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薈花又開

陳遲

外婆的舊屋里有幾盆蘆薈，它們昂頭矗立著，清爽的面容、挺拔的身姿，和外婆一模一樣。誰也不知道它們是什么時候被種下的，誰也不知道它們迎接了多少風雨，走過了多少個年頭。我只記得外婆生前十分悉心地侍弄，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都去看望她的“老朋友”。這時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我伸手關窗，無意中瞥見了綠叢里那一抹驚喜：蘆薈又開花了。我的眼前又浮現出了外婆的音容笑貌……

“外婆又要給蘆薈松土啦？”我經常探著腦袋，端著蘆薈花盆，跟在外婆的身后，蘆薈輕輕地搖呀搖，外婆的身影也在我眼前搖呀搖。“做人要像蘆薈一樣。”雖然我看不到外婆的表情，但她語重心長的短短八個字，讓我覺得有千斤重量。我要向蘆薈學習什么呢？成長的道路上，我漸漸有了答案。

像蘆薈一樣默默奉獻

在親朋好友的眼里，外婆是一位溫和慈祥、熱愛學習的長者。她每晚7點都會準時守在電視機前，聚精會神地觀看新聞聯播，關心國家大事。外婆也愛看報，她會用鉛筆端端正正圈下她讀不懂的字詞，招呼我：“你來教教阿嬤，這個怎么念，什么意思？”外婆學得很認真，她有很多個泛黃的小本子，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雖然年事已高，但外婆一直在踐行“活到老，學到老”，孜孜不倦的學習精神令我動容，這位清瘦的老太太渾身上下仿佛散發著智慧的光芒。

2019年，外婆收到了她一生中最珍貴的“禮物”——“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紀念章。那天她起得很早，認真梳洗了一番，穿上嶄新的藍底碎花襯衫，雙手接過紀念章時，我分明看到了她眼角的淚花。外婆不愛拍照，這次卻破天荒地讓我幫她拍一張照片留念，“3，2，1……”外婆的笑容格外燦爛，喜悅之情溢出了手機屏幕。

后來我才知道，外婆年輕時是外公的“得力助手”。作為武裝工作隊的一員，她積極參加革命工作，先后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中貢獻自己的力量。外婆從未向身邊人提起過自己的往事，反而經常給我們講述革命烈士的故事，激勵我們要努力勞動、熱愛生活。那些與她并肩作戰、為黨為人民獻出了寶貴生命的戰友們，那些九死一生、奮戰拼搏的經歷，都成為珍藏在外婆心底的印記。

在整理外婆的遺物時，大家發現一個精致的木盒子靜靜地躺在抽屜里，打開一看是一塊干干凈凈的小方帕，疊得整整齊齊。“里面好像有東西……”舅舅揭開手帕，是一枚黨徽，熠熠生輝，訴說著外婆奮斗的一生。

窗外幾盆蘆薈靜靜地舒展著碧綠的葉，披針狀的花遠不及萬紫千紅，而這毫不起眼的蘆薈卻有著食用、藥用、保健、美容等多重價值。我忽然間明白了外婆的叮嚀——“做人要像蘆薈一樣”，外婆如此偏愛蘆薈，不正是因為蘆薈不爭不搶、默默無聞、甘于奉獻的秉性嗎？

外婆，我想現在的我讀懂了您當年未說完的話。生命的長度有限，但寬度無限，做人要像蘆薈一樣，默默奉獻，努力實現自己的價值。而身為一名教師，最重要的是站好三尺講臺，潛心教書育人。

像蘆薈一樣百折不撓

外婆又在照料她心愛的蘆薈了，我定睛一看，不由得發出了驚嘆：“蘆薈也有枯萎的時候呀！”眼前的蘆薈干癟發黃，無精打采，像極了一具具病懨懨的身體。外婆輕輕嘆了口氣說：“高溫暴曬不利于它們生長。”我有點惋惜又有點失落，外婆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快，笑瞇瞇地安慰我說：“別擔心，它們很快會好起來的。”果不其然，沒過多久，蘆薈又重新煥發了生命力，還開出了橙紅色的小花，是那樣的熱烈、那樣的奔放，在陽光下盡情歡笑。我不禁佩服外婆的“妙手回春”，也佩服蘆薈頑強的生命力。

無論事情大小，外婆總有處變不驚的人生智慧。媽媽回憶，外公落難時，是外婆在兵荒馬亂中保護著兒女。她吃著谷糠，穿著薄衫，不慌不哭，想方設法，一個人干幾份活，在解決家庭溫飽問題的同時，勤勤懇懇、含辛茹苦拉扯著孩子們長大成人，度過了艱難的歲月。外婆深知讀書的重要性，節衣縮食也要供養子女上學。舅舅考上中國科技大學后，外婆將籌備很久的“巨款”鄭重地交到舅舅手里，殷切地囑咐他要好好學習，報效祖國。后輩們也在外婆莫大的鼓勵下不斷努力，銳意進取，當一張張大學錄取通知書遞到外婆手中時，她爽朗的笑中帶著激動的淚水。

回家探望外婆時，我向外婆說起了升學的壓力。那時的我像乘坐一列駛進隧道的火車，渴望快點見到光明，又在未知的黑暗中惴惴不安。我把自己的迷茫、困頓告訴了外婆，仿佛她會給我“標準”答案。外婆聽完微微一笑：“怕什么，蘆薈枯萎了，也會再開花。”是啊，我茅塞頓開，心中的迷霧漸漸散去。不管學習還是工作，要像蘆薈一樣越挫越勇，百折不撓，只要堅持下去，總會有收獲的一天。考上理想的專業后，我第一時間向外婆報喜，此時的外婆已經病重住院，插著呼吸機，她的嘴巴一張一合，似乎有什么話對我說。我俯身將耳朵貼到了外婆的嘴邊，她艱難又高興地吐出了六個字：“太……好……了……你……真……棒……”聽到了外婆的贊揚，我頓時淚如雨下。后來舅舅告訴我，外婆已經很久說不了話了，那天居然吐字清晰，表意完整。

外婆啊，謝謝您一直以來的鼓勵，您在潛移默化、言傳身教中告訴我為人之師的品質和準則。您的話語如同和煦的陽光、甘甜的雨露，滋養著我這棵小小的“蘆薈”。讓我即使身處逆境，也擁有重新破土、重新出發的勇氣；即使面對難關，也有百折不撓、迎難而上的信心。

雨停了，陽光一開始還躲在蒙蒙薄霧、縷縷云層后，很快就落在我身旁，我不用抬頭就能從地板上捕捉到它。沒過多久，到處都是它撒歡的身影，蘆薈花也染上了金色的光。

外婆，您看到了嗎？蘆薈花又開了。

（作者單位：廣東省外語藝術職業學院）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