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菡
(中央民族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081)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十一)》對環境犯罪的規制由結果層面向情節層面的轉化傳遞出了環境刑法對環境保護重視程度日益加強的傾向,生態修復責任將生態環境放在首位的價值取向使其成為環境刑法發展的必然選擇。生態修復責任刑法適用有其必要性和合理性,但是其面臨的雙重困境也不容忽視,因此有必要從理論與實踐兩個維度尋求生態修復責任刑法適用的解決策略。
根據中國生態環境部發布的公報,2021年我國生態環境向好態勢明顯,環境潛在風險防控取得良好成就。一方面,雖然我國生態環境面貌呈現整體向好態勢,但是地域遼闊、環境問題總體基數大的特點也決定了環境治理的長期性。另一方面,環境犯罪不屬于刑法中傳統的罪名,但近年來環境犯罪案件的增多也給人們敲響了警鐘,環境犯罪行為的快速增長態勢不容忽視。侵害環境行為與侵害結果之間的延時性以及環境污染造成危害結果的難以逆轉性也從側面說明了我國生態環境保護根源性、結構性壓力并未完全消散,生態保護之路依然任重道遠。
傳統刑法理論認為犯罪的本質在于對法益的侵害,因此動用國家強制力對犯罪行為制裁的目的就在于保護法益。當前我國《刑法》依然將環境犯罪定位于分則第六章妨害社會管理秩序之中,也即環境刑法所保護的對象依然是國家對環境領域的行政管理秩序而非獨立的環境法益。[1]然而刑法學界對環境犯罪所保護的法益早已經歷了從人類中心主義到生態中心主義再到生態學人類中心主義的變遷。人類中心法益觀認為,刑法所保護的對象只能是與人類自身息息相關的具體化利益,生態環境被排除在刑法保護范圍之外。[2]這種法益觀與我國逐步轉變的環境治理生態優先的理念不符,因此已經被徹底摒棄。生態中心法益觀使得生態環境超越人類利益成為第一順位法益。但是生態中心法益觀所涵蓋的范圍過于寬泛,并不適合我國目前環境保護的路徑。生態學人類中心法益觀認為生態環境可以成為獨立的法益,但是必須遵循一定的前提條件才能被納入刑法保護范圍。[3]承認環境法益的獨立性將生態環境保護的重要性提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傳統的罰金刑、自由刑不能從根本上消除環境犯罪所造成的嚴重后果。在此背景下,以恢復生態系統原有功能為終極目標的生態修復責任的確立就顯得尤為重要。
新中國成立之初,為了盡快實現國家經濟復蘇,發展重工業成為國家建設的關鍵舉措。這一時期經濟發展雖是國家的主流,但環境污染等生態損害狀況并不嚴重。隨著國家現代工業發展水平的提升,環境污染日益成為國家發展過程中不可忽視的關鍵問題。這一時期雖然人們開始對生態環境產生了一定的保護意識,但是環保理念依然堅持人類中心主義的陳舊思想。綠色新發展理念開啟了我國生態保護的新階段,環境資源利用應當注重長遠發展的新型環保思想更是將生態環境保護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國家宏觀政策的引導下,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并非勢同水火的矛盾對立面,而是并行不悖的矛盾統一體,這一觀點已成為共識。當生態利益與經濟利益產生沖突時,生態保護超越經濟發展成為第一順位。思想理念決定實踐發展,生態環境修復措施適用于刑法領域正是環保理念在環境刑法領域的貫徹落實。
