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莉
內容摘要:《生態秦嶺動物趣》是一部語言風格鮮明的生態科普散文集。作者白忠德在書中重視錘煉語言,以科學性和文學性兼具的詩意之筆講述秦嶺動物的生活習性、性格命運、生存智慧,書寫了一部堪稱“天人相親的綠色之詩”。本文欲從趣味性、變異性、音樂美等三方面探討《生態秦嶺動物趣》的語言特色,挖掘其獨特的語言價值、品讀其語言美。
關鍵詞:白忠德 《生態秦嶺動物趣》 趣味性 變異性 音樂美
文學是語言的藝術。語言是文學的建筑原料,其質地、造型、精美的程度,無一不映照著這所建筑的優與劣。作品的主題、情節、結構和其中蘊涵的情感、思想,都必須集結在語言中,通過語言千變萬化的排列組合向讀者敞開自身。何立偉認為:“優秀作家的優秀作品,總是通過獨特的語言形式而星斗般地閃耀在時間的長河之中的。非凡的思想須非凡的語言來固定,方可存之久遠。”追求語言的藝術是文人的關注之點,活躍在陜西生態散文園地的著名作家白忠德也不例外,在相繼出版的《我的秦嶺鄰居》《大熊貓——我的秦嶺鄰居》斬獲第七屆冰心文學獎、吳伯蕭散文獎等多個獎項后,在2021年又出版發行了以“秦嶺四寶生態樂園”和“秦嶺鄰居伴生動物”為主要內容、書寫秦嶺生態文明之歌的《生態秦嶺動物趣》,作為其錘煉語言藝術、追求個性風格的生動例證。
一.趣味性:生動曉暢,詼諧幽默
作為第一批向中國引入科幻概念的知識分子,魯迅曾在《〈月界旅行〉辨言》中談到:“臚陳科學,常人厭之,閱不終篇,輒欲睡去,強人所難,勢必然也。惟假小說之能力,被優孟之衣冠,雖則析理談玄,亦能浸淫腦筋,不生厭倦。”魯迅主張借助披著藝術外衣的小說,增強科學作品的趣味性,更好地傳播科學知識。一本優秀的科普讀物要想把嚴謹、機械、冰冷的科學生物知識輸入讀者腦海,只有將科學語言加工為生動、幽默、接地氣的趣味性語言,才能提供給讀者易于消化吸收的養料。在《生態秦嶺動物趣》中,白忠德以日常生活為素材庫鏈接專業性概念,用通俗可讀的審美追求強化科學知識的親和力,用趣味性的語言打通了與讀者親密接觸的路徑。
1.使用熟語、網絡流行語
在書中,白忠德使用了大量富有生活氣息和生活情趣的熟語和密切貼合時代潮流的網絡流行語,娓娓道來一個個生動鮮活、妙趣橫生的秦嶺故事。
(1)自打這兒“出土”了世界首只棕色熊貓丹丹,其知名度像芝麻開花一節一節地高起來。(《集群式生活》)
(2)豺鞋底抹油開溜了——豺的聰明就在于從不做引火燒身的事。(《黑熊把人逼上樹》)
熟語作為一種民間語言載體,主要包括歇后語、諺語、格言和慣用語,內容輕松詼諧,形式豐富多彩,寓意簡明、凝煉、深刻,反映著社會經驗、自然規律,是廣大人民群眾在長期生活實踐中創造的語言精髓。所舉例子中,“芝麻開花——節節高”指熊貓丹丹的知名度逐步提升擴大;“鞋底抹油——溜了”將豺擬人化,指豺遇到危險會自己逃走的叢林生存法則,非常貼切。
(3)四川亞種,洋氣富貴,吃得好,住得好,生病有人看,性生活有人幫,坐月子有人伺候,像極了“富二代”。(《秦嶺亞種PK四川亞種》)
(4)“猴群不相信眼淚,力量才有第一發言權。”(《猴子王國》)
