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國古典園林是在中國傳統審美文化影響下的藝術創造,是天人合一的“大”觀念在現實生活中園林創造的具體落實,追求雖由人作宛自天開、詩意創造可居可游、巧于因借目寄心期這三個主要方面的審美功能。
關鍵詞:天人合一;園林創造;審美功能
中國古典園林的創造受中國古典哲學美學、詩學、畫學等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在造園的過程追求一種天人合一的審美境界。天人合一是傳統文化“大”觀念精神的表現形式,那么這種天人合一的思想在中國園林的創造中具體表現在哪些方面呢?
一、雖由人作,宛自天開
明代計成在《園冶》中認為園林創造應該“雖由人作,宛自天開”,這其實就是一種天人合一思想在造園中的具體應用。“雖由人作”說明中國園林創造的主體性,即園林的創造體現了造園者的主體意志和審美思想。計成在《園冶·興造論》中說:“世之興造,專主鳩匠,獨不聞三分匠、七分主人之諺乎?”[1]20這里所說的“主人”并不是指園林主人,而是指主持造園的人。既然是人作,是不是強調人的絕對主體性,人對自然的絕對控制和第一性呢?否也。雖然是七分主人,但是這里的主人不是西方文化主宰的主人,而是受中國傳統文化薰養的主人。而中國傳統文化強調人與自然的相互對待、共生共存,在一定的程度上甚至表現出對自然的敬畏和崇拜,從而形成了天人合一的思想。《老子》第二十五章就有“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2]169。正因為此,計成說“雖由人作”,但是要“宛自天開”。“天開”者,天工也,法道法自然也。那么怎么樣才能做到宛自天開呢?計成認為造園要“巧于因借、精在體宜”。而“‘因’者:隨基勢之高下,體形之端正,礙木刪椏,泉流石注,互相借資;宜亭斯亭,宜榭斯榭,不妨偏徑,頓置婉轉,斯謂‘精而合宜’者也。”[1]39宜者,適宜也合于自然也,自成天趣。因之,《園冶·相地·山林地》認為園地惟山林地最勝:“有高有凹,有曲有深,有峻而懸,有平而坦,自成天然之趣,不煩人事之工。”[1]39《園冶·掇山》則認為掇疊假山前應先根據山麓精心構思,把握住地勢自然石骨嶙峋的特征:“未山先麓,自然地勢之嶙嶒;構土成岡,不在石形之巧拙。宜臺宜榭,邀月招云;成徑成蹊,尋花問柳。臨池駁以石塊,粗夯用之有方。結嶺挑之土堆,高低觀之多致;欲知堆土之奧妙,還擬理石之精微。山林意味深求,花木情緣易逗。有真為假,做假成真;稍動天機,全叼人力。探奇投好,同志須知。”[1]154像這樣造園追求因借、體宜自然的,《園冶》中還有很多:“惟園林書屋,一室半室,按時景為精。方向隨宜,鳩工合見;家居必論,野筑惟因。”[1]74“夫編籬斯勝花屏,似多野致,深得山林趣味。如內、花端、水次、夾徑、環山之垣,或宜石宜磚,宜漏宜磨,各有所制。從雅遵時,令人欣賞,園林之佳境也。”[1]138“曲水,古皆鑿石槽,上置石龍頭噴水者,斯費工類俗,何不以理澗法,上理石泉,口如瀑布,亦可流觴,似得天然之趣。”[1]170“夫理假山,必欲求好,要人說好,片山塊石,似有野致。”[1]173
總之,中國古典園林在審美上追求自然天工之美,這和中國人對自然、對天道的敬畏以及天人合一的審美文化是密切關聯的。道家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2]169也就是說自然是最高妙的,是人、地、天、道效法的對象。莊子更是認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大圣不作,觀于天地之謂也。”[3]因之,中國古典園林的審美創造追求“雖由人作,宛自天開”。