傳統刑事訴訟以傳統刑罰正當性理論為根基,主張通過行使國家刑罰權的控訴方與行使辯護權的辯護方在庭審之中兩相對抗以保障裁判結果的公平正義,進而維護被害人的合法權益。這種對抗性司法模式又可以進一步歸納為“國家—犯罪人”二元框架結構。在二元結構內被害人的訴訟職能被控訴方吸收,刑事司法程序對其合法權益的保障也被納入國家刑罰權的庇護之下。以法律經濟學為理論根基,推進環境刑事審判的量刑協商具有重要意義。量刑協商制度,顧名思義就是控辯雙方圍繞量刑的種類和幅度進行協商,當被告人自愿認罪認罰時,檢察官可以給予一定的量刑優待。[4]量刑協商制度雖然依然沒有逃脫二元框架結構的藩籬,但是其預設的前提條件為被害人的損失得到經濟賠償,更重要的是被害人的利益得到關注,由此被害人成為環境刑事司法程序的關鍵一環。具體到環境犯罪而言,生態修復責任聚焦于受損生態系統的恢復,制止危害后果進一步擴散,進而降低環境刑事執行成本以實現環境保護效能的最大化。在量刑協商的機制中,控辯雙方可以節省對抗成本以謀求執行成本的最大化,同時加快環境刑事審判進程以滿足環境犯罪治理的時效性要求。環境犯罪的受害者不是個人而是生態環境,量刑協商機制將被害人利益作為考慮因素,意味著彌補受損的環境利益將成為該制度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分。由此可見,生態修復責任與量刑協商制度的初衷完全吻合,將其適用于環境犯罪完全契合刑事司法改革的發展方向。
生態修復責任的法律屬性是檢視生態修復責任適用在邏輯和程序上能否自洽的重要衡量標準,因而對其法律屬性的爭議正是生態修復責任刑法適用面臨的第一道“關隘”。學界普遍認為生態修復責任并非刑事責任,就其適用根源及表現形式來看,更傾向于行政責任或者民事責任,由此生態修復責任法律屬性逐漸演變為“行政法律責任說”以及“民事法律責任說”兩大學說。
從行政法律責任說展開,首先生態修復責任是環境行政機關動用《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等公法規范監督污染者修復受損環境的責任,這種責任以環境行政機關的行政權力運行為前提。[5]如2021年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管理法實施條例》規定土地使用者應當在土地使用后及時采取恢復植被等復墾措施。①其次,生態修復責任在司法實踐中呈現的形式除恢復原狀之外還包括限期整改、限期達標等明顯帶有行政命令色彩的責任形式,也即生態環境修復責任在行政法律體系的框架內可以認為是行政相對人因違反行政法律規范而承擔的一種具有強制性的行政法律后果。[6]最后,生態環境屬于社會公共利益毋庸置疑,而民法的私法屬性也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因而在私法的框架下容納公共利益必然會陷入邏輯解釋困境。
從民事法律責任的視角考量,一是生態修復責任脫胎于民事環境侵權責任,其責任實現方式與停止侵害、排除妨害等民事侵權責任形式一脈相承。一方面從生態修復責任在民事領域的立法發展脈絡出發,最初的生態修復蘊含在“恢復原狀”的民事侵權責任承擔方式之中。盡管此后立法解釋將修復生態環境從“恢復原狀”中剝離,使其成為獨立的責任承擔形式,但是從立法根源來看,生態修復責任依然與停止侵害等其他侵權責任承擔方式并無二致。另一方面,2020年《民法典》正式施行,以第九條確立的綠色原則為核心,將生態環境修復責任明確列為侵權責任編的責任承擔方式之一,這一舉措以民事領域基本法的形式為生態修復責任的民法屬性提供了法律依據。由此可見,將生態修復責任劃歸為民事法律體系無論是理論層面還是實踐層面都有理有據。二是就適用程序而言,生態環境修復責任在訴訟程序中多表現為環境民事公益訴訟以及生態損害賠償訴訟,而行政公益訴訟的適用頻率遠低于前者,因此將生態修復責任歸為民事責任范疇有訴訟程序上的有力支撐。
生態修復責任作為環境刑事司法領域的重要組成部分,其適用實效直接關系到環境刑事治理目標的順利實現。然而司法實踐中生態修復責任的適用具有明顯的隨意性特征,生態修復責任的適用細則不明。這一特征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一是環境刑事裁判文書中所涉及的生態修復責任,其法律依據主要來源于各省高級人民法院自行制定的規范性文件。如2014年福建省高級人民法院制定了關于“補種復綠”的指導意見,該意見從刑事審判層面肯定了采用林木補種方式修復受損生態環境的正確性。[7]這種做法雖然推動了環境司法實踐的快速發展,但是各地區之間自行其是也是導致生態修復責任司法適用地區差異明顯、適用標準不統一的癥結所在。