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審美認知下《紅樓夢》飲食的英譯探究

宋華

內容摘要：修辭學與美學關系密切。修辭與審美是實踐中的統一體，修辭維度和審美維度在實踐中相互融合錯綜交織，使得聽者和說者在某種特殊的語言氛圍中心靈相通，達到共鳴。《紅樓夢》是文學經典巨著，其語言藝術、修辭審美精湛無比。文章從飲食角度研究《紅樓夢》英譯本中的修辭審美認知活動，探索其外在形態和內在動因，提出文學文本不僅要有閱讀之“悅”，還要有閱讀之“醉”。

關鍵詞：修辭審美 認知實踐 《紅樓夢》英譯本 飲食

修辭學與美學關系密切。古希臘的柏拉圖對話讓修辭學成為真善美的統一體；朗吉努斯發展了修辭美學，指出崇高之美是思想、情感和修辭的集合；克羅齊把修辭領域和美學領域等同起來；鮑姆嘉通把修辭學可能性和主觀的真引入美學中。中國《周易》記載：“修辭立其誠”。日本學者佐藤信夫提出廣義修辭學、狹義修辭術和修辭格，強調立足于語言感覺的創造性去發現一切認識活動和審美活動。修辭原指美化語言以有效表達意旨，在實踐中修辭審美活動是運用語言表達情感，進行語言的美化與強化，從觀念上說服人，從情感上打動人。修辭與審美是實踐中的統一體，共生共存。修辭維度和審美維度相互融合錯綜交織，使聽者和說者在某種特殊的語言氛圍中心靈相通，達到共鳴。

《紅樓夢》的語言藝術精湛無比。《竹枝詞》云：“開談不說《紅樓夢》，縱讀《詩》《書》也枉然”。（林興仁，1984：2）作為中華文化的集大成者，《紅樓夢》包羅萬象，書中對于飲食的修辭審美性描寫精彩紛呈、令人贊不絕口。《紅樓夢》早已被翻譯成多國語言廣泛傳播，其中霍克斯和閔福德翻譯的The Story of the Stone（Penguin Books Ltd. 1973－1986）是一部完整且影響較大的英譯本。文章從霍譯本著手，研究《紅樓夢》英譯本中的修辭審美認知活動，探索其外在表現和內在動因，提出文學文本不僅有閱讀之“悅”，還要有閱讀之“醉”。

一.修辭審美認知的積極參與

譯者在翻譯過程中，積極參與對原作的審美認知，吸收消化原作的修辭審美意旨，能動地采取各種修辭手段建構譯作文本自身的修辭審美效應，力求忠實完美地再現源語文化風采，引領讀者進行一番嶄新的審美體驗。

例1. 沒吃過豬肉，也看見過豬跑。（第十六回）

霍譯：Hes old enough to have seen a pig run， even if hes not old enough to have eaten pork！（vol.1.p.316）

例2. 誰蒸下饅頭等著你，怕冷了不成！（第二十六回）

霍譯：Is someone steaming wheat cakes for you and youre afraid theyll get cold？（vol.1.p.509）

例1和例2都是日常生活的口語化表達。對于民間俗語的翻譯，譯者的審美認知積極參與融入源語文化，“豬肉”“豬跑”“蒸饅頭”“冷了”都是直譯。

例3. 念在嘴里倒像有幾千斤重的一個橄欖。（第四十八回）

霍譯：When you read those lines out loud， the flavor of them is so concentrated that its as though you had an olive weighing several thousand catties inside your mouth！（vol.2.p.459）

這是夸張比喻的修辭格。譯者積極參與修辭審美，為了表達出相應的修辭審美效果，使用了so…that句型和虛擬語氣的修辭手段。

二.修辭審美認知的統一

原作中有些描寫文化負載程度高，涉及到源語文化環境中獨特的風俗習慣，譯者為了原汁原味地傳達出這些文化符號和異國情調，和原著、原作者之間達成了一種默契，原封不動地照搬到譯作文本中，把修辭審美認知統一起來，有意識地拔高讀者的認知能力，培養讀者的審美鑒賞素養，同時形成了譯作風格。

