷變化做出解釋,是從探究其外在表征到內在心理意義的轉向。
未來可對旅游社區隱性沖突的相關概念開展進一步的實證研究,以此拓展旅游社區隱性沖突理論內涵,提升其普適性。另外,婺源縣李坑村為典型世居聚落,與景區管理者屬于共生關系,因此社區居民與各利益相關者之間的互動關系與其他開發模式(村民組織主導型、開發商主導型)之間的異同亦值得進一步探討,進而推動鄉村旅游社區隱性沖突相關理論的深化與發展。
致謝:感謝調研過程中案例地居民的理解與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