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夔詞現存80余首,其中詠梅詞及提及梅花的作品有28首,本文將從“梅”意象的情感內容及美學特征進行簡要論述。
一、“梅”意象的情感內容
(一)對情人的思念
姜夔詞中凡提及琵琶、梅花或柳樹者,都與他對合肥女子的懷念有關, 如《暗香》:“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紅萼”即指紅梅。作者回憶與情人攜手梅林:千樹梅花齊開,倒映在西湖清寒的水面。所寫之景既是自然盛況,又蘊含著濃烈的情感。繁茂的梅花的結局是“片片吹盡”,相見未可知期, 因而思念之情更難以抑制;“幾時見得”既是問梅,更是在問人,然而答案永遠未知。 一腔思念難以托付,情感又進一層。
《江梅引》:“人間離別易多時。見梅枝。忽相思。幾度小窗,幽夢手同攜。今夜夢中無覓處,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1] 作者觀 梅思人,思念至極而長夜生夢;而連夢中都沒有她的身影,是以寒意侵占被褥,倍感心寒。滿腔情感蓋過環境的寒冷,思念顯得炙熱而深刻。“濕紅恨墨淺封題。寶箏空、無雁飛。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暉。舊約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罷淮南春草賦,又萋萋。飄零客,淚滿衣。”淚水浸濕紅箋,記憶中同游過的巷陌還在, 只是情人已不知去向。舊時約定成空,思念之情難消。早春將至,轉眼又是芳草滿地,可相見無期。作品既恨難以相見,又嘆息自己耽于羈旅,因思念而生出諸多復雜的情感,其 中傷痛自不必多說。
有些作品表達的則是對歌妓的思念,如《鶯聲繞紅樓》: “十畝梅花作雪飛。冷香下、攜手多時。兩年不到斷橋西。長笛為予吹。”這里的情感明顯不同于他為合肥女子寫下的作品那樣沉郁悲寒,而是贊美、享受其中的情感和 態度。
香冷幽艷的梅花意象既代表著作者昔日的愛人,也寄托著他對情人和往昔美好愛情生活的追思,熱烈而深刻。
(二)于摯友之深情
姜夔常年浪跡江湖,居無定所,這使他與知己聚會的時間相對較少。《探春慢》寫他與 朋友分別“千巖老人約予過苕霅,歲晚乘濤載雪而下,顧念依依,殆不能去”,因應蕭德藻之約,他不得不馬上啟程,與友人短短相聚片刻便要分開,心中難免不舍。“誰念飄零久,漫贏得、幽懷難寫。故人清沔相逢,小窗閑共情話”,一生能得知己已是不易,所以他對這段和朋友促膝相談的光陰格外留戀,只可惜“長恨離多會少,重訪問竹西,珠淚盈把”“無奈 苕溪月,又照我、扁舟東下。甚日歸來,梅花零亂春夜”,只是此一去不知何時重逢,待他重游此地時, 或許又是一個盛開著梅花的春夜。一腔落寞,無可奈何的傷感,飽含對于重逢的期待,情感更加深沉。
再如《玉梅令》,本詞系姜夔雪中探訪范成大時所作,序中說“石湖畏寒不出”,顯然范成大因嫌天氣太冷不愿出門賞梅,于是他便依托梅花表達了自己對老友的祝福: “梅花能勸,花長好、愿公更健。”
梅花意象也寄托著姜夔對友人的懷念和關 心,從中可以感受到他與友人的深切情誼和對知己之情的無比珍惜。
(三)對自己身世飄零的嘆息
“白石一生不曾仕宦,他除了賣字之外,大都是依靠他人周濟過活。”南宋中期,江湖游士盛行,他們將文字作為干謁工具,許多落魄文人也依此生活。姜夔同樣過著仰仗他人鼻息而活的日子,雖有蕭德藻、范成大等人的接濟,但終歸漂泊無依,入仕無門,這對他的作品也產生了很大影響。
如《卜算子》:“綠萼更橫枝, 多少梅花樣。惆悵西村一塢春,開遍無人賞。”作者以梅花 自喻,“一塢春”“無人賞”正合他自身境況:姜夔位卑而才高,雖有衣錦還鄉之意,卻不得不屈從現實,“梅”意象便隱喻他懷才不遇的 慨嘆。不過這種情緒在他的詞中并沒有淪為消極之言,而只是依托梅花、梅樹,在冷冽的早春徐徐道出,消解了激憤和不平,只剩下深深的惆悵, “深遠清苦”也是他身世際遇影響下性格“內收”的體現。
梅花凌寒而開, 象征著清雅、高潔、孤傲,是姜夔個人精神和理想情懷的依托。對于自身境況,他無法改變,而對于家國的悲嘆也只能融入對梅花的詠嘆。
又如《疏影》: “苔枝綴玉, 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 竹。”長著苔蘚的梅枝上,梅花像美玉一般綴 滿枝頭, 作者獨自倚靠在竹子邊上,無言而立。無人問津是自己的境遇,也是當時整個南宋風雨飄搖的境遇。這首詞雖然沒有直接提到“梅”,但是作者卻把梅花比作“自倚修竹”的佳人和 思念故土的王昭君,“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 化作此花幽獨”,寫出梅花凌寒、孤傲、勇敢之品格,又因為感 嘆梅花片片零落春風里的遭遇,所以道“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想在春風吹落之前把它藏起。作者借用“金屋藏嬌”的 典故,惜花、護花,既是寫梅,更是將家國情懷融入其中,表現出一種憂國憂民的情感。
