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通道縣占字村湘西大山深處的苗族之音

和大多數國家級傳統村落相比，占字村的規模顯得尤其小，這是因為當地特殊的地理環境。為了能在多山地區多留一些空間給耕地，村中的民居都集中于山坳之中。這里的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遠離外界干擾，過著當代人向往的田園牧歌式生活。

湖南西南部的通道侗族自治縣，西鄰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黎平縣，南與廣州三江侗族自治縣相接，三縣共同組成了中國南部的傳統侗族群落，雖然分屬不同省份，但在地域上相近，歷史上相通，文化上相融。長江的二級支流渠江流經這里，在此形成煙雨朦朧的景象。

通道縣作為傳統的侗族縣，卻在深山密林處遺存著一個苗族聚落——占字村。千百年來，這里的苗族人在幽僻的山水間，過著世代沿襲的“小生活”。

曲徑通幽處深山密林里的苗族聚落

占字村，原名占字巖村，擁有五個散落于山間的自然聚落，它們通過蜿蜒的小道連接，共同構成了典型的苗族村寨。村寨四周群山環繞，竹林蔥蔥郁郁。尤其雨后，竹林間的氤氳濕氣彌漫整座古寨，宛如秘境。

位于半坡之上的占字村以吳、潘兩姓為主。據吳氏家族的宗譜《跋》中記載，吳氏世居江西廬山、永新等地，在宋末元初遷居湖南會同、通道和貴州天柱一帶，自清代開始在通道縣逐漸形成苗族聚落。先民們根據當地地勢高低錯落、雨水多、木材資源豐盈的實際情況，建起了座座“高懸地面”的吊腳樓，這些依山而建的木制穿斗式建筑群，頗具民族建筑特色。

受山地限制，占字村建筑面積很小，只有四十來戶人家聚集在山坳之中，建筑群之外便是廣袤的田地與山丘。在逼仄的空間里，相連的吊腳樓建造密度極高，這些古老的木制民居都由村民自己動手建造，通常一層用來放置雜物，二層住人。木屋之間是麻石板鋪就的小巷子，大大小小的麻石板碼放隨意，卻有很好的防滑作用。每家每戶挨得緊湊，似乎僅一墻之隔。走在狹窄的小巷里，會看到木屋長期受到雨水沖刷而呈現的黑色，古樸斑駁，也可以嗅到空氣中古木散發出來的潮濕味道。

吊腳樓的分布順應地理環境，靈活布局，層次錯落，滿足人們日常生活的需要。每幢房子都臨著山泉水圳，既可取水又可排污；村民在廚房外面的一個木柜子里放置碗筷，便于用外面的活水洗漱碗筷；從巷子直接搭一塊長長的木板，就可以越過一層，直通自家吊腳樓的二層；村里甚至有幾戶人家的房屋聯排修建，形成了12間連房，獨具特色，體現了苗族人“鄰里和睦”的理念。

由木材組成的村寨，必然十分懼怕火。為此，占字村從初建開始，便十分注重用水安排。相傳，吳氏家族遷居此地后，為祈求上天保佑風調雨順、五谷豐登，便在村口建造了一座水口庵。誰知建好后沒多久便發生火災，庵子蕩然無存。火災之后吳氏族人惶恐不安，族長連忙帶領族人焚香祭祀，三天三夜后，族長在夢中得到苗族先祖蚩尤指點，在村前左右山梁上安置海缸，意為借四海之水，鎮邪火，保平安。如今，在占字村的半山上，仍可看到用石頭壘成的正方體石堆，石堆之上鑲嵌著一個石臼和一個瓷罐，瓷罐里一年四季都盛有水。逢年過節，附近村民還會到此處焚香祭拜，祈求先祖保佑。

除此之外，占字村稻田旁還有一口老井，是村民自明萬歷年開始修建的，旁邊矗立著保護古井的石碑文：“井內不許泡洗污穢物件；不準將爛菜葉丟入井內；井一月兩洗，如遇忌日預洗；以上數款各宜禁忌違者罰銀五錢，抗者永不發達。道光二十年十月十三日禁。”古井正中央有一塊造型特別的石板，中央凹陷，四周凸起。石板的一端干凈透明，可以直接望見井底，另一邊則沉淀著少數食物殘渣，這塊造型獨特的石板，大概就是村民設計來為井水做過濾用的。

文星橋與兵書閣沒藏過兵書，卻走過紅軍

侗族有三寶——鼓樓、寨門、風雨橋，占字村雖然不是侗族聚落，卻也秉承了這個“規則”。在占字村的田野中，村寨與山巒斜街處有一座宏偉的風雨橋與閣樓——文星橋與兵書閣，于2013 年被公布為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文星橋始建于清乾隆二十四年（1759 年），是一座不跨溪河卻立于田野之上的亭閣式木結構廊橋。古橋屋面覆以青瓦，橋廊為四柱三間排架，橋中部建有重檐歇山頂閣樓，就是兵書閣，始建年代為清朝嘉慶十五年（1810 年）。一橋一閣橫臥村寨外，屬于集橋、亭、閣、殿為一體的古建筑群系，在狹小的居民聚落與一望無際的山林間，如同通道連接彼此。

清道光五年（1825 年），占字村村民集資重建兵書閣和文星橋，并在原閣殿的明間伸出兩座新的樓閣，使其有“整新俾宇，巍峨再出沖霄之像”。重建后的文星橋也頗有建筑特色，不架于水上，而立于陸地，橋上還供奉著文曲星。這里的文曲星是誰？從占字村的吳氏族譜可知，抗金名將文天祥與吳氏家族有親戚關系，為其家族寫過跋文。再結合兵書閣碑文“聊以壯觀瞻云宋將以旋地軸”，似乎可以證明，此地所供奉的文曲星就是宋代文學家、政治家文天祥。

