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在伊朗電影的輝煌成就下,其代表性人物如阿巴斯·基亞羅思塔米、賈法·帕納西、馬吉德·馬基迪等人日益引起注意,有關他們的研究也逐漸成為學界熱點;但對巴赫曼·戈巴迪這位庫爾德族導演的研究仍薄弱,這與戈巴迪的電影成就不相稱。鑒于此,本文立足于戈巴迪電影文本,在對其作品進行文化美學分析基礎上,重點探究戈巴迪電影的主題,以及其電影主題與他的民族身份和民族情懷的關系。戈巴迪影片的主題,是對庫爾德民族歷史和現狀的悲憫與救贖,“巴赫曼·戈巴迪的電影往往有復雜的政治和歷史背景,而他所關注的卻往往是社會現實下的人的生存狀態。這讓他的電影充溢真實可信的感人筆觸。他真正深入庫爾德族人的信仰、生活和靈魂,描寫了一個民族的精神,無奈與苦難。這也是他的電影一直沒有偏離的主題和精神源泉?!盵1]而這背后則是他的庫爾德人身份和濃重的民族情懷。從戈巴迪身上,可以發現,藝術家的文化選擇是與他對本民族的情感皈依分不開的;而藝術家對本民族的憂患意識和命運關注,是他的作品獲得審美力量和藝術生命的決定性因素。
一、充滿民族情懷的電影之路
了解和理解庫爾德人的歷史和現狀,是分析戈巴迪及其電影的前提。
相傳古代米底人的后代庫爾德人是中東地區最古老的民族之一,主要分布在土耳其、敘利亞等國。在他們兩千多年的歷史中,大部分時間都過著游牧生活,庫爾德人曾為民族獨立和建立屬于自己的家園做過長期政治和軍事努力。在當前國際風云變幻多端,尤其是中東地區持續動蕩的情況下,庫爾德人又遇到了前所未有的艱難處境,持續八年的兩伊戰爭給伊朗造成了深重災難,曾經輝煌的波斯文明慘遭踐踏,處在這一戰亂大環境下的庫爾德人尤其悲慘,這就是巴赫曼·戈巴迪的成長背景。
在這種情況下,為民族的生存憂患,尋找民族拯救之路,是每個有良知的庫爾德藝術家的創作主旨,電影導演巴赫曼·戈巴迪就是其中有代表性的一位。作為庫爾德裔,他對庫爾德民族的苦難尤其是戰爭給庫爾德民族帶來的不幸有切膚之痛。所以在他的鏡頭里,在困苦和創傷中掙扎的庫爾德兒童、老人等都富有質感,讓人震撼。他對苦難的庫爾德民族中的特殊人群,絕不是高高在上的憐憫,而是以切身的民族情感來關懷。他的電影數量并不多,對伊朗電影的整體影響力也微弱,但其電影作品是對庫爾德民族現狀的反映,對人民強烈的生存愿望的表達,都真實且感人的。他勇于揭露丑惡的現實、殘暴的戰爭、淪喪的人性,敢于向造成這一切的偏見、黑暗發出抗議之聲。他通過鮮活、悲慘的銀幕形象,展現出悲天憫人的高尚情懷。
1969年,巴赫曼·戈巴迪生于伊朗西部的庫爾德族,11歲時父母離異,童年和青少年期都處于困苦之中。他的青年時期在德黑蘭的電影學院學習拍攝,并先后執導了十部短片,最著名的是《霧中人生》;該片講述一群庫爾德族青年在兩伊邊界走私賺錢,從主題立意到故事形態,與隨后的《醉馬時刻》具有承繼性。隨后,他曾跟隨電影大師阿巴斯學習和工作,參與過《隨風而逝》的拍攝工作,還在薩米·馬克馬巴夫導演的《黑板》中出演過教師角色。他的第一部長片,是2002年拍攝的反映庫爾德人生活的《醉馬時刻》,此片忠實呈現了庫爾德族兒童的生活處境,用大量遠景鏡頭交代人物和自然環境、社會面貌;影片中的角色全部由當地村莊的真實人物出演,尤其是片中肢體殘缺的孩子們,真實自然。2002年,他拍攝了《栗色伊拉克》,講述一名庫爾德老音樂家在兩個兒子的陪同下追尋愛人的故事。該片講述了伊朗庫爾德老音樂家收養伊拉克的庫爾德孤兒并將之帶回伊朗,以他們在白雪覆蓋的山地跨越邊境的鐵絲網為終結。