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康
作為先進技術的產物,短視頻在自媒體應用與新聞客戶端中遍地開花,成為用戶獲取資訊、接收信息的方式之一。在此語境中,新聞深受短視頻的影響,更具“液化”特征。
新聞的“液化”源自社會學中的“液態社會理論”。著名的社會學家齊格蒙特·鮑曼(Zygmunt Bauman)提出了“液態現代性/液態社會理論”(Liquid Modernity),旨在闡釋人類社會的生活樣態與存在方式的變化。“液態社會理論”在新聞領域的濫觴,肇始于荷蘭新聞學家馬克·德爾茲 (Mark Deuze)的理論遷移與嫁接。[1]
“液化”以輕巧、靈活、多變的特點打破了固定、刻板的形式。“液態”的存在性質意味著新聞脫離了名詞的歸屬,成為動詞中的一員。有學者認為新聞的“液化”具體體現在三個層面,即液化的新聞職業(傳統的傳受關系受到顛覆,用戶亦可以成為新聞的傳播者、產銷者)、液化的新聞內容(因受限于播出平臺的特點,以往具備一定時長的新聞內容不斷縮短,成為“微新聞”)、液化的新聞報道方式(過去注重“質”的新聞報道,如深度報道讓位于碎片化、拼接式、追求速度與“量”的報道方式)。[2]此外,根據當前短視頻對于新聞的影響,新聞“液化”的指涉同樣包括液化的新聞傳播介質、液化的新聞存在質性、液化的新聞節奏、液化的新聞敘述語言與風格。
以報紙、廣播、電視為代表的傳統媒介曾經是用戶接收新聞、獲取資訊的主要渠道,新聞傳播介質呈現出硬化、固化等特點。隨著互聯網的興起,社交媒體與新聞客戶端拓展了用戶獲取新聞的渠道。其中,社交媒體以微信、微博、抖音、快手等為代表,新聞客戶端以央視新聞、騰訊新聞、新浪新聞、澎湃新聞等為典型。相較于傳統介質,兩類典型的新型新聞傳播介質更具軟性、流動的特征。
凱文·凱利(Kevin Kelly)認為,當前人類“正邁入計算的第三個階段。互聯網中最基本的單位是‘流’(Flow)和‘信息流’(Streams)”[3]。憑借互聯網的特性,信息能夠擺脫現實世界中的多重阻力,以數據形式輕易地得到生產與傳播,成為“信息流”。從最初的文字負載,到需穿插圖片進行佐證,再到如今短視頻時代下動態化的視聽影像,作為信息歸屬的成員之一,新聞的存在質性經歷了多個變化,并逐漸轉化為以輕便、具體、動態為特點的“流”的形態。
受到短視頻特點與用戶需求的影響,發現新聞的節奏、編發新聞的節奏、新聞報道過程中的互動節奏、新聞報道后的反饋接收與處理節奏均受到“加速度”的作用。快節奏的時代步伐與碎片化的接收習慣促使新聞從業人員升級自身的“新聞鼻”能力;為搶占先機,實現“新聞首發”,拍攝、報道、編輯、播發的速度都需要得到提升;技術賦權使過去深受“子彈論”影響的被動“受眾”轉變為“選擇性接觸”的主動“用戶”。在主觀能動性提升的語境中,用戶對于新聞報道中所產生的問題、疑慮、困惑都將如“脫韁的野馬”般急需得到解答。因此,新聞播發中及時的互動成為必要一環。此外,在新聞報道中后期,新聞機構平臺同樣需要實時關注用戶以評論、留言等形式提出的反饋,因為當中可能包含了用戶對于新聞線索的新發現、對于平臺的意見建議等。無論是對于新聞播發效果的提升,還是新聞機構權威性、公信力的維護,此類反饋都至關重要。
為了在短時間內吸引用戶,在新聞敘述語言方面,以往“吹毛求疵”般的嚴謹開始轉變為現在的求新求異、追趕潮流,風格愈發網絡化、時尚化。同時,新聞敘述方式變得更加多元,并多以“講故事”的方式進行展開。運用動人的聲音、生動的語言幫助用戶快速理清新聞事件的前后邏輯、前因后果,在短時間內呈現新聞事件中矛盾的沖突點、爆發點,以較強的故事性提高用戶對于新聞事件的代入感、沉浸感。
中國傳媒大學新媒體研究院發布的《移動互聯網時代下,Z世代人群獲取新聞資訊習慣研究報告》顯示,越來越多的用戶開始選擇短視頻作為獲取新聞資訊的渠道,原因包括“閱讀方便”“個性化推送程度高,內容與生活息息相關”“休閑娛樂的同時順便看資訊,不用跳轉其他軟件”“資訊更新及時,并主動推送”“產品界面功能清晰、易懂”“社區氛圍感好,網友討論內容較為理性”。[4]在短視頻場域中,視聽影像能夠在短時間內通過生動的畫面、翔實的數據、充滿趣味的語言讓用戶迅速了解新聞事件面貌。