中國古典園林對自然的尊崇在西方現代有機建筑中也得到了一定的呈現。美國20世紀建筑大師賴特的“有機建筑”也是“法自然”的,他認為,“有機”就是自然,“有機”就是形式追隨功能,“有機”就是統一性,“有機”就是整體性,“有機”就是本質。也就是說人工建筑和周圍的環境自然是一體的,好像是從自然中生長出來一樣,是自然的一個部分。由此可見有機建筑的思想和中國古典園林對自然的因、借、體、宜思想是相通的。賴特在《論建筑》一書中說:“對建筑師來說,沒有比自然規律的理解更豐富和更有啟示的美學源泉。”“當自然這個詞在這樣的意義上被理解和接受時,就不會對創造力問題有所疑慮了。‘有獨創性’也成為順理成章,因為人們已經站到了一切形式的源頭。”[4]
二、詩意創造,可居可游
上面所述主要還是中國哲學美學對中國園林創造的影響,但是天人合一的思想不僅體現在哲學美學上,同時還表現在詩學、畫學之中。因之,中國園林的創造也表現為對詩意、畫意的審美追求。古典園林雖是實用藝術,是一種人工創造物,但是在精神審美的追求上卻是以中國古典的詩學、畫學精神為目標的。《園冶》的作者計成本人就是一個善畫者,《園冶·自序》開篇即稱:“不佞少以繪名,性好搜奇,最喜關仝、荊浩筆意,每宗之。”[1]42而中國古典繪畫和中國古典詩的內在的審美精神又是相通互溶的,即“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因此園林的相地、立基、疊山、理水、植物、建筑等都是一種詩意的創造,宛若畫境,可居可游。如:
片山多致,寸石生情;窗虛蕉影玲瓏,巖曲松根盤礴。足征市隱,猶勝巢居,能為鬧處尋幽,胡舍近方圖遠;得閑即詣,隨興攜游。[1]154
巖、巒、洞、穴之莫窮,澗、壑、坡、磯之儼是;信足疑無別境,舉頭自有深情。蹊徑盤且長,峰巒秀而古。多方景勝,咫尺山林,妙在得乎一人,雅從兼于半土。[1]74
長廊一帶回旋,在豎柱之初,妙于變幻;小屋數椽委曲,究安門之當,理及精微。奇亭巧榭,構分紅紫之叢;層閣重樓,迥出云霄之上。隱現無窮之態,招搖不盡之春。檻外行云,鏡中流水,洗山色之不去,送鶴聲之自來。境仿瀛壺,天然圖畫,意盡林泉之癖,樂余園圃之間。[1]49
《園冶》中像這樣園林建造的描述還有很多,除了一些工程技術性的講述之外,可以說處處都是一種詩情畫意的創造。古典園林創造不僅處處是一種詩意畫境的創造,而很多創造更是直接追求或仿效古典詩意和山水畫境。《園冶·相地·傍宅地》言:“竹修林茂,柳暗花明。五畝何拘,且效溫公之獨樂;四時不謝,宜偕小玉以同游。日竟花朝,宵分月夕。家庭侍酒,須開錦幛之藏;客集徵詩,量罰金谷之數。多方題詠,薄有洞天;常余半榻琴書,不盡數竿煙雨。磵戶若為止靜,家山何必求深。宅遺謝眺之高風,嶺劃孫登之長嘯。探梅虛蹇,煮雪當姬。輕身尚寄玄黃,具眼胡分青白。”[1]49文中的司馬溫公、孫登、謝眺等都是歷史上著名的文人,造園所追求的意境直接仿效古典的詩情畫意,正如作者所言文章可以“固作千年事”,但是人生不過百年,通過造園也可以讓我們達到那樣的詩意存在,“足矣樂閑,悠然護宅”[1]60。《園冶·立基》言:“編籬種菊,因之陶令當年;鋤嶺栽梅,可并庾公故跡。尋幽移竹,對景蒔花;桃李不言,似通津信;池塘倒影,擬入鮫宮。一派涵秋,重陰結夏。疏水若為無盡,斷處通橋;開林須酌有因,按時架屋。房廊蜒蜿,樓閣崔巍,動‘江流天地外’之情,合‘山色有無中’之句。適興平蕪眺遠,壯觀喬岳瞻遙。高阜可培,低方宜挖”[1]20。文中用陶令、庾公這兩個典故來隱喻造園所追求的的古意風雅,而“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之句則出自于唐代詩人王維《漢江臨眺》中的詩句,可見古典造園直接追求或仿效古典的詩意。