2004年,他推出第三部劇情長片《烏龜也會飛》,以伊拉克-土耳其邊界地區的庫爾德村莊兒童為對象,表現他們的悲慘和頑強的生命。2006年,他執導《半月交響曲》,通過一位庫爾德老音樂家不畏艱險參加音樂聚會的故事探討庫爾德人精神世界。2009年,他自編自導劇情電影《無人知曉的波斯貓》,通過拍攝一支樂隊的組建和運作過程,表現青年渴望創作屬于他們的音樂。2012年,他導演《犀牛季節》,該片改編自庫爾德族伊朗詩人sadegh kamangar的日記,以20世紀70年代末伊朗爆發革命為背景,講述了庫爾德詩人薩赫爾和妻子米娜在伊斯蘭革命期間的悲慘遭遇,表達嚴肅的人性思考、對革命的反思。2014年,他與多位導演聯合執導劇情電影《與神對話》。
從以上對戈巴迪電影的粗略梳理可見,作為庫爾德族藝術家,他的主要作品都是以本民族的生活為題材,尤其把鏡頭對準苦難的兒童,戈巴迪通過一系列人物,如音樂家、詩人,共同實現記錄庫爾迪人“在困苦中求生存”的訴求,這些影片就是對庫爾德人苦難的見證、庫爾德人求得拯救之路的思考。戈巴迪是充滿民族情懷的電影導演,也奠定了其作為當今伊朗最富有創造力和激情的庫爾德族電影藝術家的地位。
二、為民族苦難而深切悲憫
“悲憫”是指悲傷、同情,是一種博愛,用這個詞形容戈巴迪的電影,非常貼切。
戈巴迪對庫爾德人的苦難有博愛。在戈巴迪的電影中,鏡頭總呈現飽經戰亂的庫爾德人的悲慘世界:大片貧民窟和帳篷,村民大都赤貧如洗,孩子衣衫襤褸甚至殘疾,到處是斷壁殘垣,局促、混亂的生活空間、漫山遍野的難民。這種空間設置既是現實的,又給觀眾以強烈視覺和心理刺激。電影的空間既是客觀現實空間的展現,也是心理空間的主觀表現。戈巴迪這種電影空間營造與其價值判斷和情感態度相關,是導演對戰爭的譴責和控訴的視覺呈現,也是庫爾德人的現實生活空間。
他的《醉馬時刻》等都是這一情懷的肺腑之作。在庫爾德族動蕩的現實中,他用悲憫之心看待每個鮮活生命,對他們的命運極度關注,這鑄就了其影片的文化和審美品格,即對庫爾德人的生命和尊嚴的守護,而對他們悲慘命運的展示和揭露正是這一守護的表現。
《醉馬時刻》以兩伊邊境的偏僻山村為背景,通過一個少年及其家庭的不幸呈現出整個庫爾德族在戰爭蹂躪下的生存悲歌,敘述貧窮的庫爾德之家的辛酸故事。阿布父母雙亡,哥哥馬迪身患絕癥,需要不斷注射針劑并且服用藥丸才能夠延續生命,大姐嫁給庫爾德人,卻只得到一頭騾子的嫁妝;阿布擔負起撫養全家的重任,鋌而走險地越過邊境走私貨物。為了讓騾子能夠負重前行,他對騾子灌了酒,但騾子卻在遭遇伏擊時爛醉如泥,當所有人都四散奔逃時,只有阿布卸下騾子馱著的貨物,幫助它們越過邊境。全片沒有任何生硬的煽情,只是真實呈現一家人的生活,面對艱難時的勇氣、善良和堅強,而這正是這部影片最打動人心的部分。
對戰爭控訴最具力度的是《烏龜也會飛》。土耳其和伊拉克邊界地區,漫山遍野廢棄的坦克,不時轟鳴著從頭頂掠過的戰機,讓無數人失去生命或四肢的雷區。在充滿戰爭陰霾的環境下,庫爾德兒童為了生存,只能挖地雷賣錢,殘疾成為最觸目驚心的兒童形象。尤其是被戰爭驅使著輾轉遷徙的亞格林和她的斷臂哥哥,他們父母雙亡,相依為命。亞格林在戰難中遭伊拉克士兵迫害而生下盲孩,這成了時刻吞噬著她的恥辱標記和夢魘,因此她對生活失去興趣。為了抹去這段痛苦記憶,她多次嘗試除去盲孩,直到最后把盲孩溺死,自己也跳崖結束短暫而屈辱的一生。戈巴迪把在戰爭蹂躪下庫爾德兒童遭受的苦難拍得如此凄慘,讓人欲哭無淚。而且,影片通過幾個兒童的形象演繹,闡述兩伊戰爭乃至所有苦難留給庫爾德民族的難以療愈的心靈創傷,無父無母無家可歸卻又為忙于生存的兒童,是庫爾德民族苦難的縮影。這是一部沉重得讓人窒息的影片,其飽含導演對庫爾德人的悲憫之情。