再者我國環境刑法體系并未統一規定類型化案例中生態環境修復方案的評估機構,而生態修復責任刑事判決書中修復方案的評估機構也各不相同。如青田縣李建光非法捕撈水產品案一審刑事判決書中指出,青田縣農業農村局根據農業農村部辦公廳印發的相關規定,建議通過放流馬口魚、光唇魚等魚苗修復該水域的漁業資源,資金安排一般不低于所造成的水生生物資源損害價值總量。②慶元縣季文勇濫伐林木案一審刑事判決書中指出,經慶元縣海西林業調查規劃設計有限公司評估鑒定,建議選取青岡、木荷、楓香等闊葉樹種,補植苗木510株,以補償濫伐林木造成的生態破壞,實現森林生態功能修復。③
二是生態修復責任有金錢化修復方式和非金錢化修復方式之分。環境犯罪中非金錢化修復方式的適用罪名的有限性決定了其適用空間的狹窄性,而金錢化修復方式憑借適用范圍的廣泛性以及適用方式的靈活性進一步壓縮了非金錢化修復方式的適用空間。實踐中生態修復責任的金錢異化適用比比皆是。如王小浩、吳定平等非法捕撈水產品案一審刑事判決書中指出,被告王小浩、吳定平、楊蛟、鄧輝按照《冕寧縣農業農村局損害認定意見書》進行生態修復,購買價值為2 305.6元的高原鰍、紅尾副鰍、短須裂腹魚進行增殖放流;四被告未按該修復方案進行增殖放流修復生態,則連帶賠償增殖放流費用2 305.6元。④
在防范風險成為全球共識的當今社會,環境刑法不應再因循守舊,而應該更加重視環境保護價值。將生態修復責任納入環境刑法立法體系已是必然選擇。為此應當遵循環境刑法發展規律,對生態修復責任的法律屬性進行界定,即將生態修復責任劃歸為民事責任范疇以破除司法適用的理論困境。
事實上,將生態環境修復責任界定為民事法律責任并不意味著全面否定其行政屬性,只是在多元屬性之中識別出與立法理論和司法實踐中更為貼合的相對準確屬性。對比而言,生態修復責任的民事屬性有堅實的理論基礎。一是民事責任蘊藏著對受害人予以補償的特性,而生態修復責任本質就是對受損環境的補償,在這一層面來說,兩者致力的方向完全一致;二是根據法律規定,民事責任和行政責任的適用順位上前者優于后者,民事責任的絕對優先原則使其對生態保護要求的時效性更有助益;三是從司法實踐的角度看,當前生態修復責任在刑事司法領域適用的程序為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只有將之界定為民事責任才能在邏輯上自洽。如果將之視為行政責任,那么其與刑事責任是否沖突、適用程序又該如何選擇等隨之而來的一系列難題就會為生態修復責任的刑法適用添加重重阻礙,甚至會推翻現有發展成果而不得不將生態修復責任予以“重塑”。
從生態修復責任刑事司法適用的前景出發,確立生態環境修復責任的民法屬性也有重要意義。一方面《關于檢察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為環境刑法領域的生態修復責任適用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確立了理論依據,但是對實質內容并未有所規定,環境刑事裁判文書中法院判決時引用的法條依據出自《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因此只有明確生態修復責任的民事屬性才能暢通生態修復責任的民刑銜接之路,為環境刑事司法裁判文書中適用環境公益相關訴訟解釋提供理論支撐。另一方面,只有確立生態修復責任的民法屬性才能在適用過程中將其與刑事責任并科,將生態修復責任確立為民事責任進而使其歸于私法范疇。同一案件中判處被告人承擔私法責任和公法責任并不會出現理論障礙,而將之界定為行政責任則會陷入被告人因一項事由需要承擔兩種公法責任的邏輯困境。總而言之,生態修復責任民事屬性的確立既為生態修復責任的刑法適用掃清了理論障礙,也貼合環境刑事司法實踐,因此其完全符合環境刑法發展旨趣。
在對生存環境標準要求越來越高的現代社會,傳統環境刑法運用單一的刑罰手段打擊環境犯罪的價值傾向早已不能適應日新月異的時代發展要求。無論是以生態保護的全局性戰略目標為起點,還是從環境刑法的長遠發展前景出發,采用多樣化的刑事手段治理環境犯罪都是大勢所趨,因此應當積極完善生態修復責任的實施細則,助推環境刑法的順利轉型。