白忠德在市場化經濟浪潮的猛烈沖擊下做出了實利化生存選擇和積極的營銷策略,用時髦、趕新潮的流行詞點綴語句,使得讀者讀來新奇有趣。“富二代”“自拍”“猴群(生活)不相信眼淚”等都是近些年在網絡上火起來的流行語,書中分別指四川亞種熊貓生活舒適優越的生活狀態、猴群強者為尊的種群規則。書中標題也可見作者在語言趣味性上下的功夫,如《秦嶺亞種PK四川亞種》《人蛇大戰朱鹮殤》《大話熊貓》等文章標題運用了“pk”“哥斯拉大戰金剛”“大話西游”等網絡熱門詞匯、電影標題,時代氣息濃厚,趣味性強,有利激發讀者興趣,擴大科普知識傳播面。
2.選用方言
白忠德出生和長期生活的陜西省漢中市佛坪縣屬于陜南方言區,在地域歷史文化浸潤下形成了多樣復雜、“亦秦亦蜀,亦巴亦楚”的地方語言。白忠德一系列作品都銘刻著方言不可磨滅的印痕,《生態秦嶺動物趣》亦然,他在創作中融入地方性的口語、措辭、言談,根據表情達意的需要適當裁剪、擴充,剔除掉晦澀難懂的部分,保留其生活化場景的詞匯,在鄉土氣息濃郁的家園書寫中呈現了陜南樸拙、鮮活、有趣的地域語言風貌。
(5)“今年喜慶得很,鹮鹮又在我家旁邊的樹上趴窩了,也不知能抱窩出幾個仔仔……”“前兩天后晌,正在院壩曬暖暖,突然聽得朱鹮的叫聲不對,抬頭一望,媽呀,空里一只鷂子在欺負朱鹮呢,眼看攆上了,我和老伴緊打緊吆喝,才把那死鬼嚇跑了。稀乎把鹮鹮累日踏咧,撲棱棱到對過那棵樹上,半天沒動彈……”(《華陽相會見朱鹮》)
“趴窩”“抱窩”可以理解為朱鹮“伏在窩里下蛋”“孵蛋”,“曬暖暖”“緊打緊”“稀乎”可理解為“曬太陽”“趕緊地、匆忙地”“差一點”,土話如水般自然流露出來,有的是當地老百姓的日常對話、有的是作者描繪場景的生動表達,加上一些“媽呀”“呢”“咧”“吧”等語氣詞,以拉家常的語氣,還原了一種真實現場的溫情,充溢著保護動物、愛護動物之情。這些方言的使用營造了一種具有陜南地域色彩、地域情調的環境氛圍,讀者仿佛身臨其境,從中能聽到親切的調子、咂摸出熟悉的味兒。
3.巧用常規修辭
書中比喻、擬人、排比、對比、借代等常規修辭手法琳瑯滿目,既閃爍著詩意的審美特質,又能形象細膩生動地表現語言肌體,富有趣味性。白忠德借助這些手法形象生動、深入淺入地闡釋對象,在深沉的現實憂思中表現自然科學知識,在天人合一的家園情懷中傳遞生態保護理念。
(6)這個被民間稱為“紅鶴”的鳥兒,一襲嫩白,點染幾點丹朱,柔若無骨,清麗曼妙,生就仙風神韻。頭頂一抹丹紅,兩頰、腿、爪朱紅色;喙細長而末段下彎,黑褐色,尖頭竟為紅色;翅膀像是白面紅里的被子,翅上羽毛紅色,翅下粉紅色;腿是紅得惹眼,細細長長的,像個竹棍棍。它們優雅地散步,優雅地飛翔,優雅地聊天,優雅地休憩,它們的一切,都是優雅的。(《鳥中大熊貓》)
白忠德以較高藝術標桿要求自己,在兼顧可讀性與形象性的基礎上真誠地求索和發掘語言的表現力,使語言細膩妥帖、搖曳生姿。(6)是典型例子,作者綜合運用大量修辭手法,濃墨重彩地“繪畫”朱鹮:用擬人的手法將朱鹮人格化,稱朱鹮如佳人般有清麗曼妙的身形,如雅士般有仙風神韻的氣度,賦予了朱鹮以人的思想情感;用比喻的手法寫朱鹮的翅膀像被子、腿像細竹棍,形象地描摹出了朱鹮的外形特點;連用四個“優雅”的排比句式突出朱鹮日常行為之美,在強烈的氣勢中增強了贊朱鹮、愛朱鹮的表達效果。除此之外,在眾多色彩的渲染下,由遠到近、由整體到局部、由上到下安排視覺布局,讓朱鹮在紙上活起來,亮起來,獲得了逼真如畫的造型效果。