兒童的苦難是對民族現狀和未來的憂慮,女性的悲慘遭遇象征著民族被踐踏。在民族敘事中,家庭是國家的隱喻,女性是故鄉的象征,是民族的養育者。[2]在表現庫爾德人苦難生活的電影中,飽受苦難的婦女、兒童成為重要的符號。戈巴迪的女性題材影片不多,但仍然可以看到,對女性命運的關注也是戈巴迪影片的主題之一?!独跎晾恕防锉换瘜W武器損傷了聲帶和面容的哈勒娜,是許多庫爾德女性的縮影——既發不出聲音又被損害了尊嚴,而在她死去的丈夫身體旁嚎哭的妹妹是在為庫爾德婦女而哭。《半月交響曲》中,馬默為了參加音樂會,聚齊了所有兒子,但仍然需要找到一位女歌手,否則在音樂會上無法演出。所以,找到女歌手成了此片的主要線索,對女歌手的尋找具有了對女性命運關注的隱喻。然而,影片顯示女性從事演藝事業是非法的,1334名女人被禁閉在偏僻村落里,原因是她們曾經是歌手;在這個被稱為“放逐之地”的幽閉村莊,這些女人拿著一樣的皮鼓,哼著一致的曲調,一如她們被囚禁的生命,機械而蒼白。被馬默贊為天籟之音的女歌手何秀為了躲避邊境軍警檢查,兩次躲進車底夾層,該逼仄空間何嘗不是庫爾德女性生存狀態的形象化呈現。何秀被伊朗軍警帶走,也極大打擊了“馬默”們的信心。
如果兒童和婦女題材的影片揭露的還是外來不可抗拒災難給庫爾德人帶來的苦難記憶,那么《犀牛季節》則對準了在社會大動蕩下,內部人為因素及人性之惡帶給庫爾德人的心靈幻滅。講述的是20世紀70年代末,伊朗伊斯蘭革命之際,庫爾德族詩人薩赫爾被指控撰寫政治詩歌而與妻子米娜一起入獄并慘遭折磨,而造成這一切的是他們家的汽車司機阿克巴出于對米娜的歹念、強烈的階級仇恨構陷。于是,革命之下,主人和仆人地位顛倒,昔日仆人霸占主人的妻子,還以此為條件提前釋放了她,去了土耳其。薩赫爾在捱過30年的漫長刑期后,難以接受真相,在不知情下犯下罪行,只能絕望地載著阿克巴共葬大海。
三、苦尋民族拯救之路
悲憫庫爾德民族苦難時,戈巴迪也在思考民族拯救之路??傮w上對他的庫爾德題材影片做分析,可以歸納出以下幾點:
首先,電影表現了庫爾德族的精神信念是其生存的力量源泉。庫爾德人歷經艱難而生生不息的重要原因是該民族有堅定的精神信念,正是這一信念成為他們度過災難和病痛歲月的支撐,讓他們直面親人的生離死別、民族的顛沛流離?!跋蛩蓝凇钡纳X醒使他們終于在苦難中戰勝苦難、在死亡中超越死亡。這種生命精神也是戈巴迪的老師阿巴斯的《櫻桃的滋味》的核心觀念,[3]電影中決意去死的巴迪,最后在動物標本剝制師巴德瑞的質問“在拂曉時分你難道不想看著太陽冉冉升起?”,在櫻桃的滋味和孩子們讀書聲中,醒悟到“我認為生活和經驗帶給我們的結論是:盡管我們是悲觀主義者,但是我們活著不能沒有希望”[4]體味到了“生存上的‘向死亡存在’……該思慮由于總盤算著要支配死亡而減弱了死亡的可能性,能夠在如此揭露出來的存在者的存在中領會自己本身:生存。”[5]緊隨老師,戈巴迪也把死亡引入對民族命運的思考,《半月交響曲》的開頭引用了丹麥哲學家克爾凱郭爾的一句話:“我不懼怕死亡,因為我生時他不在,他來時我已死,任何得失都比不過死亡”,整部電影除了貫穿馬默父子奔赴音樂會這條主線,“死亡”是最重要的命題,影片開頭和結尾馬默躺在墓穴中,就是殉道者坦然面對死亡,登上舞臺實現自己的理想才是最根本的,這也是真正的“向死而在”。馬默充分顯現了庫爾德民族的強大精神信念,以及對自由和美好生活的渴望。死亡絕不可怕,老人的死換來年輕人的生,就如同片尾拉著馬默棺木的半月,青春美麗且勇敢堅毅,庫爾德民族的血脈終會生生不息。
