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津瑞
錫劇王蘭英“王派”藝術的唱腔流派特色鮮明,表演上有著華麗多姿、真摯樸素兩重特點,塑造的人物豐富多彩,高超的藝術表現力對觀眾有著巨大的吸引力。其代表作有:家喻戶曉的《雙推磨》、至真至情的《玉蜻蜓》、春風化雨的《吹燈試筆》等。作為王派藝術的第三代傳承人,我將從唱腔和表演兩個方面,深度剖析其藝術特點。
王蘭英老師在她漫長的藝術生涯中,不斷探索和累積,歷經了幾十個春秋的藝術實踐,根據所演繹的劇中人物不同的性格特征、人物形象,結合自身條件,形成了不拘一格的王派唱腔。其特點:吐字清晰、沙糯細膩、高亢委婉、花腔奇特。尤其擅長演唱抒情性極強的【簧調慢板】,韻味十足、令人回味無窮。
錫劇《玉蜻蜓》是家喻戶曉的劇目,也是王蘭英先生的經典代表作。她飾演的申大娘從容大氣、精明能干、堅貞不渝。其中《探病》一折更是傳唱度極高。“畫樓繡閣寂無聲”便出自《玉蜻蜓·探病》。此時的申大娘是位病人,在舞臺設計上不能有大幅度的舞臺調度和身段動作,所以唱腔就極為重要,能直接表現出人物當下的個性與情感。
“畫樓繡閣寂無聲”這段唱共十二句,使用的是錫劇基本調——簧調,設計基調哀婉深沉。第一句為【簧調開篇】,“畫樓”兩個字起唱為低音,運用一連串的小腔來襯托申大娘思夫成疾的病態感。“寂”字氣息是往內收的,有微微的停頓感,隨后順音順情地唱出“無聲”的孤寂感。在這字里行間的小腔處理上透露著“王派”一字多腔、一波三折的特點。接著轉【中級簧調】,這是申大娘在交代她的境遇。堂堂一位吏部尚書的掌上明珠,出身豪門、才貌雙全,卻落得個委曲求全、孤苦伶仃的結果。所以當演唱到第三句“千金女”的時候王老師用足氣息翻了個高音,以此來表達劇中人不知向誰訴說的委屈。突感病中用力過猛,緊接第四句“只落得含冤銜恨苦一生”時又迅速落了下去,恢復到低婉的唱腔。好比重病的人高呼了一聲,沒力氣了,必須喘口氣休息一下。“官人啊”這三個字是思夫的點題,王老師在演唱這句高腔時情緒非常飽滿,感覺是在呼喚申貴生,想要跟他訴說自己內心深處的不甘。這樣高低輪換的演唱王老師安排得非常巧妙,既突顯出劇中人物情感上的波瀾起伏、相互呼應,又不會讓觀眾有平庸低沉、一落到底的感覺。之后幾句【中級簧調清板】其中有板式用腔上句和下句、腔與板的節奏變化,避免重復。王老師把這幾句唱腔處理得利落干凈,由此表現申大娘內在是個精明好勝的女強人性格。當唱到“回心轉意歸來時”的最后三個字是轉【散板】,此刻的拖腔又是以情帶腔、由內而外、自然而然地流露嗚咽哭泣之聲,再一次為申大娘悲情的命運表達出深切哀婉的長嘆。最后一句“只見靈臺不見人”的前兩個字出音較輕,隨后慢慢過渡銜接后半句,最終落調恢復到低沉的狀態,給觀眾一種無處可訴、無可奈何的病態感蔓延全身。王老師運用她極富張力的嗓音和細膩入微的聲腔處理緊扣人物情感,使“畫樓繡閣寂無聲”這段唱成為家喻戶曉的經典唱段。
王蘭英老師的形象端莊大方、高貴典雅,她的表演從容舒展、飄逸靈動。尤其是含蓄優雅的身段和輕盈如燕的圓場更有她獨到的功力。如錫劇王派藝術的著名代表作《雙推磨》中蘇小娥一角,如果沒有深厚的舞臺表現力是遠遠達不到那種令人過目不忘的境界的。內唱“黃昏敲過一更鼓”,瞬間將觀眾帶入昏黃凄戚的氛圍之中。王老師飾演的蘇小娥是位寡婦,更是一位勤勞善良的女子。“一更鼓”起聲是她的日常勞作,我們從蘇小娥的出場就可以看出王老師的表演特點。“快而穩的圓場”表現了蘇小娥此時此刻焦急的心態,但又不失穩重,同時也凸顯了王老師嫻熟的腳底功夫。在這里她運用了一系列戲曲寫意的表演方式“打冷顫”“擋風”“訊速后退的臺步”等等,一個亮相就把劇中人物的背景、時間、地點、心境交代得清清楚楚。接下來一句唱“房內走出我蘇小娥”,她轉身用手遮住油燈,這是下意識的生活化動作,隨后快走幾步將油燈放置桌上。這時有一個背對觀眾微微定格的停頓瞬間,這個處理非常巧妙,不僅能突出劇中人內心孤寂的心情,也表現出勞動婦女質樸無華的形態。因為舞臺上只有簡單的一桌二椅,沒有其他任何的道具布景,所以磨豆漿的石磨、挑水的桶等都需要依靠演員的手眼身法步來表現。
