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九霞 肖洪根
從人類學家格爾茨具有開創性意義的研究工作以來,文化就被定義為“一個民族的整個生活方式,包括了他們的技術和器物制品”1?;浉郯摹暗赝}、人同根、文同源”,三地所具有的地理臨近性、經濟社會趨近以及歷史文化同脈,使得粵港澳大灣區不僅是一個地理概念,更是一個文化概念2。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支持香港、澳門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更好發揮作用。文化融合為指導粵港澳區域旅游協同發展提供了有力的視角。進一步地,基于文化工具箱理論,筆者提出粵港澳區域旅游正從推動全球文化交流的“地區時代”走向構建本土文化聯結的“灣區時代”。在全新的灣區時代,旅游肩負著構建大灣區認同與凸顯大灣區精神的歷史使命。通過區域旅游協同發展,將大灣區打造成兼容并蓄、多元共榮的國際文化交融中心與世界文化高地。
一、文化工具箱理論視角下的區域旅游發展
在經典人類學和社會學的視野中,文化概念與人的行動意義是深刻勾連的。格爾茨認為,文化表現為人們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各式文本、儀式和實踐,對人類行為產生影響③。在韋伯看來,個體的想法與價值觀決定人們的行動目的與策略,在這一過程中,價值觀念、經驗和文化傳統發揮著重要作用3。這一文化范式將文化作為一種影響人與社會的潛在因變量,更加根本、抽象且內在。而斯威德勒認為,人們通過使用不同的“文化工具”來解決不同類型的問題,將文化操作化為符號、故事、儀式和世界觀的工具包,提出了“文化工具箱”理論4。在這一理論視角下,文化從一個統一、完整的“系統”走向了一個“工具箱”。綜合來看,文化由此便具備了“規范性”和“工具性”兩種性質。
文化的規范性與工具性為理解區域旅游發展提供了雙重視角。文化要素與價值觀念的雙重作用可以建構協同發展的行動策略。一方面,文化的規范性構成區域旅游發展的認知框架和共識基礎。這一文化規范系統立足于文化同源性和區域價值觀,促使區域內不同城市旅游發展跨越地理限制、達成協同發展的共性認知。另一方面,文化的工具性將區域旅游協同具象化為一系列區域內部的文化要素和文化資源。在面對不同的旅游發展訴求和情景時,區域內的城市行動者可以根據實際情況,以不同的方式充分調動并重新整合各種文化資源來維持合作關系。旅游發展的組織方式也能融入一個更大的區域集體中加以考慮。
二、“地區時代”的區域旅游協同發展:推動全球文化交流
改革開放為粵港澳經貿跨區域合作拉開了序幕,進而推動了這一地區休閑娛樂產業和生活方式轉型。1978年,在全球產業轉移和經濟特區市場機制試行改革下,粵港澳三地建立起以制造業為主的“前店后廠”的跨地域分工合作模式。在合作腹地,百分之八九十的塑膠、電子、鐘表和玩具等工廠從香港北移到珠三角;而在全國范圍,各地人口迅速涌入廣東沿海地區。人口快速集聚、城鎮化進程加快、工業化的“生活-生產”節奏轉向,推動了城市休閑娛樂產業的發展。在這一背景下,粵港澳地區旅游業發展面臨兩大主要任務:一是要探索如何開創性滿足新興工業城市居民的休閑需要,二是要利用旅游業的流動性、聯動性、導向性和交融性,引入各類生產要素,充分實現對外文化展示,增強國家的國際聲譽和區域競爭力。
由此,現代主題公園和酒店業率先在粵港澳地區崛起,成為中外文化交流和資金、技術、管理經驗引入的重要窗口。一方面,中國迫切需要自我展示平臺。以中華傳統與民族文化為主題的深圳“錦繡中華”出色地承擔了這一角色。其強有力的愛國主義主題教育和精益求精的建造技藝,不僅激發了國人的自豪感,更高效地整合了國內文化資源,作為國際游客接待要地,向世界展示中華民族智慧。其中一半的經營收入由海外游客貢獻。另一方面,粵港澳文旅產業吸引了大量外來資金與技術,將西方的企業管理經驗和人才引入內地。1983年,中國第一家中外合作的五星級賓館——白天鵝賓館落戶廣州,匯集國內外優秀設計師、建筑師和管理人員,其設計水平和服務理念至今仍為高端酒店的標桿,已接待150多位各國元首到訪。1994年深圳“世界之窗”開業,2005年香港迪士尼樂園正式開放,為放眼世界的中國人提供了文化交流的窗口。
在“地區時代”,旅游產業服務于經濟發展大局,而文化要素和資源以其雙重工具性特征,充分融入旅游發展之中。其一是作為象征的文化工具性特征:中華文化資源的多元符號從全國各地的文化生長環境中被高度提煉出來,在精心設計之下匯聚于珠三角的城市公園,建構出全國外來工集聚、文化交匯包容、主動對外開放的象征體系,吸引全球目光。其二是作為橋梁的文化工具性特征:以文旅產業為媒介,設備制造技術和產業鏈建設模式、酒店管理先進經驗、規劃設計人才,伴隨著跨國資本和企業進入珠三角并輻射全國?;浉郯牡貐^自此匯聚全球發展要素,成為中國區域旅游轉型發展的驅動器。
三、“灣區時代”的區域旅游協同發展:構建本土文化聯結