其次,電影表現了庫爾德人的生命意志。在《醉馬時刻》等影片中,透過困境中的兒童,戈巴迪展現了庫爾德民族頑強的生命意志。在父母雙亡、侏儒哥哥馬迪飽受病痛折磨急需手術、兩個妹妹需要上學、姐姐無奈遠嫁的生活壓力下,還是少年的阿勇沒有自暴自棄,奔忙于掙錢——抱哥哥看病——為妹妹買練習冊——為姐姐撐腰的陀螺式生活中。在漫長的去伊拉克運貨的路上,到處有地雷,隨時可能喪命,但是阿勇毅然帶哥哥去看??;而且,姐妹們都表現出對阿迪的關心,對任何生命的希望都不放棄,表現了庫爾德人堅強的生命力。《半月交響曲》中,馬默帶著自己的兒子踏上了前途未卜的參加音樂會的旅程,途中,他阻止了女兒共同前往的要求,在學生面前叮囑她要繼續教育孩子,也體現了庫爾德人對孩子即民族生命力的重視?!稙觚斠矔w》的一幅令人動容的畫面:雙臂殘缺的漢高夫匍匐在地叼起一顆地雷,露出欣喜表情,這顆本是殺人武器的地雷對漢高夫卻是生計,是活下去的生命保證。
人們走出邊境具有強烈生命意義,在一次接受采訪中,戈巴迪說:“我從小就知道邊界。我母親和祖母告訴我很多邊境故事……庫爾德人生活在四個國家,他們都有邊界……我討厭邊界……在我看來,邊界是當今中東人民的敵人?!盵6]因此,《醉馬時刻》結束于阿勇跨出邊界,對阿勇來說是一小步,但對于整個庫爾德族來說是頗有象征意義的一大步。
面對苦難,庫爾德民族保持樂觀的韌性精神,美并沒有從他們的生命中缺失,音樂和舞蹈是他們紓解內心痛苦的方式和熱愛生命的象征。《栗色伊拉克》的主題直接是一場音樂會,蒼涼動人的庫爾德音樂遍布全片;《犀牛季節》的主角是詩人,且在片中大量引述詩歌,都絕非偶然之舉;《無人知曉的波斯貓》,通過一群青年人組搖滾建樂隊的故事,表達人們對夢想和自由的神往,影片時常穿插歌頌自由的民謠,無疑是巴赫曼·戈巴迪以音樂形式進行隱喻性的自我表達。
再次,電影表現庫爾德人的民族向心力。民族向心力是民族成員發自內心對本民族的認同,也是一個民族能夠綿延不絕的精神之源。《栗色伊拉克》等影片均表現出庫爾德強大的民族向心力。
其中最典型的是《半月交響曲》,已經20年不唱歌的老音樂家馬默不顧年邁,執意要去參加庫爾德的音樂聚會,而且強令他的兒子們一起踏上這一充滿危險的征途。這個音樂聚會并沒有出現在片中,它不只是具體音樂演出,更像是心理寄托,暗喻著庫爾德民族的團結一心,是馬默對庫爾德民族重新凝聚的期許。正如論者所說:“被禁止唱歌23年的伊朗庫爾德老音樂家試圖穿越邊境回到伊拉克庫爾德斯坦開辦音樂會,希望復興本民族文化,以此縫合流亡身份。影片的敘事由人物穿越邊界的企圖所驅動,傳達出庫爾德民族對在完整的家園中自由生活的愿望,批判不同地區庫爾德人之間政治、經濟分歧,渴望建構統一和連貫的‘想象的共同體’及民族身份?!盵7]片中有一個耐人尋味的情節:馬默半途中去一個庫爾德人隱秘的房屋,在肅穆、神圣的宗教氣氛中,他緩緩爬上樓梯,小心繞過回廊,對著一個頭裹白頭巾的老者跪拜。觀眾看到的只是老者的側影——神秘乃至神圣的影像,無疑該老者是戈巴迪意味深長的安排,代表的是庫爾德民族的精神圖騰。而那個在馬默和他的兒子們陷入險境時突然出現的少女妮婉,帶給整部影片充滿活力的視覺形象,躬身拖著棺木向音樂會前行,象征著庫爾德民族不懼犧牲的強大向心力。《半月交響曲》在對庫爾德民族歷史苦難的觸摸上,喚醒了民族的向心愿望,馬默、何秀和妮婉都要將個人心底的歌匯入民族音樂聚會中,把個人的命運納入民族的命運,這也是民族的希望所系。