《園冶·園說》也曾言:“剎宇隱環窗,彷佛片圖小李;巖巒堆劈石,參差半壁大癡。”[1]27小李、大癡都是古代的大畫家,通過直接仿效古典畫家畫意進行園林創造,我們就可以真正生活在古典山水畫所表現的那樣山水意境中,可以“不羨摩詰輞川,何數季倫金谷”[1]27了。《園冶·掇山》要求掇山要效法山水畫的深遠意境,如同親歷自然山水般寓托余情,即“深意畫圖,余情丘壑”[1]154;《園冶·選石》也要求選石“須先選質無紋,俟后依皴合掇”[1]177,掇小山可以仿效倪云林幽遠簡淡的畫意,掇大型山可以尊崇黃子久雄偉豪壯的畫境,即“小仿云林,大宗子久”[1]177也。
中國古典園林對詩情畫意的審美追求讓我們想起郭熙《林泉高致》上的一段話:“君子之所以愛夫山水者,其旨安在?丘園養素,所常處也;泉石嘯傲,所常樂也;漁樵隱逸,所常適也;猿鶴飛鳴,所常親也;塵囂韁鎖,此人情所常厭也;煙霞仙圣,此人情所常愿而不得見也。……觀今山川,地占數百里,可游、可居之處十無三四,而必取可居、可游之品。君子之所以渴慕林泉者,正謂此佳處故也。故畫者當以此意造,而鑒者又當以此意窮之,此之謂不失其本意。”[5]632-633據此,我們可以認為古典園林是中國古典山水詩、山水畫審美精神在現實生活中的一種具體落實和審美創造。“畫者當以此意造”,園者也當以此意造,此之不失園之本意也。
三、巧于因借,目寄心期
從上面的分析,我們知道中國古典園林的創造受中國詩學、畫學的影響,在審美上追求一種詩意畫境。同時我們知道中國山水畫是一種遠式的空間建構①,那么中國園林的空間創造是不是也是一種遠式空間創造呢?遠式空間建構是一種時間空間共存的“大”空間建構,濫觴于老子的自然宇宙觀,是一種“大”時空觀念所衍生的遠式空間觀。《老子·二十五章》就有:“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返。”[2]169遠式空間建構在山水畫上表現為宗炳的遠映法、郭熙的三遠法、沈括的以大觀小法。而在中國園林的空間建構上則具體表現為借景。
計成在《園冶·借景》中認為:“夫借景,林園之最要者也。如遠借,鄰借,仰借,俯借,應時而借。”[1]200其實不管是遠借、鄰借、仰借還是俯借都是一種借。之所以有遠借、鄰借、仰借、俯借等不同,那只是因為借的空間方位不同而已,其實隨著空間方位的不同我們還可以提出其他無數個不同的借。就像中國山水畫的三遠法一樣,有平遠、高遠、深遠的不同,但隨著空間方位的不同,我們還可以提出無數個不同的遠,如迷遠、闊遠等。
計成在《園冶·園說》言:“山樓憑遠,縱目皆然;竹塢尋幽,醉心既是。軒楹高爽,窗戶虛鄰;納千頃之汪洋,收四時之爛漫。梧陰匝地,槐蔭當庭;插柳沿堤,栽梅繞屋;結茅竹里,浚一派之長源;障錦山屏,列千尋之聳翠,雖由人作,宛自天開。”[1]27“山樓憑遠,縱目皆然”正是一種“大”的遠式空間感知,“納千頃之汪洋,收四時之爛”也是一種“大”的遠式的空間時間上的感知。據此,我們可以認為園林的借景其實就是一種“大”觀念作用下的遠式空間建構。從計成在《園冶》中對借的闡釋我們也可感受到中國園林的借景其實是一種遠式空間建構。《園冶·興造論》:“‘借’者:園雖別內外,得景則無拘遠近,晴巒聳秀,紺宇凌空;極目所至,俗則屏之,嘉則收之,不分町畽,盡為煙景,斯所謂‘巧而得體’者也。”[1]20這明顯是一種遠式空間感知方式。