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不語　靜水流深

去年夏天，阮仲謀給我送來了他的由中譯出版社出版的中短篇小說集《古老的磨盤河》，希望我為他的新書寫一篇評論。我品讀了他的小說集，腦海里立刻閃現八個大字：“高山不語，靜水流深”。高大的山峰不說它的高大；平靜的水流，卻不知道水底下有多深。《古老的磨盤河》，雖然寫的是他家鄉的小河，但在我眼里，卻像中下游的長江一般，表面上看似乎風平浪靜，但水面之下卻激流洶涌，有一種強勁的力量。

那么，《古老的磨盤河》究竟是什么力量打動了我？我以為，終究還是他塑造的人物。有人說，哪一部小說不是寫人物？是的，只要是小說，里面總是有人物的。可是我要說，有不少所謂小說里面的人物，根本就沒有站起來，只是作者虛幻的影子，是作者急于表達某種觀念的木偶和僵尸。而阮仲謀的小說人物，尤其是鄉村人物，總是那樣血肉豐滿，有個性，有靈魂，讓你過目不忘。短篇小說《貴福當兵》里的回鄉青年貴福，就是這樣的人。貴福是一位才下學不久的高中生，有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開初，貴福對自己能否當兵信心不足。村里有三個青年參加體檢，二狗和王幺根后面有人，村治保主任是二狗的親舅，村主任是王幺根的隔房叔。為跳出農門，二狗和王幺根先后請村主任和治保主任已喝了酒。貴福頂著媽媽要他也請客送禮的壓力，到鎮上找武裝部長咨詢招兵事宜。當武裝部長給他宣講了《兵役法》，他突然感到心里有了主張。為了讓只有小學文化且體檢不合格的侄子王幺根當上兵，村主任不惜以民辦教師一職為誘餌，讓貴福放棄當兵。貴福得知村主任“偷梁換柱”把戲后，毅然決然向縣武裝部舉報，縣取消了王幺根的資格，貴福終于如愿以償。小說真實地塑造了貴福小青年無私無畏敢作敢為的典型性格。一方面他對前途對未來有些拿捏不準，有時還有些惶恐；另一方面，他骨子里卻有些倔強，有一種不信邪的血性，敢于同關系招兵的歪風作不妥協的抵抗。他的單純與倔強，正是這個涉世不深的小青年應有的模樣。中篇小說《朝中無人》的陳小柱其性格特征與貴福有些類似，譬如在孝道、自立、嫉惡如仇等方面具有共性，但陳小柱比貴福多了韌性和智慧。原因是，陳小柱下學時間長，在村里經歷的磨難多，比剛回鄉的貴福積累了應對人情世故的能力，有這樣幾件事可以作證：一是陳小柱在鄉里結賣糧賬時，一個偶然的機會，發現地上有一張刊登縣里招聘干部消息的報紙，于是他悄悄裝進自己的荷包，并叮囑同行的伙伴王貴銀給他保密。如此行為，表明他是一個沉著冷靜的人，他不想招人嫉妒，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二是得知大哥（村小學校長），指定民辦老師楊大明到縣里參加掃盲教育培訓消息后，他對大哥這種好心辦壞事的行為很是憤怒，他主張公平競爭，不必以卑鄙手段，分散楊大明備考的注意力。他說服大哥改變此舉的行為，表現了他正直善良的品性。三是村支書與鄉經管站長合謀，說是村里缺一名會計，派陳小柱到鄉經管站參加會計培訓，培訓完后便讓他當會計。大哥知道這是調虎離山計，勸弟弟不必理會。而陳小柱反而勸大哥不要把事情想得這么復雜，勇敢前往參加培訓。其實陳小柱早就明白村支書為兒子楊大明減少競爭者的用心。他是心疼大哥，減少大哥的憂慮；同時也是對自己參加招干考試的自信。小說寫出了陳小柱的善良、堅韌的農民品格，還揭示了陳小柱正直、勇敢、講究公平競爭的個性特點，這是作者對現代回鄉知識青年內在精神形象的創造與肯定。