當前,短視頻新聞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在信息爆炸的注意力經濟時代,如何在眾多新聞中“出位”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本文認為,“原生性”(Generative)打造是短視頻新聞“C位出道”的方法。“原生性”一詞源于凱文·凱利《必然》一書。“原生價值必須是在交易時產生的特性或品質。人們無法復制、克隆、存儲具有原生性的事物,也無法仿制和偽造原生性。原生性因實際進行的特定交易而生,獨一無二。原生性為免費的復制品增添了價值,從而使它們變成了可以出售的商品。”[5]對于短視頻新聞而言,原生性具有“獨一無二”的IP屬性,是提高短視頻新聞價值,并使其具備“出售”(新聞得到傳播)條件的決定性因素。換言之,只有具備原生性,短視頻新聞平臺才能夠以“傳播給用戶,并讓用戶所接納”的方式完成“交易”,原生性的品質才能得以體現。因此,打造短視頻新聞的“原生性”勢在必行,具體可以從八個方面展開。
液態化短視頻新聞的傳播以“暢通無阻”為特點,其不僅體現在空間層面的“重重突圍”,同樣表明在時間層面需要“迅速及時”。一方面,“空間”突圍是指新聞編發人員需要熟悉短視頻平臺的法律條例,避免語言、文字、圖片等方面觸碰“禁忌”;另一方面,從“時間”層面出發,用戶對于新聞事件的持續追蹤與關注體現了傳播客體注重“新聞首發”“新聞時效”的接收需求邏輯。“當前訊息競賽形式由跳水轉為沖浪。跳水式訊息的思想深邃已不再受重視,唯有那些迅速且能長期停留在水面、持續保持露出與討論熱度的沖浪式訊息方受關注。”[6]因此,即時性是確保原生性的第一環。
獨特性是提升用戶黏性的必要因素。首先,需要加強與用戶之間的原生“對話”,通過彼此之間的互動交流進行意見、建議等反饋信息的收集來增強短視頻新聞的獨特性。其次,個性化定制需根據用戶特點進行多方面的考慮,如用戶的接收習慣、審美習慣、學識水平、興趣愛好等,以實現“使用與滿足”的效果。由光明日報與封面傳媒共同建構的“智媒技術云平臺”憑借人工智能、大數據、5G等先進技術推出了“面部識別”“機器寫作”“算法推薦”等服務。因此,短視頻新聞的編輯、播發同樣可以借助“協同過濾”“算法推薦”“定位服務”等智能技術進行目標化、精細化、準確性的新聞投放,以實現個性化的定制目標。
如今,“爆裂式”的信息充斥在用戶的身邊。如何讓新聞更具價值,使其在眾多新聞中脫穎而出、獲得更多關注,需要增加“新聞解讀”的環節。每晚在央視《新聞聯播》播出之后,抖音平臺中的《主播說聯播》欄目都會對當天的熱點事件進行權威解讀,增強新聞的可讀性,解釋新聞事件背后的深層含義。并且,親切、生動、樸質的話語一改以往主流媒體所呈現出的刻板、嚴肅的新聞語言面貌,體現出對于用戶的貼近性。
此外,除了權威新聞人士的解讀,短視頻新聞同樣需要給予用戶表達的權利,增強用戶的社群建構意識。通過開放留言區,為用戶之間搭建溝通交流、思維碰撞的平臺,以“兼容多元聲音”的方式推動對于某一新聞事件的“觀點交鋒”。在抖音平臺中,由“央視新聞”發布的“2021年天安門首場升旗儀式”短視頻新聞獲得了1639萬的點贊量與36.2萬的評論量。其中,獲贊量最高的評論關鍵詞依次分別為“祝愿祖國”“繁榮昌盛”“國泰民安”“中國紅”“驕傲”“自豪”等。可見,通過點評、討論等方式進行互動參與,短視頻新聞增強了用戶的社群意識,并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文化認同、民族認同、國家認同。