一是,針對生態修復責任出臺專門司法解釋以解決各地區環境刑事審判適用生態修復責任標準不一的問題。由于立法的明確性和穩定性,刑法條文不可能隨時調整以適應生態修復責任的發展變化,更不可能涵蓋所有涉及生態修復責任的細節化內容,因此需要通過司法解釋彌補法律條文這一天然局限性。首先,生態修復責任的司法解釋應當明確規定生態修復責任的概念、具體內容、適用條件和范圍、具體方案的評估機構和驗收標準等一系列適用細則,確立生態修復責任在環境犯罪中適用的長效運行機制以及提供完整的配套措施以形成生態修復責任適用的系統化、程序化模式。特別需要注意的是,明確生態修復責任案件的統一適用標準幅度以保證同類化生態修復責任案件中判處被告人實施生態修復措施的具體要求處于平均水平,而非千差萬別。其次,為了尊重各地生態環境的實際需求也允許各地法院根據實際情況在規定的幅度內自行統籌生態修復工作。最后,生態修復責任司法解釋中也要鼓勵各地法院積極創新生態修復的措施。如,當環境犯罪的單位或者個人因為環境修復的專業性或者其他原因無法自己實施,則可以委托專業的第三方機構代為實施生態修復;在生態環境遭受的損害無法恢復原狀時,可以采用具有同樣價值的替代性方式進行修復。
二是,刑罰的目的分為一般預防和特殊預防。通過特殊預防對犯罪人形成威懾防止其再次犯罪,通過一般預防教育社會公眾以降低潛在犯罪行為實質性發生概率。與之相對應,環境犯罪中對犯罪人施加生態修復責任的目的一方面在于對犯罪人施加懲戒,進而降低其社會危險性;另一方面告誡社會公眾犯罪行為必然帶來刑罰懲罰,警示潛在犯罪人放棄實施犯罪行為。金錢化修復方式和非金錢化修復方式同屬于生態修復責任的范疇,在生態環境遭受難以修復性損害時,金錢化修復方式的適用可以發揮其懲戒及預防作用達到預期刑罰效果,但是在生態損害能夠通過修復方式恢復原本功能時繼續實施金錢化修復方式就尤為不當。行為人在實施環境犯罪之前會預設行為成本以及行為收益,如果環境犯罪的成本超過環境犯罪成功后的收益,那么行為人就不會實施犯罪行為。這意味著如果生態修復責任僅僅停留在表面,但行為人通過刑事處罰得到懲戒的可能性降低,那么潛在的環境犯罪人就會實施犯罪行為。換言之,金錢化修復方式雖然也具有懲罰性和威懾力,但是相較于非金錢化修復方式而言過于柔和,不能從根本上消除環境違法者再次破壞環境的可能性。因此,在受損的生態環境具有修復可能性的前提下,必須確立生態修復責任非金錢化修復方式優先原則以實現環境犯罪刑事處罰的社會非難性效果。
環境發展事關人類未來。承擔生態修復責任與環境保護一樣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偉大事業。風險社會概念的席卷而來使得人們對環境安全的擔憂與日俱增,對環境犯罪刑事制裁的目的也越來越向環境治理層面而非單純的懲罰犯罪側重。生態修復責任既滿足刑法懲罰功能又兼顧環境保護價值,完全符合環境刑法的未來發展要求,將其納入環境刑法體系勢在必行。不可否認,生態修復責任尚存法律屬性不清、適用細則不明的雙重缺陷,但是通過將其界定為民事責任并且完善其適用細則的立法與司法舉措可以有效破除困境,暢通生態修復責任的刑法適用之路。
注釋:
①《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管理法實施條例》第二十條第三款規定:“土地使用者應當自臨時用地期滿之日起一年內完成土地復墾,使其達到可供利用狀態,其中占用耕地的應當恢復種植條件。”
②浙江省青田縣人民法院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2021)浙1121刑初316號。
③浙江省慶元縣人民法院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2021)浙1126刑初98號。
④四川省冕寧縣人民法院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2021)川3433刑初146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