文中還將使用了借代手法,將人類名字作為借體冠在作為本體的動物頭上。熊貓被冠以“和尚”“友好使者”“特務”“獨行俠”“參賽者”“啦啦隊”等十幾個人性化的名字,在通俗易懂中產生了幽默生動的效果;金絲猴被稱為“大齡青年”“帝王”“家長”“貴客”等;朱鹮是“天使”“冷美人”“精靈”;還有“感情騙子”、“花心大蘿卜”的鴛鴦、“歌唱家”畫眉、“邪惡之徒”豺狼,各種借代指稱的花名形象鮮明,詼諧滑稽,妙趣橫生,惹人發笑。
二.變異性:活用詞匯,變中求奇
語言學家鄭遠漢首次正式提出“規范修辭”和“變異修辭”的概念,并闡釋其內涵:“嚴格遵守漢語語音規范、詞匯(包括語義)規范、語法規范以及語體規范,在這個基礎上的修辭活動就是規范性修辭。有意‘違背上述規范的,為的是獲得特殊的表達效果,這樣的修辭活動就是變異性修辭。”相較于“規范修辭”,“變異修辭”看似不符合應用習慣、書寫規則、邏輯表達模式,卻在遵守修辭規律的內核上做出了新的突破,打破了常規表達模式,給讀者造成強烈的陌生化審美感受。
在《生態秦嶺動物趣》中,白忠德重視運用變異修辭,在詞語上做足了“變異場”功夫:在符合語法規范的詞海框架下,苦心經營,斟酌字句,挑選出超出常規語義內容和邏輯范疇的詞語點綴文本,讓詞與詞巧妙組合,碰撞出奇特的火花,生發出悠長的韻味,造成強烈的閱讀效果。這種詞語超常搭配具體而言可分為三種情況:
1.主謂結構超常搭配,即主語與謂語的搭配符合語法規范,但是突破了常規邏輯關系和語義內容的語言變異形式。
(7)它們的身份地位尊貴得很啊。好比喜馬拉雅山,往那一站,所有的山都自覺蹲下去了。(《自知之明》)
(8)暮色從谷底往山頭洇上來,炊煙也趕起熱鬧,稀稀疏疏的乳白色,繚繞了一陣。(《大古坪朱鹮天使》)
(9)俄羅斯著名的交際花,渾身珠光寶氣,搽脂抹粉,描眉打鬢,臉頰鮮嫩。(《洛克安娜金絲猴》)
“蹲”本意是指“兩腿彎曲如坐,臀部不著地”,作為謂語常常與有生命體征的人和動物等名詞主語進行搭配,表示一種行為姿勢,例句原文卻將“山”和“蹲”搭配組合,顯然不符合語用習慣,卻顯示了作者精心布置的別有用心——一個精妙的“蹲”寫活了山相形見絀時的矮小,襯托出喜馬拉雅山之雄偉高大,并以此類比朱鹮身份地位之高,構思巧妙,令人不由贊嘆;在這種擬人化的主謂結構超常搭配中,“炊煙”也有如活物,繚繞于村莊像在熱鬧趕集;這兩例所舉是物異化為人,同理,人也能異變成物,帶給讀者陌生化的表達效果。“鮮嫩”表示新鮮而嬌嫩,味美易咀嚼,常和果蔬搭配,此處洛克安娜夫人被異化為植物,生動地表現了夫人的年輕、水靈、嬌艷。
2.偏正結構超常搭配,即定語或狀語與中心語的搭配符合語法規范,但是突破了常規邏輯關系和語義內容的語言變異形式。書中較多地體現了“形容詞+名詞”“名詞+名詞”“量詞+名詞”的定中結構超常搭配。
(10)它走地很慢很慢,抓緊時間享受著慷慨的陽光。(《超級萌寶》)
(11)獲勝的公羚牛,發出一聲長長的吼叫,刮破翠綠色的空氣,忘情地投入愛河,進行了一次排山倒海般的爬跨。(《為“愛”決斗》)
(12)它們不時發出醇厚悠長的鳴聲。(《金雞求援》)