我之所以欣賞《古老的磨盤河》，是因為這部鄉土小說具有直面現實和干預生活的勇氣。首先，小說敢于直面鄉鎮基層小人物的生活困境。《這活真難干》寫的是一位鄉鎮計劃生育干事張志華的艱辛。張干事是一位半邊戶，也就是說他的老婆孩子都是農業戶口，在鄉下生活，靠種田謀生。小說有兩條線索，一條是張干事作為丈夫、兒子身份，沒有時間照顧老婆和母親的矛盾；另一條線索，主要是寫張干事與幾位計生對象的矛盾。前條線索是略寫，重點是后一條線。為了說服幾位急于做手術的對象，張干事幾乎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宋作新老婆做手術大出血，張干事求爹爹告奶奶請鄉機關的小車司機送人，好不容易到了縣醫院，他忍受著饑餓，還得四處借錢，張羅手術費；為了說服村民李幫銀同意他老婆做手術，他想方設法求村主任借電動機，為李幫銀的稻田抽水抗旱，終于感動了“上帝”；后來，當一名行兇者為經濟糾紛，掏出刀子刺向一名計劃生育對象家屬的時候，張干事挺身而出，把群眾救了下來，他身上卻中了數刀；他昏迷住院期間，多病的母親又氣又急，也離開了人間。小說寫的是一位小人物的生存困境，但卻表現了他一身正氣，忠于職守，不畏困難的職業操守，是《古老的磨盤河》一位難得的獨特形象。其次，小說對官本位及權力崇拜予以了無情批判。《位置》寫的是鄉政府辦公室幾名副主任不擇手段爭一名正職具有反諷意味的故事。辦公室副主任李祖光到村里扶貧回機關后，他的辦公桌沒有了，保管公章和簽發文件的權力沒有了，原因是另一名副主任趙耀權從中作梗，弄得他上下左右不是人，目的是讓他不能當上正主任。于是，李祖光聽從何秘書建議，寫文章把書記鄉長的名字掛上，委曲求全，把辦公室所有人員的關系搞好。趙副主任也抓緊活動，除了明里暗里給李祖光使絆子外，還不時給分管領導送禮。正待兩人滿懷希望時，不料半路殺出程咬金，美女高副主任卻聲不出氣不出，被任命為政府辦公室主任。原因是高主任與分管組織的領導關系非同一般，趙副主任明白了把高主任搞定的道理。后來，高主任與趙副主任茍且事發，加之李祖光踏實工作的作風贏得鄉黨委書記的信賴，李祖光才順利地當上黨委辦公室主任。表面上看，小說是寫辦公室職員為了升遷，不擇手段、相互算計的故事，實質上小說一方面是對投機鉆營往上爬的官本位行為予以批判，另一方面也是對權力腐敗予以揭露。李祖光為人忠厚老實，工作扎實，有時也難免世俗，譬如討好領導的缺點，但老實人最終不吃虧的結局，寄托了作者的理解與同情。第三，小說揭示了官場上人性的丑陋。中篇小說《仕途》一開頭就寫了楊副鄉長到白河村了解香菇生長情況，順便去購買野山羊向縣委組織部門負責人送禮，希望解決鄉黨委宣傳委員一職；接著寫了鄉農業辦公室長期沒有配主任，出現了王、劉兩位副主任共爭一職局面。為了謀取官位，這里面的人物幾乎都變成了“兩面人”。楊副鄉長除了送禮走上層路線外，明明知道分管的部下王副主任欺上瞞下，對自己工作使絆子的狀況，還對他封官許愿，以換取民主測評的高票；王副主任為了競爭鄉黨委委員，減少楊副鄉長民主測評的票數，暗中挑撥農辦秘書小張對楊副鄉長的不滿；楊副鄉長、王副主任為了阻撓劉晉海入黨，兩人都不約而同沒投劉的推薦票，而又都高調向劉討好，說，我投了你的入黨票，屆時要請客哦。血氣方剛的小張忍受不了官場“兩面人”的虛偽嘴臉，憤而辭職。我以為，小說的結局處理得特別好，無論是楊副鄉長，還是王副主任，盡管他們以“兩面人”的面孔，費盡了心機，但都未能如愿，這不僅滿足了讀者的期待，也符合生活的邏輯。我們常說，人在做，天在看。楊副鄉長也好，王副主任也罷，不走正道，最終受到了生活的懲罰。然而最重要的是，讓我們見識了人性的陰暗與丑惡。

說實話，我的閱讀趣味屬于比較俗氣的那一種，即閱讀小說看其故事是否具有戲劇性。作為中篇，如果看了幾頁故事還不能吸引我，我就沒有耐心了。《古老的磨盤河》特別注意故事的戲劇性，這是它吸引我的重要原因。還是以《朝中無人》為例吧，我太喜歡這篇小說的核心情節設計了。《朝中無人》的情節線，主要是陳小柱的大哥與楊大明的父親楊支書之間的較量，矛盾沖突的焦點，是打壓對方，排擠招干中的競爭者。令人拍案叫絕的是，這種排擠與反排擠的斗爭卻并非明火執仗，而是披著溫柔的面紗，極富隱蔽性，隱蔽得無法察覺，甚至讓人感到溫暖。如果對方中計了，還說不出口。如果對方反抗了，還會留下把柄。試看：楊大明父親為了兒子，不惜動用權力，在招聘考試即將開始的關鍵時刻，通知陳小柱參加鄉經管站會計培訓班，說是培訓后，就安排陳當村里的會計。結果培訓完后，村里并沒有安排陳當會計，小柱的嫂子把村支書大罵一頓，楊支書說：這是村黨支部集體決定，小柱沒有安排當會計，不是我個人說了算。他居然做出貌似公平一臉委屈的模樣。果然，小柱嫂子的行為，為陳小柱政治審查時帶來了麻煩，幸而陳小柱本身行為端正，處事冷靜，才沒有砸鍋。陳小柱的大哥，對村支書的溫柔一刀極為反感，也采取同樣辦法，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他利用小學校長的權力，指定楊大明去參加鄉里的掃盲培訓，一來是報復他父親的“好意”，二來也是想為弟弟減少一個競爭者。好在此舉被陳小柱阻止。“外出培訓”這個調虎離山之計的兩次戲劇性的運用，使排擠與反排擠的故事耐人尋味，成為此篇小說的最大看點。

張澤勇，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小說學會會員，高級編輯。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文藝報、湖北日報、長江文藝、芒種、朔方、長江叢刊發表散文、小說、評論作品；散文作品在人民日報、長江文藝獲獎；出版《小說之謎》《澤勇散文》等著作。