例1.（賈璉）便搭訕著往腰里摸了摸，說道：“檳榔荷包也忘記帶了來，妹妹有檳榔，賞我一口吃。”

二姐道：“檳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檳榔從來不給人吃。”（第六十四回）

霍譯：…he pretended to be feeling for something at his waist. “Oh， Ive come out without my betel！ Give me some betel， my dear， if youve got any.” “Ive got some， said Er-jie， but its not for other people.”（vol.3.p.267）

晉·嵇含《南方草木狀》記載檳榔：“出林邑，彼人以為貴，婚族客必先進”。后人以此物作為男女相悅的象征（李希凡、馮其庸，2012：104）。賈璉看上了尤二姐美貌，要檳榔吃，為挑逗引誘之意。譯者照搬直譯，無解釋無注釋。

例2.林黛玉笑道：“大節下怎么好好的哭起來？難道是為了爭粽子吃爭惱了不成？”（第三十一回）

霍譯：Dai-yu beamed at the weeping pair： “Crying on a holiday？ Whats all this about？ Have you been quarrelling over the rice-cakes？”（vol.2.p.113）

這是黛玉說的詼諧俏皮話，結合上下文語境凸顯出詼諧修辭延伸出來的審美意義。譯者未添加任何解釋注釋，形成了文本自己的風格。

三.修辭審美認知的干擾

在實際操作中，譯者對原著修辭審美的認知也不一定亦步亦趨，雖然大部分都是總體形似、忠實傳譯，但是具體的細節上還是會有細微的出入和偏離。這個審美認知距離，和原作保持的距離以及和讀者保持的距離，是譯者仔細斟酌、拿捏權衡后的混合結果。

例1.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第十六回）

霍譯：one eye on the dish and the other on the saucepan（vol.1.p.309）

例2.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粥來（第二十四回）

霍譯：Even the cleverest housewife cant make bread without flour！（vol.1.p.474）

例1和例2都是日常生活中的口語表達。譯作整體框架未變，只是在譯者的認知干擾下發生了些微的位移偏離，例1的“碗”變成了dish；例2的“米”和“粥”變成了bread 和flour。

例3.鳳姐道：“……就只配我和平兒這一對燒糊了的卷子和他混吧 。”（第四十六回）

霍譯：…said Xi-feng. ‘All hes fit is a couple of sad old dumplings like me and Patience！（vol.2.p.427）

例4. 襲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餑餑了，都搶不到手。”（第六十回）

霍譯：Aroma and the others laughed too. ‘Shes grown as popular as hot cakes since her mistress illness： everyone wants her at once！（vol.3.p.147）

例3例4都是比喻修辭格，雖然用like和as…as同級比較的修辭手段達到了審美目的，但是譯者的修辭審美認知發生了細微的出入和偏離。例3的卷子指“蒸卷”，一種面點。燒糊：燒焦。燒糊了的卷子比喻不水靈、憔悴、丑陋的樣子（李希凡、馮其庸，2012：26）。譯作中的dumplings（餃子，湯團）和原作的“蒸卷”有偏離；例4“香餑餑”變成hot cakes。

四.修辭審美認知的變奏

文學翻譯中有很多隱喻的舍棄、雙關語義的流失、象征意義的失效。文學作品中修辭認知更容易激發讀者的新鮮感和審美想象，為什么譯者會轉換為概念認知呢？背后的原因是多重的，或與譯者的翻譯觀有關，或與譯者的翻譯目的有關，或與語言文化差異有關，或與譯者的自身能力有關，或與具體的文本環境有關，或與中西方不同的思維方式有關（馮全功，2017：128）。

例1.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將十六出俱已看完。（第二十三回）

霍譯：…and before very long she had read several acts.（vol.1.p.464）

例2.直呆了五六頓飯功夫，千思萬想，……（第五十七回）

霍譯：For an hour or more he continued to sit there motionless， ?…（vol.2.p.557）

中國人習慣用吃喝表時間，西方不然。譯者的認知心理受到阻礙，隨之被完全取代以全新面目出現。

例3.須得如此如此方救下眾人無罪，少不得我去拆開這魚頭，大家才好。（第六十八回）

霍譯：Then she explained what had to be done now in order to ensure that none of the others got into trouble.（vol.3.p.353）