在本人的《中國山水畫遠式空間建構研究》②中,筆者曾對山水畫遠式空間建構進行美學分析,認為遠式空間是“大”觀念在空間上的一種表現,意涵物理空間之遠和心靈空間之遠的雙重意蘊。那么中國園林的借景是否也是如此呢?是的。《園冶·借景》:“林皋延佇,相緣竹樹蕭森;城市喧卑,必擇居鄰閑逸。高原極望,遠岫環屏,堂開淑氣侵人,門引春流到澤。嫣紅艷紫,欣逢花里神仙;樂圣稱賢,足并山中宰相。”[1]200從中我們可以看出園林的借景內涵有遠式空間建構心靈空間之遠和物理空間之遠的雙重意蘊。緊接著計成在《園冶·借景》敘述的園林四季的景觀審美創造和我們在郭熙《林泉高致》中論述山水畫遠式空間建構所感受到的審美意蘊極為相似。而借景所要達到的審美功能“然物情所逗,目寄心期,”[1]200和宗炳在《畫山水序》所言:“夫以應目會心為理者,類之成巧,則目亦同應,心亦俱會。應會感神,神超理得。雖復虛求幽巖,何以加焉?又神本亡端,棲形感類,理入影跡。誠能妙寫,亦誠盡矣”[5]605,以及山水畫的暢神功能極為相似。正如計成所言:造園借景“似意在筆先,庶幾描寫之盡哉”[1]200。
其實不僅計成在《園冶·借景》的陳述和中國山水畫論中的陳述給了我們極為相似的審美感受,整個《園冶》可以說處處都貫穿著中國傳統文化“大”觀念所衍生的遠式空間精神。如《園冶·相地·江湖地》中說:“江干湖畔,深柳疏蘆之際,略成小筑,足征大觀也。”[1]52即在江邊、湖邊、深柳、疏蘆的地方簡單地修筑一個小建筑,就可獲得一種大的遠式空間景觀,園外可以看到“悠悠煙水,澹澹云山;泛泛魚舟,閑閑鷗鳥”[1]52,園內可以看到層層林蔭之中隱約閃現的閣樓,“漏層陰而藏閣,迎先月以登臺”[1]52。而在樓的對面掇山計成認為盡量疊高,才能入妙,但是過高又怕有壓迫感,“不若遠之,更有深意”[1]160。(《園冶·掇山·樓山》)這其實就是要創造一種遠式的空間景觀。
四、結語
以上是我們對中國古典園林審美創造所表現出來的三個主要方面特性的論述,同時要說明的是,這三個方面特性是一個有機的整體,是相互關聯、密不可分的,只是為了解說的方便才分而論之。總而言之,中國古典園林的審美創造是中國傳統文化天人合一精神的體現,內在地貫穿著中國哲學美學、詩學、畫學等審美精神的追求,是人藝術性生活的一種審美創造,同時它也將為當下“美麗中國”的建設提供豐富的審美文化資源,并將對現代建筑、園林等產生深遠影響。
注釋:
①參見:徐學凡《中國山水畫的遠式空間建構》,《山東工藝美術學院學報》2012年第5期。
②參見:徐學凡《中國山水畫遠式空間建構研究》,安徽教育出版社,2017年5月版。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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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項秉仁.賴特[M].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1992:3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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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徐學凡,博士,山西師范大學教師。研究方向:中國美學、中國園林藝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