定語“慷慨的”意指“不吝惜的”,此處搭配中心語“陽光”,違背了人們慣常的語用習慣,以新穎性的表達方式寫出了午后陽光的明媚燦爛;“碧綠”是顏色形容詞,意指像“翡翠那樣的綠色”,作者用來搭配無色無味的空氣,似乎空氣都被植物的汁液沁綠,突出山林植被的茂密,展現出自然勃勃的生機。(13)“醇厚”意為“純正濃厚”,多形容酒味,這里由聽覺聯想到味覺,作者運用通感的手法凸顯了鳥鳴的聲音嘹亮悠長,帶給人新奇的感受。
(13)熊貓雖說是在進化過程中改食性為素食主義者,可歷史的胎記卻是改不了的,好比烏雞是烏到骨子里的。(《竹林隱士“大胃王”》
(14)那只朱鹮幼鳥已是奄奄一息,眼睛無力地忽閃,身子微微地晃動,生命之燈即將熄滅。(《育兒經》)
(15)誰知,它倆的愛情之船,遇上了風浪,被掀翻了。(《鳥類君子》)
“名+名”形式的詞語搭配變異常用“的”“之”連接,構成一種隱喻關系,可以將“的”“之”替換為“像”“如”之類的比喻詞,構成明喻。例句中,“歷史的胎記”“生命之燈”“愛情之船”均可以將連接詞“的”“之”替換為“像”“如”之類的比喻標志詞,“歷史像(如)胎記”“生命像(如)燈”“愛情像(如)船”,將抽象名詞和具體實物連接起來,構成了變異搭配。
(16)我們看到了頭頂那坨大紅,看到了尾羽閃耀著的朱紅。(《大古坪朱鹮天使》)
(17)半山腰升騰浮動著長長的一帶云霧。(《秦嶺聽鳥》)
這兩個例子屬于數量詞變異搭配,在書中數量很少。為了描述朱鹮頭頂醒目的紅色頭冠,作者沒有用量詞“片”,而是用了意為“堆,團”的量詞“坨”,在超常規的搭配中形象生動地寫出了紅冠之鮮艷、突出;“帶”逼真地寫出了云霧的如飄帶般縹緲、纖細、輕盈,表現了云霧富有感染力的視覺之美,展現了作者巧思中的語言表現力。
3.動賓結構超常搭配,即主語與謂語的搭配符合語法規范,但是突破了常規邏輯關系和語義內容的語言變異形式。
(18)它們齊聚秦嶺,2011年先是亮相了西安世界園藝博覽會,入住世園會四寶館,攢足了眼球。(《秦嶺的動物朋友》)
(19)保護站王站長正站在院長,端個杯子喝茶,他已逮住了我們的話。
(20)山間亂石頭堆疊,青石繡著淺黃的苔蘚,石間散著落葉,一枝瘦瘦的竹子斜伸,秋日的陽光柔柔的,明媚了整個秦嶺。(《超級萌寶》)
作者在動詞的選派上很有眼光。“攢”意為積蓄、儲蓄,作者選擇了它和賓語“眼球”進行搭配,猛地一看出人意料,仔細一想,這個夸張的詞匯卻生動闡釋了“秦嶺四寶”吸引人們注意力的現象,突出了“秦嶺四寶”的巨大吸引力,表現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新奇感;“逮”“話”、“繡”“青苔”也都是動賓結構的變異修辭——作者巧妙抓住了主語王站長靈敏地聽到作者一行人談話的瞬間感受,將意為“捕、捉”的“逮”字與作為賓語的抽象名詞“話”連用,仿佛“話”是某個有生命的動物被抓住了,帶給人超常的新奇感;“繡”字指用彩色絲線在綢、布上面做成花紋、圖案或文字的行為,在文中作者擺脫自動化語言模式,用了一個鮮活的“繡”字,將青石上生長著苔蘚的形態活靈活現地表現出來,在動賓結構的超常搭配中產生一種陌生化的新奇閱讀效果。
三.音樂美:流轉起伏,朗朗上口