傳播學家卡爾·霍夫蘭(Carl Hovland)研究發現,信源的可信度與用戶的信服程度呈正比。信源的可信度越高,其傳播的信息內容則愈具說服力,反之,說服力越低。因而,優質的傳播效果的獲取需要傳播主體具備良好的公信力、權威性。對于短視頻新聞的傳播而言亦是如此。只有增強可靠性,其原生性才能得到基本保障。一方面,短視頻平臺需要加強平臺審核機制,應用人工智能技術快速、精準過濾有害信息或不實信息。另一方面,“實名工作”逐漸展開,短視頻平臺需加強“實名認證”工作。根據第47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截至2020年12月,我國開設的經過新浪平臺認證的政務機構微博為140837個,各級政府共開通政務頭條號82958個,政務抖音號26098個。[7]此外,微信新推出的“視頻號”功能當中已有許多權威新聞賬戶入駐,如“央視新聞”“中國日報雙語新聞”“中國新聞網”“人民日報社新聞信息”等。可見,短視頻已經成為國家相關機構以及主流媒體傳遞資訊、播發信息、引導輿論的另一重要渠道。因此,短視頻平臺加強“實名認證”工作,可以避免不法分子進行賬號“復刻”,冒充機構或他人信息進行違法犯罪或傳播虛假信息,擾亂輿論導向。此外,短視頻新聞可以以可視化的方式進行呈現,通過統計圖、表格等數據進行輔助解讀,軟化新聞疑點、難點,實現“高信度”。在新冠疫情報道中,多個短視頻新聞賬戶在報道感染人數時以不同顏色、字體大小的數字進行標記、凸顯、區分,讓用戶更為直觀地了解最新情況。
技術為用戶帶來無限便利。信息的接收不再要求大眾準時準點在固定地點進行,以“短平快”為特質的短視頻為用戶提供了“即時即地”捷取信息的機會。為進一步提升用戶使用感,短視頻平臺、新聞客戶端等需對新聞進行分門別類的管理,實現新聞內容的垂直細分,方便用戶搜尋所需關注或感興趣的內容。以澎湃新聞APP為例,當前,其推出的短視頻新聞并未得到細致劃分。在新聞選擇方面,“一股腦”式的呈現如同“新聞策展”(News Curation),要求用戶關注新聞標題以實現對于新聞內容的大體認知、選擇或興趣判斷,費時費力。
隨著科技的發展,5G、人工智能、4K/8K、VR、AR、MR等技術如雨后春筍般涌現。“5G新技術帶來的1~100倍的網絡能耗效率,使數據傳輸速率提升了100倍,網絡連接無時不有、無處不在,萬物互聯的概念成為現實,技術賦能加速構建5G+4K/8K+AI的全新戰略新格局。”[8]憑借先進技術,短視頻新聞報道不僅能夠切實還原事件原貌,而且能夠打造沉浸式的場域,方便用戶進行信息接收與解碼。例如,VR技術通過現場還原、場景互動、事件解讀、多感官調動等手段讓用戶主動參與、積極思考,增強用戶身心體驗與情感交互。在抖音平臺中,針對溫嶺槽罐車爆炸新聞事件,“小強熱線浙江教科”賬戶發布了一條VR短視頻新聞,對事故現場進行了360度全方位還原,并在畫面中以紅圈標記出槽罐飛落殘骸處、事故車輛殘骸處、良山工業區、房屋坍塌較嚴重區域等地理位置,理清新聞事件的邏輯順序,讓用戶更好理解事故發生的前因后果。
需要指出的是,具象性的短視頻新聞制作需要編輯具備多元化的職業素質。“對于‘浸入式新聞’的編輯也使得傳統新聞編輯的角色具備了‘類導演’的特點——編輯工作者除了應當掌握全景視頻拍攝、剪輯的基本技術功底外,還需要具備非線性敘事的技能以及視覺修辭的素養,特別是應該能夠靈活處理好視頻拍攝者在‘在場’與‘不在場’的空間位置轉換。”[9]得益于先進科技,短視頻新聞的具象性打破了原本存在于用戶與新聞現場之間的區隔,時空界限得以消解,營造了沉浸式的信息接收場域,使新聞事件的本質內核更加立體、多維、全面地展現。
“資助性”是維持短視頻新聞原生性的重要因素。點贊、評論、留言、轉發等形式的互動都屬于用戶對于短視頻平臺或新聞播發源的“資助”。此外,根據組織行為學中的“激勵機制”理論,短視頻平臺可以開發“打賞”機制,以調動新聞傳播者的積極性,強化傳受雙方之間的親密度。當然,“打賞”功能的開發需要滿足幾個條件:第一,采用簡易的打賞方式,煩瑣、復雜的步驟流程會削弱用戶的打賞欲;第二,為避免失誤性或不理性的打賞,平臺需要設置一定額度限制或在支付前進行提醒;第三,打賞費用最終的“目的地”需要公開透明,避免欺詐性行為的發生;第四,打賞后需讓用戶看到“回報”,即保持后期新聞質量。