伴隨著“地區時代”轉向“灣區時代”,粵港澳的區域協同發展方向及旅游發展重心也發生了戰略性改變。在前期的珠三角和泛珠三角區域發展時代,粵港澳突出的社會經濟快速發展成就,具有很強引領性;但隨著整體改革開放進程的不斷深入,中國全面走向世界,粵港澳地區開始承擔新的歷史使命。在這一時代背景下,“大灣區”概念上升為新一輪的國家戰略。2017年,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正式提出“粵港澳大灣區”概念;2019年,《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對2022年至2035年的建設發展進行了統領性規劃。粵港澳大灣區主要包括香港、澳門、廣東中南部地區,意在推動新時代“一國兩制”重大戰略的全新部署,促進港澳保持長期繁榮穩定、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在這一背景下,粵港澳地區除了作為一個整體繼續推進經濟與社會發展以對標舊金山大灣區、紐約大灣區和東京大灣區外,更加側重粵港澳內部的協同發展和互動交融。旅游是促進粵港澳大灣區協同發展的先發先行產業和重要驅動因素,發展的重心開始轉向促進粵港澳互為客源地和目的地,以構建本土文化為聯結,在實現旅游協同發展的同時促進粵港澳成為宜居宜業宜游的優質生活圈,共建“人文灣區”與構筑“休閑灣區”。
由于“灣區時代”區域協同發展戰略重心的轉變,文化在促進區域協同發展戰略中的角色和功能也發生了轉變,從全球性的文化交流開始走向本土性的文化聯結。首先,在物質層面,文旅產業的場所建設及布局開始更多地服務于區域內部市場。港珠澳大橋、西九龍高鐵和新增內地口岸等交通網絡及節點,為區域內部的旅游流動和游客集散奠定了有利的基礎。其中,珠海長隆國際海洋度假區坐落于珠海和澳門特區合作開發的橫琴新區,意在吸引香港和澳門的度假游客,擴展澳門休閑市場。同時,珠海長隆國際海洋度假區的建設也改變了區域旅游發展格局、加強了粵港澳三地的互補關系,進而推進珠海橫琴這一重大粵港澳合作平臺的開發建設。
其次,在精神層面,具有族群性、民俗性的本土文化資源得到挖掘,三地之間跨區域的旅游流動增強。近年來,粵劇、潮劇、廣繡、金漆木雕、廣府菜和客家菜等本土非物質文化遺產受到廣泛關注與深度挖掘。例如“詠春拳”“醒獅”等被開發成大灣區的文旅新品牌。在本土文旅資源的深入挖掘中,尋根游、研學游等“游育”體系,更好地促進三地之間文化的互動、交融與傳承。廣東省目前已經公布了八大主題44條粵港澳大灣區文化遺產游徑?;浉郯娜匚幕?、人緣相親、民俗相近,地緣親緣業緣相互交織。灣區通過對歷史遺產、地方民俗的旅游開發與文化創新,通過文旅融合,真正凝聚起整合性的文化認同。
在“灣區時代”中,旅游肩負著服務于新時代“一國兩制”重大戰略的歷史使命。文化要素和資源也轉而服務于新的文旅發展及區域融合,在工具性和規范性的雙重視角下呈現出新的特征。一方面,隨著時代背景和國家戰略的變化,文化話語也進行了相應調整,從打造全球性的文化交流形象到促進本土性的文化聯結。文化角色和功能的變化顯示出其工具性的特征。另一方面,嶺南文化、潮汕文化等傳統文化得到重視,期望通過文化的規范性來構建三地跨越時空的文化聯結。
四、從跨文化體驗到文化共同體構建:展望粵港澳旅游的未來
從“地區時代”邁向“灣區時代”,在區域旅游協同發展上,粵港澳大灣區不僅實現了戰略層面的創新實踐,更是展現了從跨文化體驗到文化共同體構建的轉變。展望未來的粵港澳旅游協同發展,還須克服當下的局限?;浉郯膮^域旅游發展的內部差距依舊較大,以廣、深、港、澳為核心旅游城市的中心-邊緣格局突出,外圍城市處于相對邊緣狀態。未來,推動粵港澳區域旅游發展協同從扁平化走向立體化,需要持續發揮本土文化的聯結作用,更好地實現文旅產業的高質量發展,為粵港澳文化共同體的構建提供有力支撐。
粵港澳的區域旅游協同發展,首先要回應區域內部平衡與各地充分發展的愿景,以宜居宜業宜游的灣區建設為目標,深化各地區的分工合作,破除區域合作的制度、文化、交通壁壘,通過建設灣區區域旅游協同發展的管理機制與治理體系,深入挖掘不同城市的文化資源,打造灣區交通專線和無縫網絡,推動灣區居民和游客在區域內部的便捷流動與交互,促進灣區城市在經濟、文化和社會等層面的融合發展。同時,要將粵港澳大灣區作為一個文化整體,發揮其在國家區域協同發展中的重要作用,重點圍繞嶺南文化、客家文化、潮汕文化、特區文化和中西文化等多元文化形態,從中提煉出文化內核,形成具有凝聚力的“灣區文化”,充分激發大灣區的地方活力,打造可以彰顯中國式現代化的世界文化和旅游高地。
(第一作者系該院教授、中山大學大灣區人文共同體重點實驗室執行副主任,第二作者系該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收稿日期:2022-0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