演唱“清早忙到深半夜”這句,王老師的唱腔力度逐漸加大,同時上身往后仰,單手指桌上的油燈,形成一個側身面對觀眾的亮相,展示了她善用腰功的特點。“從來無人肯幫我”,這句臺詞是為何宜度后來幫助蘇小娥推磨作鋪墊,雙手抱胸的動作也反映出劇中人孤立無援的境況。“到了年底分外忙,挑水推磨我一人苦。”分別用雙指和單指點明水桶和石磨的固定位置。王老師運用戲曲程式化、虛擬化的表演,讓觀眾感覺到這些東西是真實存在的,“虛擬”不虛。接下來是迅速把掛在墻上的扁擔取下,橫向分別向兩邊鉤住水桶,雙手托起扁擔,低頭蹲下放上肩膀,雙手緊抓桶繩快步走到門邊,撥門栓,打開門,一陣刺骨的寒風吹來,這時的身體微微向后仰,右腳麻利地跨過門檻回身關門,左腳腳尖前側點地轉身,這是一個舞蹈化的身段動作。“肩挑水擔上河灘”挑上扁擔跑起圓場,這時又一陣寒風迎面撲來,身體稍稍后退幾步側頭躲避。因風勢很猛,水桶都吹晃了,所以雙手要牢牢抓住桶繩,站穩腳步揚起頭,眼神堅定唱“哪怕是一夜不睏我也要做”。這一段是王老師精心設計、一氣呵成的形體動作。它不僅表現了蘇小娥無懼風雪的艱辛與困苦,也體現出勤勞質樸的勞動者終將獲得美好未來的寓意。下面這段表演最能體現王老師的個人風格。在風雪交加的凌晨時分,劇中人蘇小娥要挑水磨豆腐,這里她的鞋子沾了雪,走這個臺步的時候需要循序漸進、由慢到快,展示此時此刻特定的場景。去河灘這條路按原定應該是運用熟悉而飛快的圓場,可王老師的處理是一場大雪已經把原有的路都掩蓋了,而且雪天路滑,必須處處小心、步步留神。所以同樣是快圓場,平時的“快”與下雪天的“快”是不相同的。王老師運用日常生活中的經驗,準確地表現出舞臺上的同中之異。
王老師的“冰中挑水”也非常有特點。下河灘時要步步踩穩,舞臺是平面的,所以只能通過腳下臺步表演“下河灘”。她把著力點放在腳趾上,使勁往下踏,突然腳底打滑,左腳順勢向外抵住,抓緊桶繩。此刻河面已經結了很厚的一層冰,需要放下水桶用扁擔鑿開冰層。王老師轉身拿起扁擔先小心翼翼靠近冰面,雙手使勁而干脆敲兩下將冰砸開,再用扁擔把冰攪開。接著放下扁擔用圍裙擦手放到嘴邊呵下熱氣,讓冰冷的手恢復點知覺。拎起水桶往下一撳再提起,水打得太滿,要稍稍倒掉一點,拎上來擺好。然后換個方向同樣的動作再打另一桶水,順勢擦汗擦手捋發。這些看似很隨意的動作,其實都是王老師精心設計過的。接著轉身拿起地上的扁擔放在水桶上兩邊一勾,蹲下身子抓緊桶繩一點一點慢慢挑起來。之前在家里桶是空的,所以王老師在表演時一下就挑起來了。可現在是裝滿兩桶水的扁擔,非常沉重,所以在這里她是慢慢站起來。空與滿,這前后兩次挑起扁擔的表演王老師的演繹是有反差感的。“下河灘、鑿冰、打水、挑水”這些都是典型的農村勞動人民的生活縮影。王老師的表演非常生活化,同時她為了追求舞臺的美感,高度地凝練了一系列精準優美的形體動作。這段表演也是學習中很難達到的一個藝術標準。《雙推磨》是第一部錫劇電影,至今已有六代傳人,學習過《雙推磨》的演員們基本也都已成為各個院團的業務骨干。這出戲經久不衰、代代傳承。
作為第三代傳承人的我在實踐演出的過程中不斷成長,深刻理解了戲曲傳承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也通過演出《雙推磨》獲得了中國田漢小戲小品“傳統小戲”組的季軍。讓我更深刻地認識到將守正創新始終貫穿于戲劇創作中意味著賡續歷史文脈,勇于突破創新,既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革命文化和社會主義先進文化中汲取營養,又能不斷豐富藝術表達的形式和手段,推動戲劇作品的文化內涵、藝術價值邁上新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