短視頻新聞的編發需注重“可尋性”,以此抓住用戶眼球,增加關注度。首先,以新聞眾包(Crowdsource)的方式挖掘具備價值的新聞線索。新聞眾包不僅能夠提升用戶解讀、評判新聞的能力,而且打破了新聞生產的專業壁壘與新聞的科層工作機制,賦予用戶主動權,共同參與到新聞的編發過程。[10]在實現“共生”效果的同時,拓寬了傳統挖掘新聞線索的渠道,提高了優質新聞的“檢索率”。其次,多節點式網絡的賦權引發“病毒式傳播”與用戶“迷因”般參與傳播的效果。因此,除了在短視頻平臺進行播出,新聞播發源可以多平臺(公眾號、微博等)轉發或邀請用戶轉發,增加曝光度。此外,利用虛擬主播、生動幽默的敘事風格可增強新聞的趣味性。第三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的新聞報道工作便由上海電視臺推出的二次元虛擬主播“申?雅”擔任,可愛的動漫外形、風趣的語言風格令用戶拍手稱絕。
液態新聞在短視頻中的流通經歷了固定、復制、拆解、生成四個階段。通過權威播發源嚴密地編輯、審核所制作出來的短視頻新聞具有“唯一性”與“正統性”,呈現出“固定”的特點。然而,新聞短視頻在平臺中的四處流動必然會導致大量“復制品”的洶涌而出。隨著時間的推移,新聞短視頻將成為其他視頻的輔助型工具或解讀/論證性的原材料。通過“拆解”“變換”“拼接”進行二度創作,“生成”全新的視頻內容。雖然其中不乏大量優秀作品的產出,但是,難免會有經過“二次剪輯”所創造出來的“虛假新聞”或不實信息。
新聞的“液化”表明行業的規則、標準發生改變。“職業新聞活動發生了變化,而且非職業新聞活動同樣發生了變化,職業新聞活動與非職業新聞活動共同構成了一種弱邊界、高融合的社會化新聞活動。”[11]新聞編發門檻的降低帶來了“去中心化”與“去組織性”。雖然低門檻調動了用戶主動參與的積極性,但是“眾聲喧嘩”同樣可能產生“反轉新聞”“虛假新聞”。甚至在用戶查找真相、追根溯源的過程中削弱對于權威新聞媒體的信任,陷入“塔西佗陷阱”的危機。此外,“短平快”的液態新聞可能會打破傳統新聞編發的“新聞圖式”,降低專業標準。對于“速度”的考究不斷使新聞“碎片化”,無法展現新聞全貌或產生誤導。對于點擊率、關注度的追捧會持續惡化“后真相”效應,“真相”的重要性黯然失色,用戶也將變為“吃瓜群眾”。因此,在打造短視頻新聞“原生性”的進程中同樣需要謹防“理性失范”。
注釋:
[1][11]李泓江,楊保軍.“液態”理論的旅行及其對新聞學研究的啟示[J].社會科學戰線,2019(9):254-261.
[2]翟紅蕾,鄒心晨.新聞業“液化”背景下的媒介素養教育研究[J].武漢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33(5):41-49.
[3][5][美]凱文·凱利.必然[M].周峰,董理,金陽,譯.北京:電子工業出版社,2016:65.
[4]中國傳媒大學新媒體研究院.移動互聯網時代下,Z世代人群獲取新聞資訊習慣研究報告[R].2021:36.
[6]華婉伶,臧國仁.液態新聞:新一代記者與當前媒介境況——以Zygmunt Bauman“液態現代性”概念為理論基礎[J].傳播研究與實踐(臺灣),2011(1):4-40.
[7] CNNIC.第47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R].2021:65-67.
[8]李靜.Vlog創新時政新聞視頻化傳播的“熱”與“冷”[J].電視研究,2020(4):75-77.
[9]常江,楊奇光.數字新聞室:場景再造與理念變革[J].青年記者,2020(4):11-13.
[10] Wenger,D.H. Switched on and off [J]. Index on Censorship, 2014,43(3):42-44; Palmer,L. Reporting an Uprising:CNN and Citizen Journalism in Network Culture[J]. Television&New Media, 2013,14(5):367-3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