文學語言的意美、形美和音美之說古而有之,劉勰在《文心雕龍·總術》中指出理想作品應“視之則錦繪,聽之則絲簧,味之則甘腆,佩之則芬芳”[4]491,其中“聽之則絲簧”道出了語言的音樂美。語言的節奏、音韻、旋律、曲式等不同音樂形式可以共振思想內容,營造有形有色有聲的藝術氛圍,傳達令人陶醉的聽覺之美。重視字句的聲音,將音韻節奏視為影響文章格調風貌的重要因素,也是白忠德散文語言的審美追求。在《生態秦嶺動物趣》中,白忠德通過富有個人特色的語句語感、表達習慣賦予語言音樂性,在文中穿插了許多具有音樂美的文學語言,體現為以下三點:
1.長短句參差有致。韓愈論文氣“氣盛言宜”。具體講,作家在發言著述時,“氣盛則言之長短與聲之高下皆宜。”[6]134其中“言之長短”,即長句與短句的配合,“聲之高下”,即聲調的抑揚。句子長短不同,聲音節奏也有差異。長句綿細舒緩,語意豐富,節奏紆徐從容;短句活潑靈動,語意簡潔,節奏鏗鏘有力。兩者搭配,使得句式錯落有致、富于變化,在和諧的音韻中激起了美的水花。白忠德極力反對使用一長串的歐式化句子,提倡文章要恰當地選擇長短句,使在詞語的一張一弛中延展語言表現力,讓讀者無論是閱讀還是傾聽都感到悠揚動人。
《大古坪朱鹮天使》記敘白忠德在大古坪見到朱鹮的過程,詩意蹁躚地繪制了一幅“夕陽晚霞”的壯美圖畫:“太陽落山前點起一把火,燃燒了西邊的云,紅彤彤的,時而峰巒相疊,時而波濤奔涌,時而飛象走鷹。山山梁梁,溝溝壑壑,村巷行人,雞狗牛羊,全被鍍上一層金色。”在作者眼中,云霞又幻化成了“羚牛”“煤球”“猴子”“老人拉車”的景象。白忠德用文白雜糅的四字句、六字句等字數相近和對仗的句子,摹形狀,畫場景,繪色彩,寫動作,接二連三,吐勢如虹,形成一種強烈而急促的節奏。長短句的描寫句式如犬牙交錯,參差有致,似瀑布出山,情勢溢出,融錯落跳蕩的聲音層于目酣神醉的畫面層中,讓讀者達到一種美的感官享受。
2.動詞一氣渾成。作者在實詞虛詞的選擇上堅持漢語傳統,多用動詞,拒絕西方歐式句,少用形容詞、副詞,幾乎不用連詞。這個特點在當代作家中幾成特例。
(21)鳥兒的鳴聲,表達復雜的情感,傳遞獨特的信息,引伴、結群、轉移、隱蔽、覓食、營巢、報警、進攻、歌詠、求愛、高興、煩惱、驚恐……(《秦嶺聽鳥》)
(22)呼聲、叫聲、號聲響成一團,沸騰了山谷,驚飛了鳥兒。哨猴領先,母猴抱著小猴居中,公猴斷后,扶老攜幼,呼朋引伴,蜂擁而去,攀躍如飛。(《秦嶺金絲猴樂園》)
動詞是衡量作家語言駕馭能力的重要標尺,作家常常連用一系列動詞描摹物態、連續畫面、演進情節,在形神兼備中制造一種氣勢磅礴、酣暢淋漓的藝術表達效果。書中作者通過一系列感官上的動詞,如視覺上的走爬、跑跳、飛躍,聽覺上的嘯叫、呼喊、歌唱等,傳神描述大熊貓、金絲猴、羚牛、朱鹮和其他秦嶺伴生動物繁衍、生存、死亡的具體行為活動,展現出秦嶺生態物種處于動態中的蓬勃生命力。所舉例子中,各式各樣的鳥鳴聲傳遞出復雜的信息,大量動詞有序排列,整齊劃一,讀來朗朗上口;聽覺動詞和視覺動詞一氣呵成,展現出了金絲猴響亮熱鬧的聲音和靈活矯健的身姿,在“越來越活潑,越來越實在”的境地里,組成密集鼓點,一下下敲擊在讀者心上,造成交響樂般的強烈音樂效果,使人產生了如臨其境的感染力。
3.疊字悅耳動聽。