例4. 醋汁子老婆——擰出來的（第八十回）

霍譯：jealous little bitch（vol.3.p.611）

例3和例4都是比喻修辭格。“拆魚頭”意為將魚頭上的骨肉剝離，比喻做棘手的事。一說把魚頭拆開了好讓大家分吃，引申為與人方便，寧可自找麻煩（李希凡、馮其庸，2012：34）。例3例4的比喻修辭格都被替換成了相同意思的詞組或者形容詞來表意，審美效應流失掉很多。

五.修辭審美認知的超越

譯者是能動的主體，譯者主體審美認知的高度和準確性直接影響到譯作文本的吸引力。《紅樓夢》英譯本中有不少精彩之筆，是譯者修辭審美認知超越的具體表現。

例1.妙玉冷笑道：“你這么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總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我只吃過一回，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嘗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輕浮，如何吃得。”（第四十一回）

霍譯：Adamantina looked scornful.‘Oh！ Can you really not tell the difference？ I am quite disappointed in you. This is melted snow that I collected from the branches of winter-flowering plum-trees five years ago， when I was living at the Coiled Incense temple on Mt Xuan-mu. I managed to fill the whole of that demon-green glaze water-jar with it. For years I couldnt bring myself to start it; then this summer I opened it for the first time. Today is only the second time I have ever used any. I am most surprised that you cannot tell the difference. When did stored rain-water have such buoyant lightness？ How could one possibly use it for a tea like this？”（vol.2， p. 315）

“烹茶，水之功居大”。陸羽《茶經》分水為“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雪水”（陸羽，2003：142）；“櫳翠庵茶品梅花雪”，妙玉、寶釵、黛玉、寶玉四人飲茶論茶水。“蠲”表積存，stored合意。水之“輕浮”，形容詞“such buoyant lightness”傳情達意。此外，譯者疊用了其他修辭手法，如：呼告修辭格、形容詞最高級、三個反問句修辭格，短句變長句，讓譯作倍顯文采斐然。于是在準確傳譯的同時，譯者的修辭審美在認知實踐中得以超越綻放。

例2.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甕。（第六十五回）

霍譯：They call jealous people “vinegar bottles”， dont they？ Well， shes not just a bottle-full of vinegar; shes a storage-jar ---a whole cistern-full of it！（vol.3.p.290）

原文比喻夸張修辭格，譯作中使用了疑問句、呼告修辭格，同時用破折號引出“蓄水箱”一詞盡顯夸張效果。譯作修辭手段豐富，能動地超越了原作。由此可見，只要譯者充分發揮目的語優勢，提高譯文本身的文學性，那么譯文的文學性可與原文相當，甚至是超越原文的文學性（馮全功，2017：133）。

從以上研究可見，譯者在修辭審美的認知實踐中，內在動因造就了譯作文本不同的外在表現形態，譯者的審美認知受到否定融合的挑戰和考驗；譯作文本受到偏離替代整合的錘煉和洗磨，有的在審美認知中犧牲，有的在審美認知中崛起。人對外部世界的認知，人的價值觀的建立、評價系統的產生，很大程度上是通過語言獲取思想資源的，而語言提供的是修辭化的世界（譚學純、朱玲，2001：184）。修辭審美在話語中不斷對固定程式發起質疑和攻擊，伴隨著時空情境的變化，總會有新的因素加入到話語體系中來，這些因素又促進了修辭審美生成之流，以強大的審美活動不斷地推陳出新。譯作文本作為一種藝術文本，在不停歇的藝術漂流的時空中持續重構自身。修辭和審美是交錯纏繞的統一體，譯者主體應該消除審美認知的惰性或固化權利的羈絆，力求使譯作文本作為獨立文本達到一種理想純粹狀態，讓譯作文本在話語更新中展現生命沖動和活力，使得讀者和說者之間達到情感共鳴，文學文本不僅要有閱讀之“悅”，還要有閱讀之“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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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Hawkes， David trans. The Story of the Stone[M]. By Cao Xueqin.Vol.1-5.London： Penguin Books Ltd.，1973－1986.（文中所標頁碼均出自該譯本）

（作者單位：山西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