除了以上三點,庫爾德民族的宗教情懷、樂觀精神,也在戈巴迪的影片中有所表現,限于篇幅,不贅。
四、戈巴迪電影的風格特征
戈巴迪的電影,有著與伊朗新電影相似的風格,即紀實性、開放性結局、不追求戲劇性等。電影反映現實的創作觀念,學徒時代拍攝短片的經歷使巴赫曼·戈巴迪的創作風格沾染上濃厚的紀錄片氣息,他拍攝了一些紀錄片,即使是劇情電影也滲透著寫實主義風格。
戈巴迪的影片經常使用一些象征手法,表達隱晦含義,最典型的就是他的影片出現的動物意。如《烏龜也會飛》中的紅魚,第一次出現是衛星跳入池塘要為亞格林捉紅魚,結果卻什么也沒有捉到,而亞格林卻已經離去,這里的紅魚象征著兩人朦朧愛情的無望;第二次出現紅魚,是在影片臨近結束,衛星得到好友帕修從美國大兵那兒購得的一條紅魚,然而在晃動下,被染紅的魚脫掉顏色,原形畢露,此處的紅魚是披著美麗外表的謊言的象征,也是對美軍宣傳清醒的標記。烏龜出現在《烏龜也會飛》和《犀牛季節》中,象征著庫爾德人忍辱負重的性格,他們在夾縫中生存,戰火、貧窮是他們背負的重殼,即便如此,烏龜依然渴望飛翔、和平、自由,這是庫爾德人心中永不熄滅的信念之火。尤其在《犀牛季節》中,兩處烏龜在獄中的出現別有深意,一次是獄中詩人背靠一棵枯樹,出現烏龜從天而降、滿地爬行的幻覺,隱喻詩人自身的命運如這些烏龜一樣,背負飛來橫禍,卻又只能忍辱負重;另一次是詩人將一只烏龜反放在地上,似乎奄奄一息的烏龜在靜默后,突然伸直了四肢并有力地翻身,象征詩人面對不公命運并沒有沉淪,而是蓄力以尋找翻轉機會,放大到整個庫爾德民族,又何嘗不是在屈辱中忍耐,不斷尋找命運的轉機并奮力前行。而烏龜與犀牛的意象又互為銜接和映襯,本來溫順的犀牛與汽車相撞,和詩人一起安息。《犀牛季節》中突兀地出現了馬,聯系詩人的復仇心理,馬就是對人異化的意指,從而加深了對詩人悲劇命運的揭示。
戈巴迪還勇于在電影語言表現上嘗試?!断<竟潯酚迷姼璐撈瓞F實、回憶和幻覺,將人的心理活動外化為視聽印象,詩歌意象與現實交錯并置,同時呈現人類精神活動和現實世界?!稛o人知曉的波斯貓》中,蒙太奇的使用與他的大多數影片大異其趣,每當音樂響起,畫面經常會切到一組不相關場景,快速剪輯的鏡頭里有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來來往往的行人等,以表達年輕人的音樂與環境的錯綜關系。
結語
作為伊朗新電影的代表人物之一,巴赫曼·戈巴迪既有與其他導演的共性特征,也有其身為庫爾德裔藝術家的獨立品性與風格;而后者是更為重要的,對這一特性和風格的研究有一定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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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史之辰,男,內蒙古人,北京師范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博士生,主要從事影視史論、影像認知研究;
王宜文,男,山東人,北京師范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電影史論、影像認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