在這個普通的小寨子，兵書閣顯得尤其雄偉壯觀。隨著木梯，踉蹌地走上閣樓二層，光照透過塔的六面窗戶灑向黑暗的閣樓內，一種敬畏之心油然而生。兵書閣二樓的空曠與蕭疏，與外觀的宏偉富麗判若云泥，除了墻角擺放的一張積有塵埃的陳舊方桌，房間里空空如也。

兵書閣是否真藏有“兵書”？據村民說，《粟裕傳》中記載，開國名將之一粟裕，家鄉就在湖南懷化會同縣，諸葛亮曾到這一帶征調賦稅、處理少數民族事務，留下了諸葛營、諸葛井等遺跡。會同縣與占字村所屬的通道縣比鄰，據傳諸葛亮當時留下一部兵書，被村落后人修筑高閣珍藏其中，這大概就是兵書閣之名的來源，但這本兵書世代村民們都沒有見過，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個悠遠的傳說。

不過，兵書閣雖然沒有兵書，卻真的來過重兵。1934 年12 月，雨雪時節，冰封通道，蔣介石在此埋伏重兵，企圖阻擋從江西長途跋涉，準備北上與賀龍、蕭克會師的中央紅軍。一路過關斬將的紅軍官兵舟車勞頓，糧食稀缺，急需轉移。他們在通道縣城的一座古老書院里召開了最高級別的緊急會議，通過商議決定主力向西，轉兵貴州。于是，紅軍隊伍穿透厚密雨雪，來到縣城西面幽深山林中的占字村，他們走過兵書閣，開始一路向西的征程。

桃花源里的快樂時光穿起苗服，唱起苗歌

占字村的花苗服飾多樣，童裝與成人的男裝和女裝各有不同。童裝除童衣外，還有多種有特色的帽子，如狗頭帽、褶頂帽、涼帽、冠頂帽、瓦蓋帽和菩薩帽等。成人男裝簡潔，包括對襟的衣服、頭帕、裹腿和草鞋。女裝鮮艷豐富，色彩、圖案更加講究，一套全服由衣、褲、百褶裙、裹腿、頭帕、花帶、花鞋組成，且有常服與盛裝之分。常服即平時穿著的服裝，但色彩、花樣及裝飾都比不上節慶時穿的盛裝。

穿著苗服唱苗歌，是占字村人最期盼的時刻。對于這個善于歌唱的民族來說，唱歌是一種日常的習慣。坐在村口繡苗族花腰帶的婦女們，日常總要一起唱上幾句，若同伴遠在外地，她們甚至會通過微信用苗話對歌。

更多的時候，占字村的苗族男女會在兵書閣對歌。男人們穿上傳統的苗族藍布衣，女人們穿上帶苗繡的深藍色苗服，并扎好頭飾、綁好腰帶、佩戴銀項圈和流蘇銀墜銀鎖。男人們在文星橋的長條凳上坐成一排，女人們站在一側，齊刷刷地注視著他們，開始對唱。苗歌對唱不僅限于情歌，也有山間的勞動歌，特定時間的風俗歌等，但所有苗歌之中，情歌最動聽。曾經的苗族男女通過情歌對唱互相了解彼此，達到結為伴侶的目的。從贊美、交談，到求愛、相思、相會，苗族男女想說的話都用苗歌唱出來，腔調婉轉動聽，悠遠空靈。

占字村的花苗山歌十分特別，基本采用漢文字表述。按歌詞內容，大致可以分為情歌，茶堂歌、喜庾歌三大類。歌詞句式講究工整和韻律，多用比喻、夸張、借代、對偶，反復等修辭手法。一般為七言體，除第一句以外，大都為每句七個字。歌詞長度視內容不同，有四句，六句，八句甚至幾十句不等，但多為偶數句。一般由一名歌師領唱，報出歌詞，再由一人起歌，然后由多人以一定的旋律節奏合唱。男子多聲部唱法雄渾激昂，女子多聲部則婉轉悠揚。

作為擁有四千多年歷史的苗族來說，苗歌是苗族人生存艱難時的心靈慰藉。由于戰亂，大部分苗族被迫遷入大山深處，他們分散居住在深山峽谷之中，為了生存而辛勤勞作。外界的繁華與他們無關，他們唯一的休閑方式就是在勞作時歌唱，用歌聲形式來交流思想和感情。苗族文字因戰亂消失，他們的文化傳承也只能靠歌樂的形式來實現。占字村一直繼承和延續著這一文化習慣。村中的青年男女在談情說愛時借歌傳情，親朋好友聚會時以歌助興，喜慶宴席中用歌伴酒，田間地頭勞作時唱歌提神……

更有意思的是，花苗歌會是當地相親的重要方式。過去，占字村所在的縣溪鎮每年都會有“趕邊邊場”，即一種利用趕場的機會主動結識異性的風俗，多是在場邊，或者在行走的路途中進行。每到趕場時候，年紀稍大的中老年婦女會背著自產自銷的農副產品，盛裝出行。到了適婚年齡的女孩，若是在趕場時遇見了意中人，便會將繡花荷包贈給男子作定情信物。要是對上了眼，兩人會互唱情歌，優美的語調與歌詞一般都比較含蓄，代表著對愛情的美好向往。

編輯+李錦媛

史英靜

獨立撰稿人，自然地理、人文地理攝影師。2017 年畢業于中國傳媒大學中文系，熱愛傳統文化，并長期行走于古城古村落，5 年間走訪全國31 省市近300 個古村落。曾撰寫出版《徽村意象》，執行編寫《走近福建傳統村落》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