二、“冷清”“幽獨”的藝術特征
(一)冷寂之境
姜詞中的“梅”意象總給人一種格外寒冷 的感覺, 這源于他為梅花營造的一種“冷境”,主要體現在兩點,一是觸覺、視覺層面的寒冷,二是與梅花伴生的其他意象。
首先,在詠梅詞或含有“梅”意象的詞作 中,直接言“冷”或“寒”“涼”者就有多處,如“冷云”“東風冷”“春寒”“清寒”“峭 寒”“寒侵被”“殘雪”“涼風”“涼夜”等;用于間接表達環境之冷的意象也非常多,如“冰 膠”“夜雪”“夜來風雨”“冰霜”“拂雪金 鞭”“欺寒茸帽”等。此類作品清冷幽寒,除 了梅花的紅色調,其余出現的色彩詞語皆為冷 色調,如“翠”“綠”“碧”“青”等均多次 出現。這些冷色調語匯襯托出作者心理的悲涼,也為此類作品勾勒出獨有的冷寂之境。
其次,在姜詞中,與“梅”意象一起出現的雪、月意象,也是作品冷寂之境的重要組成部分。月之冷,多基于文化想象與夜涼。“月”常是清寒之代表,月光皎潔清冷,神話中的月" "宮即名“廣寒宮”。“月”意象的使用,使作品總是籠罩在一種幽冷的氣氛中。如《小重山令》:“人繞湘皋月墜時。斜橫花樹小, 浸愁漪。一春幽事有誰知……遙憐花可可,夢依依。九嶷云杳斷魂啼。相思血,都沁綠筠枝。”月色之下,東風尚冷,小小的紅梅斜倚在水面,梅影交疊著漣漪,如同心湖掀起的波瀾。這樣的" "景象,透露著寂寞與寒冷, 悲涼之感油然而生。鮮艷的紅梅,成了相思血、夢中淚,極言思念之深。情愈濃烈,是梅愁更是人愁,寥寥數語,盡現冷寂之境。
如《暗香》云:“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月色在天,積雪在野,略一聯想,冷寂之意便在字里行間彌漫開來。笛聲中,玉人不顧寒冷在摘梅花,兩相映襯之下,情景鮮活。因為內心情感熾熱,才會不顧寒冷,摘花應為贈人,暗合“驛站寄梅”的典故,環境的冷峭寂寥正與一片深情形成反差, 更顯得個中情味格外動人。姜夔筆下,“雪”“月”并行,既突出梅花凌寒、孤傲的秉性, 又通過強化梅花所處之地的清冷,打造出作品特有的冷寂之境。
(二)清幽朦朧之美
姜詞中的“梅”意象常常籠罩在一種幽深、朦朧的意境中,給人一種清幽、孤獨之感。在這些作品中作者使用了許多表現光線晦暗、模糊不清的字詞,如“陰”“夜”“沈沈”“暗”“幽”“煙雨”“影”“夢”等,營造出一種清幽朦朧之美。
如《卜算子》云:“家在馬城西,今賦梅 屏雪。梅雪相兼不見花,月影玲瓏徹。前度帶 愁看,一餉和愁折。若使逋仙及見之,定自成 愁絕。”姜詞詠梅,往往運用寫意的手法,不 拘泥于局部細膩的刻畫。此處之梅花應是白梅,在月的清輝之下與梅上積雪融為一體,只有通過投射出的玲瓏曼妙的影子才能分辨,一切或明或暗,既可見,又不可詳見,別有一種混沌的清幽朦朧。
又如, 《月下笛》云: “與客攜壺,梅花過了,夜來風雨。幽禽自語。啄香心、度墻去……悵玉鈿似掃,朱門深閉,再見無路。凝佇。曾游處……揚州夢覺,彩云飛過何許。多情須倩 梁間燕, 問吟袖、弓腰在否?怎知道,誤了人,年少自恁虛度。”作者由梅生情,引發內心思 緒。梅花快要凋零,夜里風雨無情必定摧折梅花。“香心”被啄, 而“啄心之鳥”早已遠飛,暗示著作者內心不可觸碰的傷痛。這里的“幽 禽”當指黃鸝,語出柳永《黃鶯兒》“幽谷暄和,黃鸝翩翩”,暗指作者幽寂、孤獨的心情。朦朦朧朧的夢中,作者對佳人的思念如潮水一般 涌來,但眼前朱門緊閉,唯有自己一人。作品 化用杜牧詩句“十年一覺揚州夢”,以示大夢終會醒來,從前的美好不復可尋,年少的時光不復存在,徒留自己一人原地徘徊,獨自憔悴。似夢非夢、低迷凄冷的氛圍,伴隨著逐漸凋零的梅花,不知放置何處的“弓腰”、不知如何感嘆的“虛度”歲月,清晰地刻畫出梅花所處境況,營造出一種清幽朦朧的凄迷之美。
“梅”意象凝聚著姜夔熾熱的情感,成就了其詞作中最熱烈、真摯的柔情。在表達這種 情感時,相關作品設色清冷、意境清幽朦朧,這是姜詞表現梅花、表達情感時呈現出的藝術之美。獨特的冷寂之色,清幽朦朧的意境,再加上姜夔高超的藝術運轉,造就了姜夔詞典雅脫俗、玄秘空靈、情深韻勝的審美氣質,其作品往往情趣高雅。
[作者簡介]沈東方,女,漢族,浙江杭州人, 杭州師范大學錢江學院本科在讀。李祥耀,男,江蘇贛榆人,杭州師范大學錢江學院副教授," 文學博士后,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