疊字是彈奏語言音樂美的琴鍵。《生態秦嶺動物趣》中使用單音詞或雙音詞增加相同音節,使詞形連綿套疊,達到音響的和諧統一。作為一部以動物為主題的生態科普讀物,文中必不可少的有對大自然聲音的摹寫,如金絲猴“喔——喔喔”“呼哈——呼哈”,朱鹮“啊——啊——”,羚牛“梆——梆——梆——”,大山雀“嗞嗞呱——嗞嗞呱”,灰胸竹雞“呱呱咕——呱呱咕——”等大量擬聲詞的復疊,還有一類具有突出特點的是描寫性句子中形容詞、動詞的重疊。
描寫性句子中形容詞的重疊形式為:
(23)它稍稍打扮了一下,穿著黑白裝,白處似雪,黑處如墨,身子胖胖的,頭顱大大的,額頭鼓鼓的,臉頰圓圓的,腿兒短短的,邁著可愛的內八字。(《超級萌寶》)
(24)枝頭掛著一嘟嚕一嘟嚕狀似小喇叭的花朵,漫卷著一片片淡紫色的輕云。(《人鳥情》)
(25)朱鹮的情愛之路也是波波折折。(《情愛之路非尋常》)
這些形容詞以AA、ABCABC、AABB等重疊形式增加音樂效果。“胖胖”“大大”“鼓鼓”“圓圓”“短短”等詞栩栩如生地勾勒出熊貓的外形特點,突出了熊貓的活潑可人、憨態可掬。“一嘟嚕一嘟嚕”“一片片”等詞運用得恰到好處,形象地表現出泡桐花盛開得熱鬧繁盛,點染了秦嶺多姿的風光;“波波折折”屬于作者的獨特創造,將“波折”疊加延長聲音感官,突出了朱鹮求愛之難,豐富了語言的表現效果。
描寫性句子中動詞的重疊:
(26)啄木鳥知道蟲子開始冒頭,顧不上談戀愛,樺樹上瞅瞅,柳樹上盯盯,盡職盡責,盡顯醫者本色,順便嘗嘗美味(《猴群搶仔》)
(27)它們呼朋引伴,拖兒帶女,在叢林間飛躍跳蕩,談談情,說說愛,尊尊老,撫撫小,盡享一個個大家族的和睦興旺。(《猴群搶仔》)
(28)這個夜晚,我們躡手躡腳地在林間穿行。(《夜探猴寨》)
文中出現的大多動詞是實義動詞,重復、疊加時表現AA、AAB、ABAC等形式。一方面,它們形象地將觀察者眼中秦嶺動物的復雜情態、行為特征反映給讀者,使得啄木鳥捉蟲捕食的愜意、金絲猴家族的活躍、探訪者觀看猴寨的小心翼翼躍然紙上,讀者仿佛身臨其境、如同觀影;另外一方面,大量重疊動詞鑲嵌在長長短短的敘事語言中,相同的音節連綿反復,如同藝術家演奏著的一支旋律輕快、活潑的樂曲,讀起來抑揚頓挫,朗朗上口。
綜上所述,《生態秦嶺動物趣》的語言既在“走路”,又在“跳舞”——或直白淺顯,或機智俏皮,或文雅輕靈,既生活化又彰顯地域性,既凸顯時代特色又飄揚著文學詩意。白忠德是一個語言意識極強的作家,在書中孜孜不倦地開掘語言礦藏,用獨特的藝術體驗和藝術趣味磨礪語言的光彩質感,營造出趣味性、音樂美、變異性兼具的詩性語言,為讀者呈現出一幅幅富有時代氣息、蘊含審美情趣的秦嶺生態和諧畫面,昭示出中國生態散文語言的又一開掘向度,其蘊含的文學審美價值,值得進一步挖掘。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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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忠德.生態秦嶺動物趣[M].西安:西安出版社,2021.
(作者單位:陜西理工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